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
第一场雪还没飘落,满大街上,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便唱个没完没了,或许,人们更希望冬天的雪早点到来吧。
尚清的广告公司,尽管扩大以后,业务更加繁忙,但尚清仍恢复了以往那般地只要一有时间就喊吴文学和陆一鸣去老地方喝酒。
吴文学也想不起来,这又是入冬后他们在一起喝第几次酒了,他们已经对什么“成功男人”或“三八宣言”不再感兴趣了,更确切地说,是尚清已经对那些小把戏不再上心了,他们之间,仿佛对人生、对生活、对生命产生了更多的所感所悟,他们仿佛更喜欢探讨一些,什么人的性情了、性格了、兴趣了,总之,只要尚清不再提什么男人和女人,吴文学和陆一鸣就不会主动去说这些无聊的话题。
当然,偶尔,他们喝多了或是喝尽兴了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要旧话重提,每到这时,尚清便会瞪一下圆眼珠子,再眯缝一小会儿地看着吴文学,再看看陆一鸣,然后高声地提议:“说个人隐私,谁要说的没人听,就别说。”
反正,每个人的事,都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这个时候,不是吴文学先说,就得是陆一鸣。
吴文学说,小曼不是他吴文学要找的那种女人,而林亚茹也不是。妻子白洁呢,仿佛也不是,但因为白洁是自己的妻子,完全可以另当别论。
陆一鸣说,他曾经以为于可儿是他要找的女人,但通过亲子鉴定的风波,陆一鸣说于可儿根本不是,陆一鸣说于可儿是个非常自私的女人,陆一鸣说看上去很善良的女人,做起事来更狠毒。吴文学听了反驳,吴文学说那是因为于可儿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如果那孩子是陆一鸣的,情况可就不同了。尚清说有道理,尚清说如果那孩子是陆一鸣的,这工夫,陆一鸣一定在为那个孩子而侍侯于可儿的月子。陆一鸣听了,则尴尬地笑笑说那不可能。吴文学和尚清齐声说没什么不可能的。陆一鸣说,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反思,他想通也想明白了,他要找的那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尚清听了,赞同地一拍大腿道,这话有道理。吴文学则不赞成,吴文学说陆一鸣的心气太高,陆一鸣说不是,尚清说对,尚清说陆一鸣能这样想,是因为,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满足任何一个男人的所有要求。吴文学听了,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忙伸出大拇指说陆一鸣和尚清——行。尚清一向认为自己没有陆一鸣有学问,得到了这同等的表扬,更加神清气爽道:“要我说,人这一辈子,想不开,天天就没好日子过,想开了,那就天天都是好日子。别看那满大街到处都是女人,看着好象各有千秋,实际都一个味儿。陆一鸣立刻接茬道:“对,没一个好饼。”吴文学听了说他不赞成,吴文学说,良家妇女还是有的、正直可爱的女人也不见得就在少数。”尚清说吴文学说的不对,尚清说实际上,这天底下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这男人不怎么样,那女人也好不到哪去,吴文学说这话听着还象话,但就是听着有些别扭。尚清说没什么可别扭的,实际就是那么一回事。说到不可开交之时,尚清就端起酒瓶,咕咚咕咚地把每个人的杯子都给满上,然后,大喊大叫道:“来,——哥们,啥都不说了,再走一个。”
吴文学和陆一鸣也不管自己说的话究竟是被肯定了还是已经被否定了,也不管自己还有没有那份酒量只管一唱一合道:“走一个就走一个,谁怕谁呀。”,然后,随着棕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各自举杯下肚,三个人是乐的乐,叹息的叹息,叫好的叫好,知道的,包厢里只有三个大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包厢里有一群酒鬼呢。
偶尔,尚清还动作神速地解开衣扣,拍拍满肚子的酒水道:“看我,是不是越来越像大肚子弥勒佛了。”陆一鸣见了,看看吴文学只管笑:“瞧咱们老大,肚子一点也不比你小。”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笑过之后,尚清把他那滴溜圆的圆眼珠子,左右乱转几下,仿佛,曾经的过往,被他那么来来回回地一搜索,便迅速地抛开不管了。
