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上了桥,走到桥中央便止步不前了。一阵深情而又爱怜地互视后,他们将目光移向了波涛澎湃的河流。
少顷,她扭过头悲苦地对他说:
“奎,我不想连累你,你为什么要因为我而毁了自己呢?”
“琴,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你,我难道还能活下去吗?”他哀痛地答道。
“不!你完全是因为我!因为我而断送了自己美好的前途,这实在太……”
“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的幸福是你给我的,可我爸却要毁掉它!他害他自己的儿子!”
“奎,想当初,我对你的态度,你还生气吗?”
“在不了解我的时候,你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的!”
“奎,你知道吗,正因为我爱你,才实在不愿连累你呀!”
“琴,你也应该知道,为了你,我甘愿失去一切,包括生命!”他面带愁色,脸挂泪迹,“今天,我就要和你一起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了!让我爸看看,他干涉我的自由是什么结果!想当初,他如果改变观念,也许我们父子之间可以和好!然而今天,我对他完全失望了!没有你,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奎!”刘海琴哭喊着扑到了心上人的怀里,她哭得是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悲痛。
“琴,不要这样!”他安慰着她,自己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待会儿,我们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
“奎,你顶住家里人……设置的层层阻力……给予我温暖、安慰和帮助,才使……才使我这个命苦的孤女……有了今天!”她拥抱着他,泣不成声地说着,“当初,我真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如今……你又要为我殉情!我今生今世……能与你有缘……就是死了……也感到幸福……”
“琴,你怎么也把自己看作孤女呢!你不是孤女,你是一个同样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他说到这,停顿了片刻,随后他感慨道,“琴,你知道吗,你唱的那首《酒干倘卖无》,我也会唱,每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我就唱它。”
“奎,你还记得两年前,我爸爸为了我而走上绝路的事吗?他很了解你,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所以,他才放心地把我托付给你,一个人‘去’了!”
“是啊!也只有他清楚,我对你的一片真诚的爱!如果我爸能象你爸那样,该有多好呀!”
“奎,我们在‘临行’前唱一唱《酒干倘卖无》,好吗?”
“好的!”他抚摸着她那披肩的长发,赞同道。
于是,他们怀着无缘悲酸、忧痛和哀怨的心情,低声吟唱着———
酒干倘卖无
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哪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假如你不曾养育我,
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凄切的歌声在河桥上回旋着,那曲调似乎在向四周的一切倾诉这对磨难情侣的幽愤和不幸。
把那伤怀的歌儿唱完,二人都是泪涟涟而潸潸然了,他们彼此明眸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拥抱在一起,痴痴地、热烈地、忘情地亲吻着。
他吻她的额头,她的发际,她的面颊,她的嘴唇,她的脖颈。顷刻,他抬起头,激动而怆恻地对她说:
“琴,虽然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完,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接着便要抬腿去翻越那桥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猝然在他们的旁边停了下来,紧接着,车门一开,从里面走下一个人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从优明回来途经这里的林思平!
“二位,等一等!”
这一声叫喊使张志奎惊然而止,他先是一愣,而后扭过头来狐疑而困惑地望着林思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二位有什么难处,我愿意帮助你们,用不着做此下策!”林思平诚恳地劝阻道。
张志奎看了看刘海琴,然后回过头不信任地问道:
“你是谁?”
“我叫林思平!是纸品公司的!”
“林思平!林……思……平!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张志奎低下头仔细地想了想,霎时,他抬起头,半惑半解地问,“是不是那个曾经在宴会上摔过酒杯的林思平?”
“哦,不错!鄙人正是!”林思平笑着,“这么说,阁下当初也在场了!”
“是的,我在你不远的地方坐着,中间只隔着两三张桌子!”
“太巧了,想不到会在这儿遇到你!”林思平说到这,两手抱拳,向上一举,道,“与你相见,真是荣幸啊!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张,叫张志奎!”张志奎说到这,用手指了一下身边的刘海琴,“她是我的女朋友!”
“难得相见!”林思平说到这把手一挥,“走,上车,咱们路上谈!”
“不……不,我们……我们还……”张志奎想推辞。
“还什么呀!你们就全当自己已经死过了,还这么认真干什么?!”林思平连拉带推把张志奎弄进了汽车。
紧接着,刘海琴也随之上了车。
林思平走进驾驶室,然后发动引擎,将车朝着通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志奎,把你‘想不开’的事说出来吧,我会帮助你的!”
