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四十妲己是谁

妲己死了。

这个千年以前的女人终于死在了千年以前的那场大火里。我合上手中的书，但是我却并没有从那陈旧的时光里返回来。我依旧停留在那里，我依旧站在苍老的时光的旧城上，呆呆地望着一片空茫。在我的眼前只剩下了空茫，当大火已经烧尽，当妲己在喧嚣的大火中化为了灰烬化为了青烟的时候，那里便只剩下了空茫。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于是我便要开始往回返了，我的双脚踏着陈旧的城砖，两边的雉堞一个接一个向后退却着，我要从这苍老的时光里走出去，走回到日日都是崭新的光阴中。我将不再看到那个死去的女人了，我将再也不会去看她。然而她却仿佛还在，我看见她依旧在我的眼前，她的娇小婀娜的身影如干燥的花一样飘浮在我面前，有时离我远了，有时又离我很近，近的我一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她。

其实她并没有死，或者说她并没有真正地完全地死去。她依旧活着，她依旧活在这无垠的时光之城上，她永不会死去，大约只有这城死了的时候，她才会彻底地真正地死去。她将一直活下去，即使我自己死了，她也将会一直一直地活下去。

只是，她到底是谁呢？

事到如今，我仿佛仍旧不能确定她是谁，我依然不明白这个叫作妲己的女人是谁。我停住脚步，我静静地伫立在时光之城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飘浮在我面前的女人，她那如花一样的身影就在我的眼前，我能看见她飘垂的长发，那长发一直从她的头上飘到了她的脚上，赤裸的脚轻盈地踏着城砖，仿佛在回旋在辗转。可是回旋着辗转着那两只脚上便有了鞋，是像莲花的花瓣一样的鞋，是开着花朵飞舞着蝶和鸟的鞋。鞋的上面是飘拂着的裙角，如水波一样荡漾着美丽涟漪的裙角。水样的裙角上是飘垂的衣袖，那像凤鸟的翅膀一样的衣袖。花瓣一样的鞋款款地挪移着，飘垂的衣袖和飘曳的裙角款款地晃动着。忽而那长长的裙角就缩短上去，有金色的莲花一样的脚露出来，有纤纤的手指从缩短的紧窄的衣袖里伸出来。有一根竹竿从阁楼上跌落下去，有一碗毒药摆放出来，有一把尖刀雪亮地横到了她雪白的脖颈上。我顺着那横刀的脖颈往上望，我看着她那粉白的脸颊，我忽然在那虚浮的脸上看见了髭须。是有黑的稀疏的髭须长在她的脸颊上，如果再往上望，还可以看见一顶冠帽，那是一种接近于方形的很像盒子一样的黑色冠帽。后来我便看到了长衫，青灰的泛白的长衫已经取代了她那件沉厚的华丽的又长又大的衣裙。

她就那样走起路来。她摇着方步从我的身边走过去，然后就向着时光之城的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就开始分裂了。仿佛有无数个她散布在时光之城上，如同团团的幻影一样包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