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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杨紫琼一路上一直在睡觉,甜蜜的脸蛋仿佛一瓣生生的三月桃花,翘挺的鼻尖儿舒散着盈盈的汗珠。郭小七老僧入定一般动也不动,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古龙的香汗,他心里有一个想法,想要知道这一滴晶莹能折射一个少女的世界吗?在他怀里欢快的心在奔跑什么呢?他是清凉的,像被一条清澈的溪水淙淙的缭绕。均匀的鼻息像一曲小夜曲,从容不迫,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用双手捧住它。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恬静的依靠在郭小七的臂弯里,谁也不会认为她是准备出门远行,而像是睡在自家的床上做一个很甜的梦。 郭小七没有睡意,他不确定象牙塔是不是像想象一样,淡淡的书香,暖洋洋的浪漫。到那个地方为了什么呢?仅仅是走一条大势所趋的路吗?还是弥补三年疲惫的年华?一年年的过去,间歇性的悲喜,人生这样像一杯白开水行将下去?他更喜欢和自己的朋友呆在一起,即使哭泣,面容也是舒展着。 他也知道离开是不得已,离开其实是一种本能,因为每一颗心都是上帝的灵魂,包罗着世界,双脚是上帝的翅膀,每一分每一秒都渴望飞翔。他更是一条鱼,一直游啊游,闭上眼睛就会沉没;他有时又像没有脚的鸟儿,想停也停不下来,一生是一个过程。 汽车走过了许多山岭,有的高入云霄,有的矮矮的匍匐在绿色的原野上,它们一一飘过郭小七的眼睛,走了很远,他还是觉得是故乡的味道,耳朵里似真似幻的响着一缕笛音,春日里晨雾的样子,轻和的飞着缭绕。 突然当车子驰过一条有灰白色护栏的大桥时,使劲的颠了一下,好比航行的船触了礁石,在无形的波浪摇晃。 有人在诅咒,愤愤不平,“妈个某,会不会开车,成心要把老子颠出去……” 杨紫琼的头离开了郭小七的臂弯,她揉揉眼睛,嘴唇上抹着笑,是醒了,多么塌实的睡了好些时候。她皱皱眉,乜斜的眼睛装满了鄙夷,脸上是高贵的气质,径直的把眼神投向骂人的马脸青年,是初出茅庐的挑衅。 郭小七不想惹事,一心想开个吉利的头,出个什么茬子,闹满肚子的气,思想里还会装着阴影。他伸手在杨紫琼的面前摇晃。这是极短暂的时间。 “还没有睡醒吗?再瞪眼儿快成金鱼一族了。”郭小七拉拉她的手说,他这是找的极傻的话。 杨紫琼是喜欢金鱼的,任何时候只要说起金鱼两个字她就莫名的兴奋,所以这个女孩子是极容易对付,不要担心她会长久的嫉恨,好比你把一个几岁的孩子惹恼了,只消用几颗糖立马止住了他的哭闹。她是天真,永远像个孩子,有糖就不会哭。郭小七这么认为。 “阿七,我的鱼会不会死掉啊?我们是有感觉,我感冒的话,她们也会不舒服,你忘记了吗?”杨紫琼侧着身子,雪亮的眸子搁在郭小七的脸上。 “我说的不是童话,你知道的。”她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 “不会死掉,绝对不会!竹花溪的水那么甜美,是人鱼公主喜欢的。等你回家时,她们一样好好的。”郭小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着的音乐。他心里知道他说的一大半是假话,竹花溪的水确实甜美,她的金鱼不再是她的金鱼,也许会长大也许会死掉。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喜欢竹花溪呢?他不明白。翠竹轩也就罢了,因为那是美丽的原野,他的心可以飞扬的地方。可能他喜欢那恬美正像人们喜欢竹花溪一样。竹子一生是不可以开花,如果真要花开绚丽,只有是生命的代价,那艳丽的色彩是一首凄美的挽歌,华贵而伤感。他以为美丽到死是一种罪,用死亡升华生命过于荒诞。 “鱼是有记忆的,人也会有,也会没有。阿七,你说是有好呢?还是没有好?”杨紫琼窝在座位里,慵懒的悠闲状似一匹猫。一颗脑子总有非比寻常的念头,像一个哲人的天问,又像一个孩子幼稚。 “有好吧,那样当我们不开心时,可以在脑子里找出储藏的美丽温暖自己,有也不好吧,我说不清,真的。”郭小七咂吧着嘴,伸直手脚尽情的伸个懒腰。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这个车子里,你把我弄丢了,我大声的叫你,找不到你啊,好多人看着我。我当时心里想,看就看吧,又不会掉一块肉,反正要找到你,那些人叫啊笑,盖住了我的声音,当我准备哭的时候,车子的颠簸叫醒了我。”她说的一本正经,她看窗外飞驰的山脉。 “说好了的,小月亮、你和我永远不分离,童年的约定碎了破了。小月亮叫你照顾我,你却把我弄丢了。”她闭住眸子,有点痛,像泉在流水。 同车的人许多在睡觉,只有几个在小声嘀咕,夹杂有嗑瓜子的声音,除此便是车子飞奔的嘈杂,烟味儿、汗味儿……郭小七很难受,心里直恶心,想吐。 听杨紫琼说话,虽然是个梦,还是歉疚,他沉默,此时他也是有个难过的人。 “你把我弄丢了,抛弃在一个肮脏的地方。”她多想爸爸妈妈,多想哭啊,她又是一个坚强的人,说这个梦,只想要一点安慰,给他一点记忆。不可以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心里空空的,他的装着几个人,做梦的时候也是塌实的。 她想如果小月亮在,他会哭泣,阿七会拉住她的手,一边揉她的肩膀。今天没有,阿七一言不发。 “我这走的是一条什么路呢?只有枯涩的开头,没有一个能安然收尾的港口,我不相信人生来是受苦,苦尽甘来不可能全然没有道理。经历播种、守望、忍耐,哪里会没有云开见日出呢?我要坚定的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勇敢的走,始终相信自己,世界实际上是光明的,有足够的善良和虔诚怎么能没有幸运? “人注定要长大,同样伟大的女性给一个平等的灵魂,从呱呱落地起,这可爱的小生命必然要走一条特殊的轨迹,它一半是命里的定数,一半是后天的拼搏和机遇。既然每一个生命都被上帝眷顾,那是他飘在凡尘的天使,那是和他一样的血脉,聪明伟大,所有的岁月都是精彩的、有滋味儿的。” 杨紫琼怪自己的孩子气,说一些很傻的话,走出了家门便是一个大人,要独立掌握自己帆船的舵,父母不是依靠,又怎么能依赖朋友?如果我老是想一个哭泣时能给予援助的对象,那么我会软弱,永远像一只飞不出巢的鸟儿。 “阿紫呀,你是你自己的神,你无所不能,神没有忧愁,永远勇往直前的。你有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千万让它名副其实……”杨紫琼默默的想一阵温柔的友情,又想一阵自己的处境。 时间过的很快又很慢,车子还在飞一般的走,可它还在一条路上,它是一个没有目的的机器,假如它会思索的话,怕是对这条没完没了的路也会彷徨无奈。 “应该快到了吧,师傅?今儿的时辰比往过儿长了去。”有人在和司机搭讪,黑黑的脸盘长着茂密的胡茬子,听那口气,郭小七知道是一个老江湖,凭知觉他觉得这是一个实在的人,眼神里多了点儿亲切。 “不服老不行呀,这车子也像人。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咋不知道老少爷们儿心里油烟儿似的冒呢。”司机答说。 有些人在行动了,整理起行李来,大包小包的蛇皮口袋全从座位下拽出来,涌满了走道。郭小七皱皱眉,心想尽管是农民工也不应该这样,都是这个样子的话,倘使走在天安门下,是种什么景象?少抽几包烟,买个包的钱是绰绰有余了。他想不明白农民的节省在衣着穿戴上,抽烟那一口不肯节省一丁点儿? 这时候售票员也忙碌起来,手里握着扩音器开始‘广播’:“同志们,十堰站就要了,有在这儿下车的旅客请收拾好行李,不要和陌生人搭讪,不要用陌生人的东西,住店要住国营……” 晕头晕脑的行人挤了一团糟,推搡中不是你踩了他的脚,就是他碰你的头。郭小七和杨紫琼不急,离火车开的时间尚有一段时间,他们不想挤,走在最后面。 郭小七找到爸爸的同事,吃过饭后,他说阿紫走出去转转,就我们两个人。 城市的繁华像拍摄的电影,花色各样的人群,连头发都像春天的原野,色彩缤纷。长长的睫毛,漂亮的眼影……这一切真的出现生活里,杨紫琼简直难以置信,如果我生活在这里该多好呀!