人生几何  文 / 杨戚

佟素琼再没想到这个时候这种场合见到杜奇峰，隔着耸动的大帮人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是他。仿佛是一瞬间，那些过往的犹如沉睡许久的狮猛然惊醒，全苏醒过来。

她没想到姐姐佟静亚这时会来找她，父亲离开时她消失的无影无匆。她也瘦了，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越发显的成熟起来，连眼睛也带着忧郁，她望着窗外，随手握着杯子里的吸管，不经意的吸着：“其实有些事真是不能想像。”

没想到他会来找她，那天天儿很好，她提了画板，到郊外去画画。下午回来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好听，再不是她记得的小男孩的稚嫩的童声。他说：“能出来一下么？”

天已经黑下来，她开门，正去摸灯，却听商浩辉的声音：“别吓着你。”倒唬了她一跳，开了灯，见他正坐在沙发里，像是刚睡醒，她问：“在公司里来？”然后放下包到厨房里。

他说：“本想去接你，听司机说你告诉他不用去接了……我还真有些饿了。”他见她进厨房，也跟进去，她正洗着手，他从后面抱住她：“素琼……”

接下来几天她都觉得心神不宁，连婚纱店里说好试婚纱的时间都忘记，还是商浩辉打来电话：“素琼，今天要去试婚纱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这样快已经到了试婚纱的时间，正收拾自己，商浩辉已经过来接她。

她问：“今天不忙吗？”

虽说不能给她过，但素琼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还是把生日礼让人送过来，简单的画板，他曾说过她的画板太旧了，他恐怕更清楚没有什么礼物比这更能讨她的喜欢。

他笑而不答，过会又走到窗前指着远处说：“素琼，你还记的吗？当年我跳进就是后面那条小河给你捞小鱼，结果感冒，你在那间房子里一直哭，一直哭，眼睛都哭红了却还是问着我什么时候能好，我从来没见过你哭成那样，即使之前佟亚静把你最最心爱的布娃娃留进水沟里，你也只是默默的捡回来抱进房间里，可是那回我怎么劝你，你就是不停下来。”

不等她说话，他忽然扣住她的肩膀，素琼低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他抵在墙上，他一只手抓在墙上，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就吻上去，很霸道甚至让她觉得疼，以前他从不这样，他对她总是很温柔，连接吻也不例外。

回去素琼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到商浩辉打来的电话，她才站起来，下楼。

素并不是第一来商浩辉的家里，可还是有些紧张，一路上，两手不停的揉搓。开始商浩辉并不搭理，在一处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将手伸过来，然后握住她的。

素琼挂了电话，结了账走出店子。屋外光线很强，仰起脸阳光照在脸上，眼睛也睁不开，素琼拿手罩住脸，依旧仰着脸，小孩子气的数起对面的楼层。其实是六层，走下来怪不得觉得这样累，况且今天还穿了不高不矮的高跟鞋。

她忽然生气：“你歧视女性！”素琼愤愤的说：“凭什么女人就非要靠男人一辈子？”

他很少见她这样，觉得好笑，说：“好，好，男人靠女人行了吧，真是的，就说一下而已。”

“那你打算去哪家单位？”

有次，他说：“素琼，我们干脆学向南跟杨晓云那样秘密结婚，偷出户口本到派出所领了结婚证，让所有人吃上一惊。”说着自己倒哈哈笑起来。

那些在她这里受了搓的男生也总是酸溜溜的说一句“傲什么傲，不就是家里有钱。”那时候也不计较，照样是独来独往，来的情书，一律连看不看往垃圾堆里一扔了事。

素琼以为他会永远，永远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吃东西叫她小傻瓜，或者拍拍她的脑袋，冲她笑一笑，因为他说过她们要永远在一起。那时候有大把的了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照在他们的脚边，映出斜斜的两道影，耳边有栝燥的蝉鸣，还有院里那只小哈巴狗的吠声，头顶上水管子“喉喽喉喽”的流水声，而对面坐着他，干干净净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突然笑起来，素琼听着却有些害怕，并不敢抬起头，两手紧紧攥在一起。他突然毫无预兆伸出手掰过她的肩膀，素琼低呼一声，瞪大了眼睛看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素琼……”

素琼想哭，左胸往下一点的位置疼的透不过气来，她缓缓地蹲下来，手扶握住拦杆，头深深埋进漆盖里，轻轻的啜泣。

房顶上白烁的灯光照在地板，整间屋子都是苍白的，水笼头关不紧，“滴答滴答”没完没了的响，她站起来，把身后的花撒打开，细细的，冰凉的，隔着透明的空气，全喷在自己的身上，她扔下花撒，坐在水汪汪的地板上。