每到这时,吴文学就觉着,这人生里,擦肩而过的、携手同行的、相依为命的,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只有那些曾经的过往,能在各自的心中成为一种永恒,喜怒哀乐、悲苦忧愁,自是走哪带哪的与别人毫不相干。生命仿佛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能让你在大彻大悟之中,了然什么才是人生的真谛。
原来,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女人的一半是男人这话,只能适用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之下,人更需要的还是自己心灵上的满足。
而只有那些能够满足自己心灵需要的人,才会成为自己想追想随的灵魂。
吴文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魂,但至少喝酒的时候是没有的,即便有,那灵魂也一定如吴文学一般的醉意朦胧不顶事。
“还有没有好听的短信?”偶尔,陆一鸣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有话没心地问尚清,而神志越来越不清的尚清,会因为陆一鸣这一顿杯子和一句问话,而即刻打个带着酒气的饱嗝道:“——谁相信那个玩意儿。”
尚清撅着他圆嘟嘟的嘴,仿佛是一只已经喝到量的猪。
吴文学也不接茬,只是笑。吴文学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吴文学只是觉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般地只想笑,吴文学觉得,这个时候,无论是尚清还是陆一鸣,看上去都是那么好玩儿。
据说,这世间的许多事都有轮回,比如生死、比如穷富、比如快乐悲伤、比如情感和无奈……吴文学不知道,过去的故事还会不会再轮回。
或许,每个人对人生的体验,都来自于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吧,人生的豁达和大气,可能就成长在那一个又一个流泪带血的故事里吧。
吴文学觉得,如果自己如此,那么,又怎么能说别人就不是这般呢。
这天,当他们离开老地方酒店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了。
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这时,CD里唱的已经不再是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而改为刀郎的“情人”了。
尚清招呼了一辆出租车,把已经醉的一塌糊涂的陆一鸣像薅一只鸟般地将其塞进出租车里,吴文学不上车,吴文学要独自往家走,吴文学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习惯出租车,腿没地方放,肚子没地方挤,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吴文学更想独自走走。
尚清见了,也不理吴文学,权当不认识吴文学般地一上车就命令出租车司机开车。吴文学看着出租车的尾灯,在雪花的纷飞迷茫中,忽明忽暗地只当自己是个迷路的羔羊。这感觉好,谁说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里的悠闲才是真自在,朱自清那是没喝酒,朱自清要是喝了酒,会更轻松、更自由。
那些课本里的文字,吴文学已经想不起来都是什么了。
吴文学一路走过来,又一路走过去,看着那些玻璃窗里与自己刚刚那般只知喝酒只懂行酒令的一堆堆男人们,想,发明酒的人可真伟大,知道男人累、知道男人需要发泄、知道男人就好这一口,但凡有个什么劳累和悲苦,只要这清爽、干冽的酒一下肚,整个人就飘飘然地不再知晓什么是苦、什么是累了。
还有,那些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也怪,大黑天的,不回去守着自己的家人,偏偏要站在那一扇又一扇有冷风有雪花的大门口,在漫漫长夜里期待翘盼着那些刚刚喝了大酒的小男人。
那钱就那么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吴文学又想起了“知足常乐”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多好,人生难得自己懂得找乐子,如果找不到乐,最好就难得糊涂,连人家郑板桥那么聪明的人都要糊涂,自己一介普通的凡人,要那么聪明干吗。
吴文学就这样在大街上,走一步,想很多地走着,想着,而坐在出租车里的陆一鸣,偶尔也能想起于可儿,但这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刚一冒头就被陆一鸣立刻给制止住的念头,陆一鸣只要一想到于可儿说她宁可什么都不要也要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时,陆一鸣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就冲这句话,陆一鸣就永远不原谅于可儿,为一个抛弃自己的男人生孩子,比给日本人当汉奸还可恨。
