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喂牲口大有学问
铁锁调到四队当队长,二队又撑不住了,便把他又调回二队,许万毛一见当年搭伴的老伙计,心里那股高兴劲就别提啦,他说:“那我腰杆就硬了,咱们又露脸了。”
铁锁一反常态,说:“万毛,我想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营生,你愿去吗?”
万毛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响应,照办不误!”
铁锁沉思了好一阵子,才说:“你当饲养员去!”
“什么?我当饲养员?好赖我也是有头有脸的队长,怎么让我干这老汉汉营生?”
铁锁紧紧拉住万毛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万毛,你的性格脾气我知道,你工作最精细,我琢磨了一晚上,这份工作非你去不可。明天你就上任,不出半年,保准你大出风头,你先试试,我给你做后盾。”
万毛憋了一肚子气,只好去了后山底喂牲口的地方。
那季节也就是隆冬时分,西北风刮得呼啦啦响,树上的枯败黄叶被风吹得到处乱飘乱舞。石灰刷过的土窑窑的半壁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饲养院”三个大字,那“饲”字还多写了一划,右边成了一个“同”字,万毛正要走进这养有二十来头牲口的地方,就听一阵吆喝,几个老汉正把那驴一起赶出圈外,万毛没有吭声,站在一旁观看。这些牲口都是皮包骨头,瘦的着实可怜。
万毛看着这群牲口被赶到村里,后生们把一笼垛炭抬到一头毛驴背上,一眨眼功夫,这头毛驴慢腾腾、懒洋洋地卧倒在地了。赶牲口的是个大壮士,头上缠着羊肚毛巾,腰上缠着深蓝紧布,方盘大脸,倒竖着两条浓眉,他一见这头毛驴不肯起来,挥起鞭杆,往驴背上死劲地抽打,他边打边骂:“日你祖宗,你这死驴,今日怎么和老子作起对来啦?我非抽死你这畜牲不可!”
这个大汉左一鞭,右一鞭地抽打,毛驴背上都映出血来,那头毛驴几次挣扎,都爬不起来。
万毛心想:这是怎么啦?难道它们都得了软骨病?再看那老一点的毛驴,眼睛还流出了泪,他心里好不好受,便夺下大汉的鞭子,说:“算了,算了,你何必和这些没灵性的东西生气?”
那大汉一叉腰,说:“哼!这些老头,你们每天赚五分工,怎么把牲口养成弱不禁风的驴老爷、驴太太啦?”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那几个喂牲口的老汉都羞得无地自容,道孩老汉一顿脚,说:“我又没有偷吃了驴料黑豆,这二十几头牲口真难喂,不行,让队里换人!”
万毛看着这些牲口又重新回到饲养院后,这才进了院里,在火上烤了烤手,便说:“伙计们,许万毛今天来报到了,铁锁让我当个孙悟空的避马瘟小官!”
大伙异口同声地说:“你?”
“是啊!不像!虽然我才四十来岁,虽然我没有喂养过牲口,可,我要学啊。学诸位大伯大叔的经验,我放下这队长的架子,拜大家为师,还不行吗?”
这二十多头牲口是谁们喂的?村里人都说两个六孩,一个道孩,一共十三个孩,喂了这么几头牲口还喂不好,你万毛能喂好?是啊!这担子太重了,犁耕、驼炭、拉车、收割,全凭这些强劳力干活,你能行吗?
铁锁在道上见了万毛,说:“万事开头难,我相信你这个能人!”
万毛首先发现老汉们支好大铁锅,里面撒了玉茭面,调成稀糊糊,然后把切好的干草,一把一把地往各个槽里放,万毛一瞧,这糊糊嘛,牲口都舔光了,只剩下一节一节的草料,只吃软的不吃硬的,怪不得牲口浑身没力气,怎能干活?
万毛说:“这样吧,我只要道孩哥在这里我和忙活就行了,我和队长说一声,另安排你们些轻活吧。”
万毛招呼道孩,先切草,把草切的又细又短。玉茭面和糠面拌好,把草料揉进去,这样一来,三个圪节顶一个料豆,他们一下子都放在槽里,有软有硬,牲口吃的真香。
万毛把饲养院的窑洞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一头牲口,定时吃料,定时饮水,好家伙!十天就上膘。没有多长时间,这饲养院的二十多头牲口个个膘肥体壮,干起活来,特别有精神,走在山路上个个有神气。
全村轰动,全乡轰动,冯昌书记招集各队饲养员在这里开了个现场会,王永科问万毛:“你怎样把牲口喂得这样好?”
