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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后来，他终于还是来了，他未有说抱歉，她兴奋异常，义无反顾。他终于来了，并没有欺骗她。她已满足。她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会给她幸福。他说，他会让她吃得好好的，住得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他又对她说，她们两个人了，在这个城市，她们都是成年的人，所以她们要过自己的生活。她听他的话，她不曾反对，他的话，她一向言听计从。她从未想过要反对。这类事情，在这个男人的到来之后，她感到都不重要了。她不流眼泪，甚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怀疑。她该有这样的生活，完全信任的。同这个男人一起，所向往的。
床上。他用他的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他问她，她受苦了。然后他的脸庞靠过来，轻轻的亲吻她，她已经很疲倦，她等这个男人等得太久，他终于来了，她忍不住要睡去。这样，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吻了她多久。醒来在黎明前夕。天光已经大亮。她的脸上仍旧是湿润的。他对她笑着，起身为她做早餐，整个的房间弥漫着一种香味，食物的芬芳香味。这让她想起这样的生活：她们已经成家，她的丈夫，他为她做着早餐，她们是恩爱的。这样的生活，她一早就向往了，她喜欢这样的安稳的生活，平静且自然的生活。同她的男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享受。她开心的吃着早餐，什么不快都烟消云散，她冲着他满怀兴奋地笑。她对他说，她确很满足了，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说，他每天早上都会这样，直到有一天他们都死去，或他不能行动了。此前的所有早上，都将是这个样子。令她厌烦也好，总之，是不会改变了。她依到他的怀里，她对他说，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一直到老，一直就到那一天。若你死了，我也会同你一起去。她喃喃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的温情，他问她说，昨晚，睡得好吗？她说，好极了。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那个男人对着她笑，他的笑容是灿烂的。同夜晚的梦境截然不同。
她没有告诉他，昨晚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的容貌忽然改变了，变得像是她的父亲，她也看见了自己，已经发育了的自己，同她的父亲在做爱。他的体毛长的笼罩住了身体，把她压在了下面，同时也把她给罩住了。她一声一声的呻吟着，无比的痛苦，像是无数的病疹蔓延在她的身体，奇痒难当，并伴随着痛苦。她不能自控的叫起来。却无法醒来，她只看见他的面容从苍老变年轻，又从年轻变得衰老，这样不停地变换着。这个梦是如此的让她毛骨悚然，至今她还听得到他的野兽般的喘息声音，夹杂着地板发出的摩擦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的房间。接着她听见一阵皮鞋的匆匆的声音传来，她的潜意识里，忽然觉得裸露的羞耻，然后他就消失了，她看见眼前的一扇门忽然开了，他身穿着西装，对着她笑起来。她看着他，捂住自己的身躯，恐惧又悄然传来，她的父亲出现在她的身边。他们两个人撕扭起来，她不知所措，紧忙离开。此时她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了，慌乱使她摔倒，然后她摸索着，扶着墙壁走离那个屋子。在她离开的一刹那间，她听到身后发出一阵阵巨响，所有的东西在她的身后崩塌了，就像是一场地震，所有的人，物体，空气，忽然的塌陷到地下去了。
这样的梦，她真不知该如何的告知他。她的生活一直不循规蹈矩，连梦境也是。现在，她已经完完全全的成年了，甚至已经开始衰老。这个时候，她断断续续的回忆起这个梦来，她忽然觉得，这真是一场玩笑，这样的生活，既然都已经无法更改了，还梦见了做什么。可是，如此一来，她的生活又开始出现问题了。她开始想象她就是她的母亲，她的生活，注定了这个悲剧在他的女儿身上发生。她的女儿的出生，不就是为了救赎她的罪恶而出生的么。所以就算是一场梦境也好，曾经真实的也好，她的承受的能力，正在这场梦境所遗留的问题里退化了。她仿佛又听见那场绝惨的呼救声，那声音是那样的真切，使她不由得毛骨悚然，全身震颤起来。
而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男人容貌依旧，笑容依旧。她很快就把这个梦境给甩到了脑后。她的生活开始如她想象般的美好。她的男人同她一起过着，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整日亲吻，缠绵，清洗，要有几个月的光景。每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都会吃上他做的早餐。他的手艺棒极了。并时常要做些糕点。这种糕点并不很甜，也不很腻，吃上去一种酸酸的味道，有浓重的牛奶香味。他笑眯眯的看着她吃完，然后收拾掉餐具，便要出门。她会去送他，有时候会送到门外，有时候要送到公交车的站牌，或者送他到半路上，他甩掉她的手，要她回去。就是这样，她的生活在这个时候十分的满足。安宁且温馨的。