“林思平,谢谢你的好意!我说出来也白费,你帮助不了我。”
“那不一定!先说出来让我听听,万一你的故事很感人,我就编本书,写篇催人泪下的小说。”
他真乐观!看来这男孩和你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唉,要不是这个“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你早就得以“解脱”了。张志奎坐在后座上苦苦地想着,你该把你的“故事”告诉他,也许,他能帮助你,即使不能,也算有了一个“证据”,这样也免去了将来父亲怀疑儿子“被杀”的嫌疑,那些刑警侦探们也可不必白费劲儿。
“怎么,不想让我当作家了?”林思平见张志奎久未言语,便打趣道。
“好吧,我告诉你!”张志奎站起身,在前座坐了下来。
于是,他怀着凄凉的心情把自己与刘海琴那悲惨的爱情遭遇以及要自杀的原因完完全全地告诉了林思平。
“原来是这样!”林思平听完张志奎的叙述后,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心中的那份痛楚。他感到,自己并不是“孤独”的,也还有一些“苦难同胞”!你应该与他们同病相怜,互相帮助,共同与“邪恶势力”作斗争!他问道,“志奎,他有没有想到过让你家的亲戚朋友做做你爸的思想工作,劝劝他改变观念!”
“白费劲儿!”他们都是一个‘战壕’的,观念都一致!倒是有一些同龄人能理解我,可也被他们说成幼稚、单纯、冲动、‘书本化’!我真不知道,长辈们为什么总要把爱情与身世、社会地位还有其它的一些圈圈套套联系在一起?”
“他们过份关心爱护我们,又过份对我们负责,恨不得把我们的一生都包下来。唉,作父母的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林思平,你在支持他们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他们的错误观念是出于好的动机!两代人的观念毕竟不同!”
“如果让我作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我会死去!”
“我理解你,志奎!可你总得想想办法,不要在困境面前低头,特别是爱情,最容易遇到挫折!”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寸步难行!”张志奎一阵哀戚。
“你不是刚大学毕业嘛!想不想找个工作?”
“你以为找工作容易吗?这个社会干什么都离不开‘关系’!可我,已经失去了这个‘条件’!”
“难道你就只有你爸那个‘条件’吗?没别的‘门路’了?”
“这……”张志奎不由得陷入了深思,他想了又想,好半天没有说话。
在张志奎苦思冥想的这段时间里,林思平和刘海琴有了话题。
“刘小姐,怎么一直不说话?”
“别这样叫我!我有名字!”
“刘什么?”
“刘海琴!”她轻轻地答道。
“你也是刚大学毕业吗?”
“不是!我还在读书,念高三!”
“‘一中’的?”
“不是!是……是‘慈校’的!”
“哦,你看我,都猜错了!再来一个,看看能不能猜对,学校还没放假吧?”
“快了,再等十几天就放假!”
“想放假吗?”
“也想,也不想!”
“呃,你可真是三心二意,模棱两可呀!”林思平笑着说。
“想,是为了轻松一下,过个愉快的假期!不想嘛,是怕失去‘保障’!你知道,我的身世!”
“哦!”林思平点了点头,继而又问,“刚才志奎说你是四川人,不知你是四川什么地方的?”
“不知道!”刘海琴说着醉心地低下了头。
林思平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该触及别人的痛楚。
这时候,张志奎扭过了头,他满脸兴奋地告诉林思平: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有一个舅舅在乌鸣,他在那儿办了一家工厂。我想到他那儿去一趟。”
“那儿离这儿有多远?”刘海琴问。
“不知道,反正,坐火车需要五个小时!”
“去过那儿吗?”林思平问。
“还没上大学的时候去过一次!”
“这就很好,总比死了强!志奎,把你的情况对你舅舅说说,也许他的思想比较开明些,让他劝一劝你爸!”林思平的情绪似乎也受了感染。
“那当然!”张志奎欣忭的脸上突然又显现出一丝阴云,“不过,我走了,海琴怎么办?”
“奎,你放心地走吧,别为我担忧!只求你别呆的时间太长了!”刘海琴劝慰道。
“琴,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张志奎站起身,又回到了后座,“如果学校放假了,你还住在宿舍。我对艳琳说说,让她经常陪着你!”
“奎,我都记住了,你放心吧!”
突然,汽车嘎然而止。
“林思平,怎么了?”张志奎不解地问道。
林思平回过头:“刚才你说让谁陪陪海琴?”
“艳琳!”
“是姓卢的吧?”
“对!怎么,你认识她?”张志奎惊奇地问。
认识?难道仅仅只是认识吗?几年了?三年!她折磨了你整整三年!从宴会上相识至今,她就一直盘踞在你的脑海中无情地折磨着你,撩你愁思!拨你心弦!唉,这对情侣怎么也会认识那个害人的幽灵呢?!林思平叹了口气,他重新发动了引擎。
开着车,他对张志奎说:
“我与卢艳琳只有一面之交,可她给我的印象却很深!不知你们和她是什么关系?”
“刚开始的时候,我是通过一位姓肖的朋友认识她的,后来上了大学又和她是同窗!海琴经常到学校去找我,也和她很熟悉!”