万毛笑了笑。
铁锁领着平定各乡的领导进了饲养室,一瞧,这哪里是喂牲口的场所,这比宿舍还干净,墙刷得粉白,木槽上没有一丝污渍,地下利利刷刷。大伙又发现一个秘密,饲养院摆着一个蓝色的马蹄表!
这马蹄表有节奏地响着。啊呀!原来人家是看时间给牲口喂草饮水,这是科学喂牲口法呀!在场的人说:“许万毛该出席县劳模!”
铁锁笑嘻嘻地说:“对!你们说该给他俩几分工?”
“十分!十分!”
许万毛谦虚地说:“这全是铁锁的功劳!”
冯书记说:“铁锁有当元帅的才干,是个帅才,他慧眼相识,才能选下你这个大将呀,这喂牲口可大有学问哩!”
铁锁看着万毛踏上赴县开会的影子,心里挺痛快。心想:“这和自己当年喂驴一样,只要实心实意干,没有干不成的工作。”他逢人便说:“能文能武,能上能下,方为英雄本色!”
2那20万块钱,哪啦?
土地下放,企业承包。这阵子,许万毛忙搞修建,铁锁包了矾石窑。原先的矾石窑,工人们几乎都开不了资,铁锁包了这个不景气的企业,消息一传开,报名的人踢破门槛,香娥忙得连水都倒不过来,刚送走东家,西家又来了,而且来的不是大姑娘、小媳妇,便是胖大嫂、肉二婶、姑姑姨姨、姐姐妹妹一大帮女的。
又来了一帮老头,他大爷、二伯、三叔、四舅,反正村里拉扯起来都沾亲,铁锁是来者不拒,老少均可。连保管、会计、出纳、统计以及开炮的、拉车的、开山的、烧窑的、送炭的、选料的、送货的,马前张保,马后王横,比岳家军还热闹,这不,矾石窑职工总人数超过一百。弄不好,大赔本,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是好说话的?她们把芝麻当西瓜看,把针当棒槌使唤,鸡肠兔心,能成了什么气候?要是干不好,看你怎收拾这个场面,看你你这队长咋下台?
铁锁召开了一次动员大会,会场布置的还挺讲究,不知是谁写了两副对联,那对联是:点燃烈火光映日月开山劈岭声振天地还有一副是:刨石头拉车黑大汉经风沭雨打头阵选好料烧窑红娘子东奔西跑不服输
一个叫小花的姑娘大声喊道:“胡说,不服输?我们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输,现在我改成‘选好料烧窑红娘子战天斗地逞英豪’,怎么样?”
妇女们都拍手叫好。
铁锁大声说道:“今天,咱们矾石窑开张,每人按自己的本事赚工钱,另外,再浮动百分之九十,同意吗?”
大家一下子愣住了。
下面议论开了。
“喂!假若我一天赚它三块,再浮动百分之九十,那不就成了五块七啦。”
嘛,不是五块多钱了?”
“听他吹牛,兑不了现,谁管?”
台下七嘴八舌,乱说一顿,铁锁斩钉截铁地说:“今天开会,明天开工,浮动工资的办法,不变,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大丈夫一言,重如九鼎,只要咱们把这个矾石窑办得红红火火,不愁咱们没有饭碗。”
这矾石窑立刻启动。当下,他们先勘察山岩,然后打眼、放炮、开山、刨石、选料、装窑,一条龙的生产,真开得热热闹闹,叮叮当当,劈里啪啦,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用,大伙没有一个人请假,没有一个人误工,工地吃饭,烧柴点火,寒来暑往,从春到冬,还不到年底,大都是全年分了万儿八千块,人们笑逐颜开。
腊月二十三,灶王上了天,家家户户都按老规矩买了些糖瓜,也该是有年味的时分了,铁锁和几个同志在电灯下核算。算盘嗒嗒,除了这一百多人开了满资,去了成本以及灯油火耗,铁锁净赚二十万元。
大伙没说的,都对铁锁表示祝贺,香娥高兴地拉着三个女儿和一个男娃说:“你爸肯定会给你们买些学习用具,添些衣服。”
铁锁笑了笑,让会计把钱包好。他一夜睡不着,心想:“我干了一辈子,吃亏就吃在这没有文化上了,村里的学校破破烂烂,能不能整修一下,让全村的孩子们都在一个好的环境里读书呢?”
