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与西施  文 / 月下梅

我又回到了这个牢狱里。

不，我一直都在这个牢狱里，我一直都在。

我又回到了这个牢狱里。

不，我一直都在这个牢狱里，我一直都在

我想把那个梦跑破，我想从那个梦里跑出去。我想从我身上跑出来。我想丢弃，我要丢弃我自己

大王，您不要再跑了。她又那么明亮地笑起来。大王，你跑不出去。她微笑着说，你永远也跑出你的过去

我无法忘记过去。我不能。我不能。我的头垂到地面上。

我是一个完美的王。那时候，我完整地坐在我的王位上，心里是多么安宁多么富足！

西施，我这一生都是从一个错误开始的。我闭上双眼，我想把那次错误关在我的眼睛之外。我不想看见它，我真的不想再看见它。

因为没有范蠡就没有后来的勾践。没有范蠡，勾践便不会成为勾践。

然而没有。

我并没有明亮地死去。

我阴暗地活了下来。

是范大夫让我越王勾践活了下来！是范蠡让我活了下来！可是，可是我真的是在活着吗？也许我早已经死了。

我脏了。

我是真的脏了

西施她不能修改我的过去，我亦不能修改我的过去。我修改不了我的过去，就像我修改不了自己的命运一样

我渴望过死，在那个灰色的石头房子里。我蜷缩在潮湿阴冷的地上。

仇恨！西施，是仇恨使人活了下来。我仰脸对着天空。天空是多么灰暗啊！使你的大王活下来的是仇恨！正是仇恨使你的大王活了下来！

西施不再笑了。

西施的雪白的脸上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灰。

大王，大王您所要的水，在这地上找不到。西施慢慢地说。

我可以做一切事！我可以做一切事！西施，为了报仇，我可以做一切事，你能吗？西施，你能吗？你能吗？我幽暗地笑着问西施。

*日都活在那种焦灼的等待中。我每天都在仇恨中生活着。其实我并不必真的去尝那个苦胆，我本身就是一个苦胆。过去就是我的苦胆。记忆就是我的苦胆。

别人也不会了解不会明白一个胆，别人不会。惟有我了解胆，惟有我明白胆。惟有我知道自己是怎样和一个胆一起度过了那些漫长的难熬的岁月。

我忘记了。我终于可以忘记了。我已经将过去忘记了。我的口中不再有那种可怕的气味。我的口里只有苦涩。我的口是苦的。我这张苦的口又可以去吻一个女人的嘴了。

起初，我是为了被战败的耻辱想要报仇；后来又因为我成了一个奴仆而要报仇；再后来我是为了，为了为了做了一个奴仆所做的事，因此我必须报仇。又后来我是为了什么而要报仇呢？

胆死了。胆死了。胆死了以后，是谁该死？胆死了以后该是谁死？该是谁？该是谁？

我看见那眼睛像泉水一样照亮了我。我就倒映在那清亮的泉水中央。但是，不只是我。不只是我倒映在那水中央，还有别的。还有别的。还有别的东西也倒映在那水中央。那是什么？那是谁？那是什么倒映在这泉水一样的眼睛里。

西施，你错了。是大王我要你死。我冷冷地笑起来。西施，你知道吗？你必须死。因为，因为你也是我的过去。我叫了起来

原来范蠡并不只是勾践的命运。原来范蠡还是西施的命运。原来范蠡不只是越国的王的命运。原来范蠡还是一个越国的农家女儿的命运。

可是大王，范蠡，范蠡他并不爱西施。西施的笑消沉了。范蠡不爱西施。西施也从来没有爱过范蠡。西施不会爱上范蠡，范蠡也不会爱上西施。

她成了什么？她成了一件武器？还是一个礼物？一个女人，一个送给敌人的女人，她到底是礼物还是武器？

我们都被破坏了。原来我和西施都被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破坏了。原来我和这个女人是如此的相象。一个王和一个农家的女子的命运原来竟也能如此相象。

在吴国的时候，坐在馆娃宫里面，西施看着那彩绘的柱廊，看着那雕花的窗子，看着那从雕花的窗子里吹进来的吴国的风，西施就会想，西施就会想自己是什么呢？自己是一件牺牲？还是一件礼物？

西施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大王。西施的笑隐在风中。大王，西施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西施还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的时候，就，就已经死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而且，而且他本身不也是我的过去吗？文种本来就是我的过去，他和范蠡能有什么不同呢？他不就是另外一个范蠡吗？

我从不去看越夫人。然而我还是会看见她。我还是会看见她。她会忽然在某一个阴沉的或是晴朗的日子里走出来。她穿了一件黄红色的长袍子，犹如一片秋天的残霞那样从宫殿的深处沉沉地走出来，一直沉沉地走到了我面前。

夫人死了以后，我觉得我是彻底安宁了，我再也没有过去了。然而有时候，有时候我会忽然空虚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空虚？可是那种空虚的感觉却像一种病痛似的缠绕着我。

有些时候，我就不愿向前行进。我想停住。我想后退，我想回身，我想走回到那已经被修筑过的旧城上，我想走到我的后面去，走到时光的后面去。我想和时光背道而驰。

原来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我所认识的的不过是一个不能说话没有感觉无法呼吸的名字而已。我仅只是认识妲己这个名字罢了。

而在她之外，在包围她的双臂之外，在那阔大的厅堂里，在宫殿的角楼上，有彩色的旗子在飘扬。风正吹在那艳丽的旗面上，一个硕大的黑字从水样的波纹里展出来，那便是苏。

我站不到她的面前，我进不到她的生命里去，我无法和这个古老的小孩子一起长大。原来我只不过是一个外壳，原来我只是一个身在过去的旅客。我不是那过去时光的主人。

于是她看见了一个人，她看见了那个毁灭了她的家族的人，这个人是她的仇敌，她恨他。因为他，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是她，从此以后她就是一个俘虏了吗？

妲己消失在了哪里？她是消失在了那茫茫的宫殿里，当她从那宫殿的阴影里露出冰片样的脸来时，她已是一个妃，她已是王的女人之一。

妲己伏在那晃荡的花鸟上，仰脸盯住洞开的窗子，只见一片雪亮的天光如一个惨白的梦境，朝着她扑面压来。

她是一个女儿，就该懂得什么是一个女儿该做的事。她是一个女儿，就该明白牺牲与忍耐。她是一个女儿，就该明白自己生为女儿的责任与使命。

把女儿留下来。让女儿依旧晨昏守在你的膝下，让女儿就在这个古老的家里古老地活下去。让我的头发在这些雕着小梅花的窗子低下变成灰变成雪，让我的脸在那面模糊的镜子里结出蜘蛛一样的网。

但是，为什么要流泪？

为什么要流泪？她猛地抬起手去抹脸上的泪，她把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泪压扁在脸上，捻碎在手指间。然后她去解腰间绕着的长绸带。

黑夜里死去的是一个陈旧的妲己，红色的早晨里再生的是一个崭新的妲己。她知道她是一个崭新的自己了，从此以后她将是一个一往无前的崭新的她自己了。

那是一只狐狸。

妲己成了一只狐狸，为什么妲己会成为一只狐狸？妲己为什么没有成为一只鸟，成为一只猫，成为一棵花或者一只虫？她为什么会单单地成为一只狐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