陆一鸣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纂紧了拳头,还是不爱自己,要爱,怎么就会那么在乎一个已经离婚的狗男人的孽种。
陆一鸣想不通,陆一鸣永远都想不通。
当然,陆一鸣也偷着找过自己的妻子,但那是个没有结局的伤痛,陆一鸣发现,离婚后的妻子,虽然在面容上憔悴了许多,但骨子里的那股子倔强比没离婚的时候还盛,陆一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子竟然敢跟自己说想复婚那得看今后的表现。
看我表现,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梳着大辫子一走一晃悠的黄花大闺女?你以为你还是当初与自己门不当户不对的那个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大势的“阔家小姐”?陆一鸣才不会因为一个自己曾经不要的老婆而卑躬屈膝,多大点事啊,不就是重新选择吗,拿什么今后的表现来要挟自己,就算自己再落魄、再潦倒,人生这出大戏,既然要唱,陆一鸣就不信自己唱不好。
衬衣一天一换、袜子一日一洗、裤头一星期一买,头上抹完定型摩丝,再喷洒啫喱水,陆一鸣就不信,自己头光脚滑地天天精神、日日有派,那满大街的女色,就不会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从哪跌倒了再从哪站起来,陆一鸣还真不拿这事当一回事。
不过,没人的时候,陆一鸣看着自己所谓的家,清贫而寒怆,又觉得自己好没意思。
但好在,太阳每一天都能在落下之后再重新升起,陆一鸣觉着自己的日子也是随着太阳的一升和一落,一日赶着一日、一日追着一日,虽无聊,但有新意。
吴文学走够了、走累了,打开家门,却惊异地发现家里的灯亮着,是白洁回来了。
吴文学很吃惊,白洁是从不在晚上回家的,晚上酒馆里喝酒的人多,白洁是不可能舍下酒馆于不顾,而特意回家为自己做什么的。
但见炉台上正烧着的水,只看了吴文学一眼,便继续刷拖鞋的白洁一点急着走的样子都没有,吴文学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回来了?”吴文学问。
“我怎么不能回来?”白洁白愣了吴文学一眼,把刷好的拖鞋一双一双地象码砖头一般地顺着卫生间的墙根儿摆排了一溜儿。
“——你把鞋都刷了我穿什么?”吴文学看了一眼自己踩在冰冰凉地板上的双脚。
“你就先将就一会儿吧,我把不用的拖鞋都收起来,省着摆在那落灰。”白洁说完,便不再理吴文学了。
吴文学自知没趣,便回到自己的书房,一头躺到床上,然后,想着刚刚和尚清和陆一鸣的你一言我一语,觉得,难为自己都长这么大了,还有那么多不明白的事。
吴文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吴文学被白洁给弄醒了,白洁说她妈来电话了,她妈说酒馆那边又来电了,敢情,白洁回家是因为酒馆停电。
吴文学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不知外面究竟是什么时候地说外面太黑,白洁一个人走他不放心。
吴文学要送白洁。
白洁说不行,但又扭不过吴文学的酒劲儿便勉强同意了。
到了外面,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吴文学说打车,白洁不干,白洁说已经耽误了又不差这一会儿,白洁说要走着去,吴文学说那就走,走谁不会呀,反正,俩个人已经很久没在一起走了。
吴文学一边走一边有些哆嗦地说,要是再遇上停电,就别回来了,上楼早点睡觉,省得天天熬夜地那么辛苦。白洁听了,停住脚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吴文学,然后,什么也没说地张开手心,让雪花落在上面,不一会儿,吴文学就借着路灯的光,看到那些反射着亮光的雪花在白洁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那些雪花消失了,没有了。
刚刚还在白洁的手心里,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滴水。
吴文学看着白洁,仿佛孩子一般的样,不禁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吴文学觉得,这女人,别看天天不是强调这个理那个道的,在这个时候,怎么看怎么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幼稚儿童。