第二天打早,他披了件衣服,叫上会计,亲自到学校,找见校长王振义,说:
“王校长,什么也不用说,这二十万元你拿着,改建、整修旧学校,不够,咱再想办法!”
王振义高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和老师们笑了笑。老师们都劝铁锁过年呀,你先留用,以后再捐不迟,可铁锁把那二十万块钱交给王校长之后,身上好像减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这钱算什么?钱,可以赚!劲,可以用!这点小意思也算了却了我多年的一点夙愿吧!
香娥问他:“那二十万块钱,哪啦?”
喇叭上正广播铁锁队长给学校捐款的事,香娥又气又笑,捶着丈夫的铁肩膀说:“你呀!”
3划圈圈
彩旗招展,乐曲声声,理家庄村的广场上非常热闹,今日是竞选村长的大喜天气。你看,万里无云,太阳露出笑脸,男女老少云集在这里,要选一位聪明能干而且能大公无私的好村官,老婆婆露着缺齿少牙的嘴,唠叼着,闺女媳妇们穿着各种各样的时髦服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粉红色的选票,要在票上印着的格格里划圈圈。这一个个不规则的小圈圈,是村民们自己的一颗心,是自己认准了的带头人、领头雁呀,可不能掉以轻心。
如今,选村长,可不是一件小事。从平定、郊区,到盂县,好多村都一选再选,选了不算,小字报乱贴,村民还常常告状,也有的村的候选人,提前做好准备。个别人串门走户,提着鸡蛋,扛着白面大米,让村民给自己划圈圈;还有的派出弟兄们挨门挨户的强行让划某个人的圈圈;也有的个体户,在外面发了大财,村民们一致同意选他,原因是村官的口袋里已经有了大把大把的金钱,就用不着再暗中贪污公款了。你不信,看看,某村的书记当了十几年,洋楼排排,养了好几辆小车,是个首富,近日又当了什么董事长、总经理,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今天,咱理家庄选村长,还是按几十年的老传统。从来没有做过鬼,从来都是明明白白的,不搞小动作,所以今天划圈圈,各人心里都有了底。
王永忠书记主持,还有岔口乡的领导,许万毛还是乡代表呢,他的心里早有了一个镜子。选票还分发到学校、幼儿园、煤矿、耐火厂、厨房、澡堂、果园等地。
功夫不大,这选票就逐个上交,封了箱,点了数,经过启箱、唱票、划‘正’字,那排在第一位、得票最多者,就是那不怕劳累、不怕困难、一心为集体、两袖清风、三顿粗茶淡饭、四季农家服装、五谷上场、改造六孩、七(切)草能手、八方呼应、九(就)是一条硬汉、十(实)受的王铁锁。
铁锁当选。
许万毛向他祝贺,说:“大家都为你划了个几千个圆圈圈,我看这就永远把你圈住了,永远圈到理家庄村了。”
香娥为他做了一顿香喷喷的揪片汤就着葱花饼吃。
铁锁碰上春会,春会大名是树景,便说:“等一会,你给咱到饲养院牵上两头牛,春耕开始了,可不敢延误啊。”
“好!遵命!遵命!”这春会呀,人倒很老实,心地也善良,就是人走到哪里话便拉呱到哪里,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嗨啦啦”。
这“嗨啦啦”牵出黄牛慢悠悠地从坡上走到田垅,碰见一个老妈妈,他便说:
“二婶,你昨天进城了?听说那东关正唱《蝴蝶杯》,唱小生的是不是有名的小果?”
“嗨啦啦”一转弯,又碰见两个媳妇,便说:“你瞧瞧,你们二位,一个胖来一个瘦,一个细来一个粗,一个吃素,一个吃肉,哈哈哈哈!”
他这么一说,牛呢?早跑了!
铁锁问他:“怎么牵两头牛,还没有时间观念?”
他把责任推到饲养院,说:“这两头牛可难对付呢,饲养员没有尽到心。”
铁锁亲自过问,才知道是春会捣的鬼,这才使他大发脾气,狠狠地批评了春会一顿。
“嗨啦啦”认了错,说:“好你个铁面无私,上次我还在票上划了你一个圈,你就不认我‘嗨啦啦’了?”
他自己也好笑,怎么自己也叫自己这灰号了?