“你那们姓肖的朋友是不是市委书记的儿子?”
“不错!怎么,你还认识他?”
“只是听说过,没有见过面!不知他和艳琳又是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志奎诧异地问。
“不干什么,仅仅只是问问而已,我这人特好奇!如果无碍‘大雅’的话,你不妨说说。”
“他很早就认识艳琳了,开始的时候,他们关系不错,可是最近这两三年突然变得就象仇人似的,不知是什么原因?”张志奎颇为不解。
“他叫肖什么?”
“肖现军!”
哦,这就是那个肖公子,那个你日日夜夜所诅咒的敌人!都三年了,他怎么还没死?!也好,他们成了“仇人”,但愿,是他抛弃了那幽灵,而不是被那幽灵所抛弃!这样,那“两种情况”岂不是---
呵!谢天谢地!我林思平终于有“条件”去实现那等待了整整三年的愿望了!
“艳琳,她怎样?”
“我现在也好奇了!难道你对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是很关心吗?”张志奎狐疑地望着林思平。
“一个曾经为她‘摔过酒杯’的人,难道不应该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吗?”林思平似有不快。
“你摔不摔酒杯与人家有何相干?”张志奎感到百般困惑。
哦,林思平明白了,这男孩只知道你摔过酒杯,却不知道你为谁而摔!因为什么要摔!
“艳琳是个悲观主义者!”坐在后座的刘海琴突然说,“整天一副愁容,很少见她高兴过!”
“海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难道没问过她为什么那样悲观厌世吗?”张志奎皱着眉问。
“她得了一种病!”
“什么病”林思平一下子紧张了。
“相思病!”刘海琴微微一笑。
呵,上帝!林思平差一点跳起来,那个幽灵居然会“得病”,而且是“相思病”,这“病”居然能使她悲观厌世!呵!卢艳琳啊卢艳琳,你在想谁呢?在想我吗?难道那“一面之见”真的就能使你“得病”?也许,你在想着别的什么人,不!不!不!但愿,当初的那个“验证结果”至今未变!
林思平想再“验证”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问:
“海琴,你知道不知道,谁是她的‘传染源’?”
“假如你对她的情况不好奇,也不关心的话,那么,她就是‘单相思’!”
听刘海琴这一说,林思平几乎没魂了,这世界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光明了?怎么回事?难道三年之久的煎熬感动了上帝!
呵,无论如何也要谢天谢地了!
“林思平,对不起,刚认识你的时候没想到……”
“哦,别说了!海琴,”林思平急忙打断刘海琴的话,“你是不是以为知名有两个林思平!”
刘海琴被逗笑了。
“想不到,我们之间也会有‘联系’!”张志奎在一旁感叹道。
“志奎,咱们交个朋友吧!”林思平“突发奇想”。
“可以呀!”张志奎显得很兴奋,“思平,你贵龄?”
“二十一!”林思平满脸笑容。
“比我大一岁!思平,作我的哥哥吧!”
“不敢当啊!”
“思平,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恐怕早见阎王爷了,哪还能想到自己也有‘门路’!思平,这等于你给了我一个希望,就象是帮我在黑夜里找到一丝光亮一样!”
“其实,我刚见到你们的时候,还以为你们是在等车呢!”
“你在纸品公司做什么事?”张志奎询问道。
“在优明分公司当了三年的经理助理,回到总部就成了总经理的助理,作我爸的助理!”
“哎呀!原来你爸就是全国有名的‘造纸王’啊!”张志奎极为惊讶,“谈了这么长时间,没想到你还不是个一般的人物呢!”
“无非是‘老子有功,小子光荣’,我对这并不欣赏!”林思平颇有“城府”地说。
“当然,老子有本事,不见得孩子也成材!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巨商之子,我是权贵之身,咱们都是一个阶级的,应该交个朋友,你又比我大,作我的哥哥岂不更好!”
“那就求之不得了!”林思平停下车,他从车箱里取出一个提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袋,然后把它交给张志奎,说,“这是五百块钱,你先拿去用吧!”
“思平,你……”张志奎接过纸袋,不知该说什么好。
“作为朋友,你就应该收下,别客气!到了乌鸣,在你舅舅的厂子里好好干,我和海琴祝你一帆风顺!”
“太谢谢你了,平哥!”张志奎感激地流下了眼泪。
“奎,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刘海琴问。
“后天!琴,我走了,你千万要照顾好你自己,有什么难处可以找艳琳。别太挂念 我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张志奎说到这,把目光转向了林思平,“平哥,开车吧!”
“好的!”林思平再一次发动了引擎。
于是,车子载着爱情和友谊驶向前方,驶向市区。渐渐地,它消失了,消失在一片茫茫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