“你说那帮男的,成天到晚的就是个喝,那酒有什么好喝的。”白洁拍拍手心儿,然后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不喝酒干啥,闲着不也是闲着。”吴文学四处看了看,见所有的路面上,因为下雪,几乎没有车也没有人。
“还闲着,你说家家都有那么多的活,那怎么就不想着干点呢。”白洁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诉吴文学。
吴文学看了白洁一眼,觉得,如果什么话白洁都能这么说,自己还真愿意听,不过,吴文学看着白洁心里想,白洁总说家里的活多,可自己怎么就从来没觉着哪有活呢。
“我们男人和你们女人不一样。”吴文学看了看白洁突然想说,男人要干就得干力气活,只有你们女人家才一天到晚地那么婆婆妈妈地扔下笤帚就得是扫帚的。但吴文学没说,吴文学怕白洁在大马路上当不当、正不正地那么高声喊叫,别说是一句就是半句吴文学也受不了。
“你要这么说,我倒想起了一个笑话。”白洁的话还没说完,吴文学立刻吃惊地问:“你也会说笑话。”
“笑话有什么不会说的。”白洁说到这,看着吴文学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能说就说,不能说就别笑。”吴文学觉得白洁大雪天的,两个人在雪地里走,跟病人似的,不说着急,反而笑起来没完没了。
“有一天晚上,女子监狱的晚饭是黄瓜蘸酱,女犯听了高兴的一阵欢呼雀跃,管教见了,非常不高兴,并立刻宣布:如果你们再不安静,我就立刻告诉厨房,把你们晚上吃的黄瓜都给切成片。女犯一听,立刻安静的鸦雀无声。”
“讲完了?”吴文学问一边讲一边还在笑的白洁。
“——讲完了!”白洁止住了笑,白洁惊愣地看着吴文学,不明白这么好玩的笑话,吴文学为什么不笑。
“你从哪听来的?”吴文学觉得白洁奇怪,这样的笑话,要是在从前,你要敢在白洁的面前讲,她不骂你个狗血喷头,也得说你是地赖流氓。
“厨师讲的。”白洁愣怔地看着吴文学。
“就你们那个胖厨师?”吴文学像不认识似的看着白洁。
“对了,不是胖厨师,是他弟弟讲的。”白洁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他弟弟,他哪来那么个弟弟。”吴文学继续追问。
“还哪来那么个弟弟,他弟弟就是他弟弟呗。”白洁不以为然。
“我可告诉你,别说那个胖厨师的弟弟再给你讲这缺德的笑话,我知道了可不让他。”吴文学动了肝火。
“你瞅瞅你,人家那不过是在手机里别人给发过来的一则短信,你这人可真是的。”白洁说完,又止不住地笑起来。
“——我告诉你,以后谁要再在你面前念那种短信,除非我不知道,我要知道了,就跟他算总账。”吴文学的怒气已经消了很多,但表面上仍佯装着很生气的样。
“你可别逗了,这可不是人家主动念给咱们的,这是厨师他弟弟看完了以后,一个劲儿地乐,咱们都觉着好奇,非让他念不可的。”白洁白了吴文学一眼。
“那也不行,我可告诉你,这个笑话,从你刚才给我讲完,就永远是最后一次。”吴文学表情严肃,态度也严肃。
“那有啥呀,你说,监狱里的那帮女的怎么都那样啊。”白洁很不解又很纳闷。
“你说你,这么缺德的短信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以后别再讲了你就别再讲了。”吴文学这话刚一说完,白洁立刻不满地问:“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得走了。”吴文学说到这,连最后的招呼都没跟白洁打就一转身走了。
白洁想喊住吴文学,但见吴文学头都不回,只好一头钻进“飞来酒馆”
吴文学踩着已经有半寸厚的积雪,也不管白洁是不是进了“飞来酒馆”便听着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觉得自己真没趣,白洁不过是觉得那个笑话有意思而已,自己没必要跟她发火,但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说了也就说了。
路灯,静静地在四周弥散着雪花的夜里,安然而孤寂地亮着,这个时候,尽管还没到寒风凛冽的时候,但类似于温情或是温暖的感觉已经不容易找到了。不过,好在到处都是银妆素裹,尽管四周一片沉寂,吴文学的心里还不觉得寂寞。
吴文学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这雪一定要下一宿了。
明天一定是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世界。
一切浮尘和喧嚣都会在皑皑的白雪之下,被封冻,被掩埋。
这是个多么好的世界啊,很多事和很多人,都会在一年四季的轮回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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