头深深埋进腿中间，眼前马上变黑，没有关严的窗逢里咝咝吹着风，窗帘柔软的雷丝边被风吹着拂着她的胳膊，来回的荡，奇痒无比，屋外开始打雷，或许也在下雨。

她半睡半醒，哼哼着说了句话就又睡着了，又感觉有人抱起她，放在更加舒适的地方，然后是额头上方温热的气息，过了好长一会才听见关门的声响。

仰起头看房顶上华丽的挂灯，眼泪顺着脸颊滑到脖子，流进睡衣。

他经常带她出去玩，去的地方却都是些极其普通的田园，她像个孩子一样乱蹦乱跳，而他就站在一旁怔怔的看着她，嘴角挂着微笑，她很少见到那样的杜奇峰，在她的印象里杜奇峰一直是个不勾言笑的人。她一直认为那笑是他给她的。

她想怎么这一切就这样变了呢？怎么就变了呢？

她抱住膝盖，像个无助的孩子蹲在那里。她现在把一切都搞砸了，她把她当初所设想的一切全部搞砸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下雨的时候车子并不好拦，一辆一辆从身边飞驰而过，拦不住她索性再走回去。即使再热的天，雨水一浇，依然觉得冷，她哆嗦着掏出手机，毫不犹犹豫的按下去，天空顿横空闪过一道光，她并不管，只是把电话贴在耳朵上。

“奇峰哥哥……”她听到自己带着鼻音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放开她，看着她未曾干掉的泪痕，轻轻说：“素琼，我会让你幸福。”

过了一会，佟亚静忽然说道：“佟素琼，有时候我真嫉妒你。”她歪了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素琼。

“为什么你遇到的男人都肯为你付出所有，杜奇峰如此，商浩辉也是，甚至连当年的爸爸也是如此……”

她缓慢的讲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讲述着，像是要把他对自己的好全都铭记在心，再也不忘记。

“我觉得我欠他很多，原本以为他喜欢我，我就可以用一辈子来尝还他，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只能永远欠着他，——我就只是希望他好好的。”

杜奇峰让她去试试，她看了看衣服，终于让营业员拿一件去试穿，杜奇峰顺式将她的手袋，和身上的一件小薄外套接过去搭在胳膊上。

走出试衣间，素琼觉得穿在自己身上她还是不舒服，总觉得没有模特身上那种味道。她走到镜子跟前，营业员让她前面、后面、侧面看了个遍，嘴里讲着所有女人听了都会开心的话。

素琼转过身，杜奇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远远的站在她的身后，素琼慢慢的走近他，他放下走里的公文包，抱住她，轻轻在她耳边低喃：“怎么了？”

只见她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带着惧意往后缩，她手里握一张纸，脆生生让她攥的发出“簌簌”的声响，他心里不由的一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来。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只听她大声喊道：“不要过来！”杜奇峰立马停住脚。

“怎么这样瞪着我？”他却笑笑的。

“这几天一直没出门，闷不闷？”他轻轻的搂过她在她头顶上嘘嘘的吐着气。素琼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只听他温柔说道：“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出去玩玩。”

他望着地上那一汪水，使劲的喘气，琉璃杯里的水是刚倒进去的，泼在地上还汩汩的冒着热气，有几滴正落在他的脚踝上，明明很烫，可他并不觉得疼。

“这些钱我不会要的——这不是我应得的。”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顿了顿，说：“其实，其实杜先生也挺可怜的……夜里他常常坐在客厅里抽烟，我就遇见过好几次……”

素琼愣住，过了几秒钟回过神，她看看手里的钱，抬起头，严丽正拉*门，她忽然又叫道：“等等……”

“佟素琼！”他怒急了反倒笑起来：“好，好……”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好”字却不在往下说，转头向门外喊道：“你们今天谁要敢管她，我让你的人立马在我眼前消失！”

他弯下腰将她手里笔拿走，她猛然转过头看向他，杜奇峰与她久久的对视着，他缓慢的将脸移过去，双手伸向她的身后，她睫毛轻颤，轻颤的呼吸喷撒在他的脸颊上，他心里瞬间变的软棉棉的，眼神不由变的温柔起来，他的唇一点一点的接近她的。她渐渐闭上的眼睛突地瞪开，抬手猛的推开他，转过身扶住桌子。