4一口气吹出了个花果山
铁锁他们到外地买回林檎苗,他们动员了大量的强壮劳动力,在武家垴、王家坟、高家坟、后阎王坡地上栽苗浇水,剪枝嫁接,起早搭黑,寒来暑往,整整忙活了一年。又买回农药、喷雾器,严格分工,认真管理。铁锁整天泡在林业队,那股高兴劲就不用提啦,恨不得来个拔苗助长。回到家里,一挨上枕头,眼前就浮现出满山满坡那绿葱葱的果树,这一年的苦没有白受,他美滋滋地跷起二郎腿,还唱起“谁不说俺家乡好”的小调,女儿在小摊上买了几个苹果吃,他笑了笑:“这是啥玩意的苹果,个小味酸,还一块钱一斤哩,等我那果园结了大苹果,一咬一个脆,一吃一包水,比你的脸蛋还红哩!”
香娥说:“你这是夸海口,卖狼言,吹牛皮,日大胆,依我看,今年的果树不一定能随心愿,你看,雨水少,你又只管筑路、修猪圈、凿水井,忽视了果园的管理,能有好收成吗?”
铁锁把桌子一拍:“哼!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个屁!”
果不出所料,这五十亩果园,不知什么原因,树苗全部枯竭,树苗叶子全部垂下了头,好生生的绿叶变成灰黄色。铁锁气得拿着铁铲,左右开弓,砍倒了十几根树苗。
铁锁一脚把大门踢开,香娥给他盛上米饭,他理也不理,香娥也一脸不高兴说:“你咋啦?果树死了,那是你没有管理好,这可是五十亩地呀,队员们的工钱从哪里弄?”
铁锁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发愣。
墙上的钟有节奏地走着,他步出门外,天上又下起毛毛小雨来,他站在雨地,让湿润的雨丝轻轻浇在自己的头上,感到清醒了许多。
铁锁没有灰心,没有退却,他带着三十多个队员乘坐火车,直奔山东莱州市小草口村去取经。
铁锁给小草口村的村长拿出山西的特产:北方烧和老陈醋,说:“看了你们的果园,我们心里沉甸甸的,你们山东出了孔圣人,我们山西出了关老爷,隔着一座太行山,可你们就是比我们行。”
小草口村的村长吐着一口浓重的山东话,说:“伙计,咱山东人,心直口快,有啥说啥,你们山西人会经商,你们平定还出了个威震台湾海峡的窦大人呢。”
铁锁他们在村里住了五天,人人还带着笔记本,铁锁在回家的路上说:“再过几年,让他们山东人来咱村看热闹来!”
大伙也很有信心,说:“对!回去就干,干就干出个样子来!”
铁锁算是开了锁,他约了几个人坐上大卡车,一气跑到龙庄、岩会、大寨,买回不少林檎苗、海棠籽,回来把种子在泥水里泡烂,挤出籽,点种、结苗,这样一来,先在六亩半地里培育,好家伙,他们日夜精心培育,居然全部长成苗,随后,他们又把果苗卖给邻近的几个乡镇,还赚了不少钱。
胆子大了,经验足了,步子也就快了,八八年建果园,三年结果,来了个果园大丰收,铁锁兼任合作社社长,这当儿,这水淋淋的苹果远近出了名,正赶上好价钱,供不应求。于是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来了几个大战役,修道、整坡,一天六块钱,这浩浩荡荡的大军,连结着绿色的纽带,修筑着绿色的林城,理家庄人扬眉吐气了,附近东六县的市场上他们的苹果最好。
理家庄村几乎所有的坡坡、沟沟、岭岭上都种上了树,隔歇地旁还种着党参、人参、桔梗、板兰根、芍药、黄芹等药材,还栽了不少新品种的桃桃树。整个山村变成了翡翠色的山庄,春日融融,盛开着白花、粉花,简直成了五彩缤纷的王国;秋风阵阵,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艳艳的苹果正迎接着东南西北各路财神。
不多几天,山东小草口村的村长带领着几十个农业专家来看望理家庄了,他们从岔口一拐弯,沿着新修的弯弯曲曲的水泥硬化山路来的时候,他们惊奇地看到,这苹果园简直就是个红绿相映的水晶世界,村长紧紧握住铁锁的这双粗笨满是老茧的手,说:“山西人,真不简单!你们理家庄的苹果会超过我们的,到时候我们还得向你们取经呢!”
铁锁哈哈大笑:“不行!不行!差得远哩!”
不知谁插了一句很逗人的话:“孙猴子一口气吹出了个花果园,铁锁当年吹下牛皮,这下总算给吹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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