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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八月即飞雪!”中秋节后几场大雪,白音淖尔草原已是冰封雪飘,银装素裹。冈格翰盖沙漠位于草原的南面,俗称“沙窝子”,这里地下水的水位高,植被茂盛,连绵起伏几百里的沙包间长满了茂密的柳丛、灌木、蒿草和稀稀落落的榆树。九曲十八弯的查干高勒河冻结成一条闪闪发光的银带,在沙漠中向西北方飘过,与方圆几十里的白音淖尔湖相接,就象在银带一端系了一面巨大的明镜。 两年前,百无聊赖的我,中学还没毕业,就做为“色赫腾•扎洛”(蒙古语:知识青年)从北京来到了白音淖尔草原。我当时所在的中学是北京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大学升学率几乎百分之百,但是我满脑子里都是“骑马挎枪走天下”的美好憧憬,所以,一听说可以到草原插队落户,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偷偷摸摸在中学里第一个报了名,并注销了北京户口。我临走之前三天,才告诉我老爸,气得他从此没跟我讲一句话。我老爸是个军人,而且是特正直、特死板的那种,他一直想让我子承父业,去当兵。我知道,他是气我的先斩后奏,更是怕我到一个没人管的地方,学坏了。直到我打好背包,准备走的那天早晨,我在院子里举杠铃,老爸走出来,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我连着来了几个漂亮的抓举之后,把杠铃放到地上,使劲绷起胳膊上的肌肉,对他说:“还行吧?”老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凝重地跟我说:“既然你非要去,就去吧!你要是怕苦,在中间跑回来,就不是咱们家的人,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记得那天在北京站,我的父母、弟弟妹妹、同学、朋友都来给我送行,耳中是一片赞扬、鼓励的声音,胸中是一团热烈、激昂的火焰,全然没有“伤痕文学”中知识青年下乡时的凄凄惨惨。直到火车远远地离开北京,车厢内归于平静后,我的鼻子才有那么一点点发酸,眼中才有那么一点点湿润,心中才有那么一点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觉。 两年多来,我住在牧民的蒙古包里,喝惯了奶茶,吃惯了手扒肉,骑得了“生个子马”(没调教过的野马),学会了放牧和狩猎。我不光干活有模有样,而且形象更是比牧民还牧民:蓬头垢面,风吹日晒黝黑的脸一天也不洗一次,油渍麻花的白楂皮德勒(没吊面的蒙古皮袍)高高提起,用二十几尺长的整幅绿布腰带紧紧扎在腰间,身上长满了虱子。你可不要认为牧民都是我这样,很多牧民都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尤其是姑娘们,漂亮着呢!前几年,我回了趟草原,虱子早已绝迹,年轻人穿的衣服也与大城市没什么两样。我当时只不过是为了和牧人打成一片,加之又懒,所以才把自己弄成那样,矫枉过正嘛!我还被大队选为“赤脚医生”(文化大革命期间不脱产的卫生员,此名来自南方,因卫生员须赤脚下水田劳动,故名“赤脚医生”),还是民兵黄马连的轻机枪射手,后来,又被选为大队领导班子成员,带一帮人专门干搭棚盖圈、打井、剪羊毛、打草等重体力活。 下牧区后第一次回北京过春节。老妈看着我带着冻伤的脸和脖子,看着我那被沙窝子中柳条刮成一条条的烂棉裤和裂口中露出羊毛的破毡靴,眼里不由地掉下泪来。她让我把所有的衣服都脱光,扔在门外,怕我把满身的虱子带回家来。在北京家里,我每天都能痛痛快快地洗一个热水澡,身上里里外外穿的都是老妈新做的或新买的衣服,我一有空就大嚼水果和蔬菜,(那时,草原上以肉、奶为主,难得见到水果和蔬菜。现在可不同了:一个电话,三轮摩托就把啤酒、西瓜等送到蒙古包里来了。)还可以跟我那些狐朋狗友猛吹草原上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传奇生活,直把他们听得双眼发绿、口水直流。但好景不长,刚过了正月十五,我就被老爸撵回了草原。 在草原上,我最喜欢的就是打猎,但是战绩欠佳。夏天,我去了一趟盟里,用攒下的钱买了一支齐齐哈尔市生产的16号双筒猎枪和一百颗弹壳,还有三千底火帽、六公斤无烟火药,光是枪就花了两百三十八元。你可能要说:哪能那么便宜!但是你知道我当时挣多少钱吗?每天才一元多,那可是我一年多所有的分红钱啊。(我们学校下乡到陕北的知识青年更惨,干一天活,拿回口粮,还得倒找给大队九厘钱。)我在民兵训练时操枪规范麻利,实弹射击成绩总在前三名之内,我还有一绝招是机枪单发点射,那是全凭感觉,食指稍微慢一点,两三发子弹就会打出去了,因此颇受连长好评;但一到打猎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几乎次次“弹皆虚发”,一无所获。 午后的阳光斜照着沙窝子柳条丛中斑驳的小路。我用右半个屁股偏跨在狭小的“阿巴嘎”式蒙古木马鞍上(蒙古马鞍用木杈和皮革制成,有大官座、二官座、元宝、阿巴嘎等多种样式。),左手持缰,右腋下夹着双筒猎枪的枪托,枪机撅开,枪筒搭在右肘弯里,身体随着五花马(“五花”是蒙语,意为干草黄色)疾驰的快步轻轻地摇晃着。 蒙古牧人骑马跟欧美式骑术不一样:蒙古式骑法用于放牧和狩猎,牧人右手需拿套马杆、鞭子、猎枪等,所以,仅能左手单手持缰;又因蒙古马鞍狭小(大官座除外),放不下一个屁股(尤其是体重超标或臀部肥大者),故须腰腿用力,半坐半站地骑在马上,且多为偏跨;蒙古马跑起来腰软(颠簸小),就象装有高级悬挂减震的越野车一样,快步时一步一起身(一站一坐,马术称之为“打浪、压浪”或“起骣”。)只要你顺其自然,就决不会让你的屁股受委曲。而欧美式骑术多用于休闲娱乐和竞技比赛,为更好控制乘马,因此用双手持缰(美国牛仔除外,因右手需持套马绳圈等,也是左手单手持缰);欧美马鞍柔软宽大,身体可端坐马上;洋马身高,上下起伏大,快步时两步一打浪,如你一步一打浪,准把你的五脏六腑颠得倒海翻江。 五花马高昴着那俊美的头,四条长腿富有弹性地跳动着。五花马真不愧为一匹名马,好马不用鞭催,只要你轻拢皮缰,他就会不知疲倦地一往直前。 我信马由缰地走着。随着太阳慢慢地西沉,沙窝子里的精灵们渐渐地活跃起来,一只只野兔在鞍前马后窜来跳去。要是在平时,我早就紧追在它们的屁股后面放开连珠炮了,而且绝对是不把腰中弹带里的子弹打光誓不罢休。但是在这个季节,区区几只野兔岂能提起我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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