她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她不知道做什么。她无所事事，等着她的男人回家。她看着时钟，看它的指针一点一点的挪动，挪动到一定的地点，铛铛地响起来。她便知道，她的男人该要回来了。她去厨房做饭，她是挺笨拙，但她精心去做，一百分的专注。她想象她像她的小时候，勤奋的做功课，一丝不苟地做。直到他回到家来，走进厨房，同她一起做。有时候，她会悄悄地绕到他的身后，一下子搂住他的腰，深深地吻他。但每当这个时候，她开始有一种惧怕，她真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他不再回来，或者她，他不在这里了，她的生活要变成如何的样子？而这一天，是否终究要发生？
事情总是要有波折的，她必定要受这种波折的折磨。之后,是夜里。她已不记清是某一天，她该记得，那样的一个夜晚是重要的，可是她选择了，忘记了。她想大概是一个周末，没有吃饭，他坐在她的身边，什么也不做，只是直直地看她。他开始对她说，她的母亲，一个美丽的女人，曾经对他如何地好，虽然她已经有丈夫，但是她爱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他。她眼前的这个男子。他低声恸哭着，眼泪落在她的胸口上。然后，他注视她，眼神柔弱，同以往任何时候相同，又有所不同，似更加充满抱怨，欲望，她想，他定为这个事情忍耐很久了。她也似乎开始明白，那些幼时的事情，她不愿想起的事情，渐渐的开始清晰。她想起她的母亲，这个男人的家里的画像亦浮现出来，她开始心痛，不能制止的心痛。她对他说，若你为了某些原因接近我，我会责怪你，但我依然爱你。她对他说，你明知我离不开你，为什么还要说。她不停得问他，问到最后，她哑然的哭不出声来。她感觉到她的声音在发颤，喉咙里的苦涩的滋味涌上来。他看她。他搂住她的肩膀，用力的搂住，他对她说，我很想要你，宝贝。
虽然如此，她已经尽力了，可是感情，总是就差那么一点点。假如那一点点能够再靠近，就什么就都足够了。可是这一点点，又如此的漫长，任她怎样的努力，总是要失望而归。
正如她所希望的，她的初恋是这样的美好，她没有任何的理由拒绝这个男人的身体。而在此之前的，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刻起，她们一直保持着的关系，就在那个晚上结束了。他不知疲倦的要她，她失去知觉，身体不能平衡，感知是不完全的。她想不了任何事情。她感觉到精神开始恍惚起来，最初的疼痛开始变得轻缓，她对她的男人说，她爱他，已经爱得不可自拔。无论他想怎么样都可以，她什么都愿意的。她这样的说着，但早已无法管控自己要说什么。她会埋怨他，说他害惨她，害惨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她不知道她怎会想到这么多，她本以为她什么都不会想，专心的享受这迟来的温存。但是她仍旧不可救药的想了，这真是不可回避，但又在不适合的场所出现。而他全然不在意。他在她的体内像是她本身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就像高亢的琴声，着了魔般的，以一种奇特的形式存在着。她看见整个的世界都开始眩晕起来，她仿佛站在一座山巅上，她看见所有的事物，他们渺小至极。但又充满了渴望。她为这渴望翻腾，疯狂，迷醉。他仰着头，仔细的看着她，她对他说，她希望他会感到舒服，会因这种舒服而真地爱上她。她还说，请忘记她的母亲，她嫉妒她。
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那场混乱的梦境来，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两个男人同两个女人，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分不清彼此的面孔。充满欲望。她满怀好奇的看着，站在他们的身边，但是他们并不理会她，他们做爱，不论是谁，发出连续不断的呻吟声。这种声音一度徐徐的传到她的耳边，幻化作她曾经熟悉的琴声，然后到达她的体内，被她消化，然后不见。她的眼睛仍旧紧闭着，但这个男人的所有的形象，表情仍旧重重的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开始惊怕，但仿佛冒险。她害怕出事请，她对他说，但是她不知要说什么，发出一阵阵的奇奇怪怪的声音来，这声音她已听不到，大约它传到这个男人的耳边的时候，已经慢了。这个男人忽然的停止下来。他问她，似乎是问她，但他不需要回答，他说，感觉疼吗。她摇摇头，他似乎得到命令似的，更加疯狂起来。持续不断。他看不见她出了血。
后来，他躺到她的身边，静静的躺下来，他用余光看着她。她过去抱紧他，她不知该说什么，眼睛慢慢湿润起来。却并没有落泪。他对她说，她一直都坚持着，这一天终于不可避免了。她更加用力的抱紧他，但是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负罪，但是快乐。他的眼神有一种困难之情，但或更加复杂，她同他说，没有什么可以负罪的，这是她的情愿的。她的身体仍旧阵痛，但已不是那样的剧烈。她感觉到她的男人的心脏，感觉到他的快乐的继续，负罪的加强，感觉到他似乎要崩溃。但是她说，这一切，都该继续的。他翻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的眼睛如此深切，充满温情。他合上眼睛，他说，他真的累了。不仅仅是今晚，他一直都很累，不可抗拒的累。他说，虽然他这么累，但是他不会睡去，宁死也不要睡去。若是睡去，就一切都看得虚幻了，倒不如死了真实。他这样的说，丝毫不感觉到她的茫然。她一直注视他，她看着他，他的所有的东西她都要看，仿佛此世再也看不到他了，她贪婪的看着，但他闭着眼睛，否则他看到她这个样子，他会感到害怕，她敢发誓。但是她永远也看不够，关于这个男人，她永远无法满足，之后也是，她却也无法体会了，这第一次的结束，就真的结束了，不再有任何的悬疑了。他对她说，他会找一个地方，要她自己生活，他喃喃地说，她说她听不懂，但他仍旧要说，他会报复的，他会报复的。他仿佛已经不再意识到他在说话，他对自己没有控制了。然后他渐渐睡去。她同他一起，手臂渐渐的松开了，渐渐睡去。并没有为此死去。
