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永远的别离
宋野离开乐陵前要求见见我。
他在乐陵想法设法延长了一些日子,但是终还是要去广州。我们最后一次风见面是在一家休闲小餐馆里。我没有更多的时间要在这里奢侈。
我们的胃口都很糟糕,感到说不出来的疲倦。
他好像是瘦多了,眼圈儿有些发黑。他凝视着我:“才十几天不见,你瘦得这么历害!”我把头转向窗外,“博义生病了,他这次病得很严重,他很快就会离开我的。”我轻声地说:“我是个罪恶的女人,是我毁了他一生。”
“不,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他肯定地说。
“也许我不该遇到他。更不该再去接受你的感情。”我讽刺地说“我不该去迷信婚姻会带给我幸福。我太幼稚了。我这是最后一次见你。因为觉得我欠你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说着,开始沉默。
“婚姻毕竟是现实性的,任何爱情只有走进婚姻才会有真正的幸福。”
“这我都明白,问题是如果婚姻里没有爱情呢?你比我更明白,我一直是试图爱上你。可是我最终还是失败,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有博义的存在。所以对不起,感谢你给我了这么多的机会。我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你。”他不说话,我们都把怀里的酒一饮而尽。酒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暖你胃,把你心里的冷寂与痛苦揉得粉碎,直到麻木。
他把我送进出租车,双手却紧紧地抓住我,湿湿的睫毛划过我的腮,我不想看到一个即将和我分别的男人眼里的湿润。
我平静地向他招手不说再见,他冲动的跑上来,“真的不给我任何机会了吗?”
“不。”我摇摇头。
他狠狠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决绝?”
我闭上眼睛,身体像风中的落英那样颤抖,“你可以再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子。忘记我吧。”
他烦躁不安地不住地用手扶把脸,然后伸手紧紧地抓住我,“你为什么会如此心狠。你真是个冷血的女人!”我不说话,低声让司机快点开车。
我没有扭头去看宋野伫立在街头的身影,也没有回到我和博义的住处,他今天有他医生朋友陪着,要有一个下午睡眠。我让车子径直开往我的老家。
路仍然没有修,还是先前那样的坑坑洼洼。车子颠波着。我晕车,难受。害怕自己会随时随地的虚脱过去。我拼力睁着眼睛,不敢让司机怠慢。车子似乎有一种勇往直前的冲力,很快到了家门。
我拚命的敲门,门开了。母亲一脸惊愕。“妈妈,我很累。”我一头扎时妈妈怀里。母亲手忙脚乱,一边喊着父亲,一面把我用力往屋里拖。
我终于在我的小床上躺了下来。他们眼里一片惊疑。他们不会知道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在女儿身上,他们永远不会理解女儿眼中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相差多远,他们不知道女儿深爱的男人就要离她而去了,女儿是一直试图想嫁的男孩她却执意放弃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怎样珍爱自己的爱情比生命还重要,还有她立意要完成的小说在怎样的空洞下等待着一种不可预知的结局。
他们永远不知道女儿心中的恐惧,还有比死更直接的绝对吗?没有多久,她要和自己最心爱的男人阴阳两界啊!她不知该如何承受和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对不起,我只是累了。我累了。”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喃喃重复着,然后一头扎进睡眠的黑洞。
三十一死亡的样子
我没有为我的小说刻意寻求结尾,只是让故事顺其自然地发生着,当我坐在电脑前面对上面写下的这些文字时,我的心骤然涌出一种透彻的清醒,还有一丝奇怪的惆怅。
我的一个杂志编辑说我用整个夏天写一本未有着落的小说有些任性。现在它摆在我面前,如同我未可知的命运。但我无法控制它,就像我生命里第一场爱情,没有任何责任性地产生了。所以我也不必为我小说中的人物负责,即然一切发生了,就让它们在自然中寻求自己最适合的位置。我无力于补。
我累极了,不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现在博义的死已经是第七十六天。但是我们还是如先前那样保持着通灵的关系。
我在厨房里煮饭的时候,博义在浴缸里把水弄得很响,我会情不自禁地跑过去,却发现浴缸是空的。我在电脑前打字的时候,他会从后面伸出一双手为我轻轻按揉双臂,我不敢回头,我怕一不小心惊走了他。我知道博义一直是在这间屋子里陪伴着我,他会执拗地等待着我这本充满了他热情与希望的小说的完成。他说过,这本书是唯一留下我们爱情的见证。它是我们的孩子。
深夜变得漫长,我躺在床上抱着他的忱头,闭上眼睛祈祷神灵把我的博义带到我的梦里来:他有着挺拔而高瘦的身体,眼睛里洋溢着温柔而详和的光芒。他的特质是柔切而儒雅的,他的品格是正直而善良的。他为人的风度是谦逊而温和的,他的工作是真诚而实在的,他的爱情是执着而酸苦的,他的心灵是透明而忧伤的。他与我有一双共同的灰色的翅膀,我们一起在草坪、房屋、街道的上空携手飞翔。然后灰尘穿透我们的心脏,一道又一道伤口留在爱情的身体里。
我从梦中醒来。四周一片光亮,爱人不见了,只留胸口捶击般的难受。
自从博义那天早晨死在我的身边开始,以后的每一个清晨对我而言都有一场冷酷的惊骇。
宋野离开乐陵的那天,我病倒在老家。当我恍恍然从高烧中苏醒过来时,我意识到家中生病的博义。
那天我一推门进去时,竟是一场非常美好的情景:博义正容光焕发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机上放着巧克力、火腿、爆米花等都是我爱吃的食物。抬头见我进来。他高兴的对我伸开双臂:“潇潇,我打了你老家电话,知道你今天好起来了。”他紧紧地抱住我:“你让我担心死了。”
“我的监护医生给我做了些菜肉馄饨,要不要我现在煮给你吃?”他松开我。
“不,我已经吃过了。如果你现在还好的话,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头埋在他胸前。
“好。”博义今天看来来确实神采飞扬。
我们第一次不用戴着墨镜大方的出门,出租车把我们载到市委广场上。那儿的草坪很舒服。我喜欢那里随意而又雅致清新的气氛。
我们躺在浓厚的青草地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我给他背诗,是我自认识他开始到现在我写给他全部的诗。累了,由博义接着背,最后背到什么也想不起来。然后博义说:“等你的小说出版后,我们再来这里一快儿背,好不好?”他兴奋地坐起来:“你说这样做,是不是我也像小孩子了?”