出门不要走路,吃饭不用自己烟熏火燎,想吃什么有什么,日子该是多么美妙!……高跟鞋、长筒靴、尖头鞋蹬着地面‘嚓嚓’响……一双眼睛怎么看的够呢,朝哪儿一看都是一幅美丽的画。在瞅瞅自己这一身装扮,寒酸死了。去看郭小七,干净的夹克,整洁的样子才是应该的,以前觉得奢侈的东西原来只不过是正常的生活。心里想着事,脸上像烧着了火,一片通红。 郭小七看看她,感觉好笑,明白她的窘意。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她自己看了才会信。他想好了该买些衣服给她,总不能叫她太受窘了。 “进来啊。”郭小七站在门口叫她。 杨紫琼低头看看脚上的布鞋,在看着地板上倒影的自己,使劲摇头,‘砰砰’的心跳好难受,她一百个一万个愿意进去,脚步怎么也迈不开,像地球的引力突然增强。 许多人在看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了。 “走呀。”郭小七拉住她的手向衣店里走。她的手是非烫的、柔软的,直叫人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 杨紫琼看镜子里的人,简直不敢再看第二眼,这是我吗?忽然摇身一变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原本没区别的身体马上显山露水,轮廓有致。她转动着身体,左右看来看去,她迷恋了,竟然恋恋不舍。这样的衣服我也能穿?她实在矛盾,左右拿不定主意。 “怎么啦?不和身吗?”郭小七问她。 “恩。不。不,不是,合适。”她语无伦次地答到。 郭小七笑了,笑的放浪形骸,却是眷恋的。他说:“这谁呀?这么美丽!” 杨紫琼跺跺脚,急的心花怒放。 “阿七,不穿这么招摇,行吗?” “为什么?什么叫招摇?我就喜欢你一辈子这样!”郭小七有些生气,一急所有的话都冲口而出。 杨紫琼想问他,现在的阿紫你不喜欢吗?她说不出口,阿七仪表堂堂,家里有钱,上了大学更会前途无量。她心里只能藏一个秘密,日夜地祈祷命运的造化。 “衣服贵了,很浪费,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肯定要化许多钱,我不想你……” 郭小七的嗓子很堵,感动的辛酸。“阿紫,”下面的话被泪水掩埋了,善良的人啊,这算什么,你的生活应该比这还要好上千万倍。 “阿紫什么也买不起,想你的时候看一看你买的衣服就知足了,”她的话也说不出口,“阿七啊,阿紫只想穿给你看,没有你在,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还不是眼里的烟花,山里的百合。” 他们不再说话,郭小七里里外外给她买了四套衣服,四双鞋,从春天到冬天,包括内衣内裤他也倔强地给她买了,他说他愿意,什么都愿意。他觉得这是一个纪念的形式,时常叫她想起他的好,从此占据她的心扉,用这么点钱收买有颗鲜艳的心,他值了! “我走了,”杨紫琼回头看他说。“现在我真的走了,”她的脸红了,变成一颗香甜的苹果。 “恩,”他说。 “我真的走了,阿紫又被你丢了!”她的喉咙开始哽咽,声音破碎了。 “恩,”他说:“去那边给我打电话,一定,一定要时常的打。” 这一天,一连两次被他丢了,他会不会找到我呢?杨紫琼的心情很沉重,她不想看阿七的沮丧,那挺拔的鼻梁如果有泪会像千丈崖的水,滚滚荡荡。 我丢了她!真的会丢了她吗?世界这么大,又怎么能够找到她呢?他想哭,这个时候怎么也不敢脆弱,他要她的心里像泰山秦岭一样坚定巍峨,是永远不颓废的钢铁城墙!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吻别,车开的一刹那,郭小七塞给杨紫琼一些钱,他眼里的泪水像抽去锁链的珍珠链,散落在风尘里。杨紫琼挥手的动作频频地模糊,最终化作一抹漠漠的失落。 有没有一种爱不伤悲呢?有没有一种爱不分离呢?让这一种爱叫记忆永远的美丽。 “记得我,找到我,找到我!阿七,要命的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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