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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古砚池中起墨波 西北风像一个泼辣的悍妇,披着散乱的灰发,横着眉,扯着哑嗓,把漫天价的枯枝败叶尽情地吹啊,卷起一股又一股的寒流。从平定州城到理家庄,这百十来里路走起来可太难啦,好容易阳婆儿出来,融化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后悬浮的雪沫儿,可一到下午,朔风劲吹,雪水立刻变成了薄冰,冰越积越厚,风越吹越大,简直让人睁不开眼。 山路上走着一位面貌清瘦、银白胡子的老者,他头戴一顶红疙瘩青缎小帽,身穿一件紫酱色的团龙马褂,里罩棉袍,脚穿一双二股脸棉鞋,背上背着用白粗布缝制成的马文袋书包,里面盛满了全村一年厚厚的账目,他要赶在年三十前,把买卖家所欠的银两一一追讨回来,也好给贩铁货的、卖煤场的人取回本钱工酬,这是全村人对他的极大信任,他的担子可不轻啊。老人凭着他那硬朗的身板,走惯了山路的腿劲,穿过了岔口的高山峻岭,越过了几经冰冻的河流,才到了村口。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一点也不觉得累,他想到回村把这账目款项张榜公布,了却一年财务管理排列分明的心愿,更重要的是他还要坐馆教习,那十几个山娃娃还等着开课练字,为启蒙涤愚,实现他一个晚清秀士的人生乐趣。 “先生回来了!先生回来了!” 全村的孩童差不多都由大人领头,一个个神气活现,蹦蹦跳跳地都围着他,笑着、闹着,一直走到村上的一所小屋子里。 比他上了年纪的耄耋老人才敢直呼他的大名:“瑞云啊,你看你这股劲头,这么冷的天,这么远的路,你一天就返个来回,是不是戴上神行太保的千里马甲了?哈哈哈哈!” 翌日清晨。 王瑞云老先生的妻子先把私塾里的东西整理了一番,无非是石条垒起来的课桌,木头条钉起来的书架,更为重要的是她必须把供在屋子里的“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的牌位,再用湿布清擦一遍,以便让孩子们睁大眼睛,面朝圣贤,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浊音的读那些子云诗曰的文章。 “师娘!师娘!”一个胖墩墩的男娃第一个进了屋子,他笑嘻嘻地从小书包里掏出两个大红薯,说:“师娘,这是俺娘给俺煮的,师爷肯定还没吃饭,就先让师爷吃吧!” 王瑞云进了门,看到孩子和家长一片热切的求知欲望,他的眼禁不住湿润了,这小小山村,识字的人太少了,我要凭这点从故书堆里拣到的学问,来教诲子弟,开解疑读,虽穷虽苦,这也是我为民国尽开化教育的一点心意,方不负我文献名邦风行文教、雨化英才的鸿儒兴学之风啊! 王瑞云整整衣襟,端坐在破旧的太师椅上,开始授课,他特别讲读解析那“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励”的警句,他讲孟母三迁,他讲岳母刺字,他讲凿壁偷光、少年映雪勤学的故事,讲着讲着,他竟忘了吃饭,老妻在院内摇那下课放学的铜铃,孩子们几乎都听不见,都说:“师爷,再给我们讲一段吧!” 他取出一个比枕头还大的砚台,漆黑漆黑的,两边还有双鱼图纹,奇怪的是这厚厚的砚台中间竟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大洞,只是没有穿透罢了,他抚摸着这块他自幼就用的砚台和孩子们说:“孩子们,这叫端砚!这是文房四宝之一呀,我天天练字,就得天天磨墨,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寒来暑往,冬去春来,几经风霜,我已古稀,这天然雕琢的精美石头虽貌不惊人,不会说话,然石不能言最可人,竟磨成了这个样子。古人学习,坐破毡席,磨穿砚底,就是这个道理啊!” 这块至尊之宝儒学正堂所用过的砚台,正启示着下一辈儿孙悟出一个道理,那像传了几世几代《三字经》上所说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老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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