“那么,你是一直把我当孩子啦!”我起来嗔昵的挠他的痒。他笑着跳起来奔跑,我拚力追他……然后我们一起翻滚到草坡的樟树下,他眼神定定地望着我,深情的、灼痛的、留恋的。然后我在那里面深深地沉醉了,他的深情只需要我的深情来对视,一起漠视痛苦。让爱情在生命与生命之间生长成一种永不泯灭的光芒。
我们在凌晨两点钟回到家。我们没有洗澡,脱光衣服,一起躺在床上。夜里我一直听着他均匀的打鼾声,音乐般嗡嗡的嗓音,温暖而迷人,像昆虫在鸣叫,像闷雷在低吼,像抒情的诗人在高亢。当一切凝为沉寂之时,我睡熟了。梦里是一片详和的意境:我一直是和博义在天上飞。他轻轻地带着我。在高高的蓝天之上,身轻如燕,没有一处伤痕……
清晨,在第一束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转身去亲吻身边的博义,热热的吻印在他凉凉的嘴唇上,我使劲推他,唤他,吻他,然后拳头雨点般的落在他的肩上、腿上、胸口上……然后我又某名其妙的跳下床去,跑到阳台上,隔着玻璃凝望着他。凝望着我的爱人博义挺直的身体和冰冷的面容。
我泪流满面,揪住自己的头发,把手放在他的唇间,大声尖叫:“你这个傻瓜!”他还是不理我。他真的不理我了。
博义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包括我以前所在公司的同事们,把殡仪场上围绕的水泄不通。陈梅是葬礼的主角,博义临死都没有剥夺她身为他妇的权利与义务,她一身黑装,胸前带着白花,她满脸泪水与哀伤,看一眼就能惹得人跟着情不自禁地陪着流泪。她用一种艾怨和伤心的语调读博义的哀调词,用刻意装出来的标准音,仅这一点。我感知到了她的伤心不是入骨入里的,因为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在失去她真心的爱人时还会在意她语言的运用方式或在大众广庭下的虚荣。我就是在这个瞬间开始哭出声音来的。
然后广天下人的所有人的目光向我集中而来,我在人群里大声的喊叫,无可适从。那么多的人,人山人海。我想躲起来,可博义不在了,我还躲起来干什么?
三十二活着的样子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博义走了。我们不必再躲藏。他走了之后,很多人都认识了我,都知道了我曾和博义在一起生活过,爱情过,也有的人说我们是厮混过。最后对于他的死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走在路上很多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不是一个圣女。但我不会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呢,连博义都走了。我的那本生肖书终于出版了,三个月之内我可以得到八千元稿费,仅此而已。我答应过他。我要用这部分稿费送给他一件礼物。无论它是什么。我要他带着我的心和他在一起。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来得及去做,博义是孤单单地一个人走的。神父与智子约我到他们的出版社做流程编辑,月薪比我每月写杂志稿要高出一倍。最主要的是对我以后的文学发展有着诱人的机会和帮助。我没有直接回答他们,我是在想我是否能面对博义不存在的任何一种生活?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市委广场的草坪上,看着天空,想着那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安怡第二次披上婚纱,她要和蔡青的前夫夏浪结婚。婚礼与博义的葬礼只隔了六十四天,这一点,除我之外,没人会意识到。他们的婚礼搞得简单而浪漫,在一家西餐馆里进行。具说餐馆主人是夏浪以前的朋友。一对新人在众多宾客之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蔡青也来了,并为一对新人各备了一份厚礼,以此显示她的大度。可她的这种大度让我为爱情的纯度感到悲哀和酸痛。
我没有和她多说话,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喜欢她,也许她并没有与博义说过我和宋野的事,但我知道她和博义之间那种超出友谊的微妙感情。也许她并没有存心破坏过我们的关系,但她总像一个暗影蛰伏在我与博义之间,总让人某名其妙的产生一种慌恐和失落。
可是现在博义他人都走了。还能有谁让我再产生这所有某名其妙的心绪?
年底我定下来在春节过后去智子的出版社工作,我在去之前重新整理了我的小说稿,整理我和博义曾共同住过262天的房间,他走后我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又与他通灵生活了96天,然后是博义未曾真的回来过。
我没有疯,走出那已经有些发晦的房间,我带走的只有我所写的这本小说,这是我和博义共同创造的另一个生命。
(完)
初稿:2004年12月20日,二稿:2005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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