商浩辉已经在餐厅里等了很长时间，他目光茫然的望着前方，直到从窗户里看到他们的影子，他的眼神才有了焦聚。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半长大衣，脖子里带着一条综色的毛巾，尽管穿戴很严实，他还是能看出她的瘦弱。杜奇峰的右手搭在她的腰上，像是在支掌着她的身体，他不*皱起眉头。

素琼坐在沙发里，她仰着脸，任凭眼里的泪水往外涌。桌上碗里的水饺还冒着热气，杯子里的啤酒也冒着白色的泡泡，两根筷子一横一竖的躺在地面上，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晃动着，却又那么模糊不明。

她走过去饶到他前面，嘲弄的盯着他的脸，“不过她还是很聪明的，知道拿什么折磨你。”看到杜奇峰因为愤怒而变红的眼睛，她有一种自虐的*。

话尾被玻璃的碎响声打破，杜奇峰的双手已经恢复正常，指腹摩擦着戒指上面凸起的部位，他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溪小若，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眼睛里却透着冷光。

她觉得后悔，为什么非要打了一通电话将他招回去，她一再的招惹他却给不了他任何，只是一味的连累他。素琼蹲坐在门前无声抽泣，头深深的埋在两膝间。她错了，她知道错了，她不该从杜奇峰家里逃出来，不该去找陈落，还有小溪，是她将他们拆散的。

良久，他转过头，轻声问道，“你肯跟我回去了吗？”素琼整张脸埋在手臂间，滴着水的头发沾在他的西装外套上，短短的头发变成了网。

她看了他几秒，并没有动弹，他挪了挪脚步却始终没有走过去，她拿起书，低垂下头从他跟前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我想去看看我爸爸。”她站在他背后说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杜奇峰的声音，她侧过脸，看到杜奇峰微皱着眉看自己，她有瞬间的恍惚，杜奇峰又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眼睑随即垂下去，她轻轻说道：“走吧。”

“杜奇峰，你说我们这样，还会有什么将来可言呀。”她头斜斜的倚在玻璃窗上，眼睛微微的眯起来，仿佛是累了不想在说话。

杜奇峰还站在那里，隔避的台湾邻居又回家了，开门的声音伴随着女子娇滴滴的埋怨声，似乎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杜奇峰忽然难受起来，他转身拳头猛的砸在墙避上，额头抵压在两臂间，他觉得难受，像涨潮的海水一起涌过来，紧逼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嗯，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我不想在*市再看到姓陈的……”

“你骗人，你骗人，他……怎么可能死，他怎么可能……”她打断他的话自顾的说着，“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佟亚静还在说着什么，她的嘴一张一合，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在讥笑着什么，可是素琼没有听到，她转回了身，垂下头，缓缓的向卧室走去。

都已经不重要了。

佟亚静还在说着什么，她的嘴一张一合，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在讥笑着什么，可是素琼没有听到，她转回了身，垂下头，缓缓的向卧室走去。

“你走不走？”她微仰了仰脸，手上稍用了力，胸前已经流出血来，那鲜红色的血液，一路流下来，直染红了胸前的胸衣，也刺伤了杜奇峰的眼睛。

商浩辉看着合上的门板，他站在原地无所适从，右手举起又落下，最后终于扶住额头，哽咽起来。如果知道会有今天当初还会不会那样选择，还会不会，可是这能问谁呢？

素琼简直不敢相信，她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似乎并没有明白佟亚静说了什么，她问道：“你说什么？”

他说：“佟亚静，这次我决不会再放过你。”

她想他应该是去找佟素琼了，他怕她会做傻事，她都知道，他那么爱她。

背后的女孩疑惑的看了看店里的女孩，又指了远去的人影，一手扰在嘴边：“这人八成有病！”说完呵呵的笑起来。

“我知道……”他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她瘦的只剩下骨头，这样抱着都觉得硌手，他只觉得心疼，“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回去。”

“所以你一定好好的把身子养好。”

溪小若立在那里没有在动弹，却也并没有转过身来。素琼走到她跟前，想用手去拉一下她的胳膊却停了下来，不*苦笑，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低下头，轻声问道：“你最近好吗？”

杜奇峰将脸靠在她的头发上，良久，他说“好，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要个孩子。”

溪小若从来不知道男人哭起来也会像孩子一样无助，他将脸埋在怀里女子的胸前，肩膀微微起伏，尽管压抑着，却依然听得见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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