她感觉她像是他的母亲，又像是他的女儿。但是，她的欲念仍未曾停止。她感到失落。发自肺腑的，无能为力。
他依旧为她端早餐，这个男人，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掉，什么话不说。若什么事情都未发生，她或会觉得这只是偶然，但这些事情发生了，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危险，从她的男人的身体以内发出。这个男人又开始要她。在这个清晨，大多数人还未醒来。这个男人的精力异常的旺盛，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残缺不全了，歇斯底里的疼痛。而她的男人全然不顾。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回忆到这个时候，身体里有一股强烈的刺激感，致使她不得不心神俱荡，痛苦，情绪慌乱。这个男人如此的行为令那个少女不解，但是那无不屈从的性格令她无所发觉。她只是暗自承受，全无安全而言。除了这些，她不曾有一丝的快乐，至多她看她的男人，心底某种包容承受着他的重量。这样的包容，现在她想起来，令她无地自容。
房间是亮堂的，阳光初射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丝的暖意。这个房间，在这个初春里，令她的心底无奈的平衡。她思索整个离家的事情，她感到愧疚，但又感到兴奋。她满怀欣慰的坐在床前，看着她的男人，这个生活里不可或缺的男人。她对这个男人说心里话，她对他埋怨，她不知如何痛苦，不知该如何痛苦。她的母亲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她永远不要去寻找。就算是她的渴望也罢了，这个男人，令她不可以失去。或许她该感到庆幸的是，这个生活终于如她想象一样的开始了，并且继续了。屋外的风景永远是美丽的，耀眼的，每当这样的清晨的时候，她纵脱离任何人情世故，她纵不会任何家务，她的心同这风景一样的纯洁。她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含戒备的相信，自己也诚实，信他人也诚实。这样的残缺的，美丽的，令人不可亵渎的。
他领她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边缘。这个城市，无论何时，都充满了欲望。每一个人，每一具躯壳，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难以抗拒的欲望。这些欲望使他们自残，自恋，自虐，自作自受。她是这些欲望的牺牲品，她因此受难。她的男人，他看着她受难，把她领到深渊的边缘，亲自将她推下。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在她的身后，她猜他会不会因此更加疯狂，或者更加痛苦。她看不到他，永远也看不到他。现在更加看不到他。她会忽然的笑起来，对这些事，似乎这些事情才是荒唐的，但它们的确发生了，而且有声有色。这样的欲望，推倒一个又一个的建筑，建立更加完整的生活。似乎是美好的，似乎无法比拟，这些城市，都占尽着这种欲望的主体。它们纵欲的发展，占领，扩张，然后更深的跌落到深渊，同她一样，同每一个个体一样，无法自拔，不可原谅。
她总是试图要去死掉，解脱掉，不再留恋任何的事情。但是每一次当她快要死了，她忽然又很想要活下去，她喊人来救，她已经奄奄一息，她对他们说，她不想死。他们看着她，用同一种眼神，他们对她说，所有的人刚来的时候，都是这样。那些人似乎对她伤心了。面孔是同情的、怜悯的。而她不敢哭，她怕这一哭，又要寻死。她想她的男人，他把她带到这里，然后离开。她似乎已经无路可走，绝望在这里了。但她仍旧要抱有幻想。幻想她的男人，他在这种时刻，回心转意。遥不可及的，同样的场景，曾经偷袭过她。恐惧是令人难忘的，同时最早被遗忘。她盼望她的男人，但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会，她一直痴痴的企盼，最终陷入绝望。
这是她的悲痛所在。
许多的男人喜欢抚摸她的脸庞，他们都说，这张脸庞是所见过得最完美的了。于是她看他们，她的心里开始发涩，但是她不想哭。自那以后，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哭过了，那是陌生的了。她说，永远陌生就好，不同现在，多年以后，太久的时间，什么都淡化掉，更如同虚幻。那些男人都该已老，或者死去，这些男人的曾经的存在，总试图发泄什么，刻记什么，到头来同样的结果了，归一了。而从那一刻起，她确定她已不是一个纯洁的女人。这从她的绝望开始。从那个肥胖的男人向她压下来的时候开始。起先她惊恐地开始挣扎。而在她的意识里，这已然不是挣扎，倒像某种退却。她的记忆被刺破了，受伤了。她回想起她的父亲，想起她的男人来，尔后，又想起她的童年的时光，她的感觉瞬时迟钝了，她开始痛楚，她想，此生，她不再有面目得见她的父亲了。她的眼泪开始淌落，淌在她的身体上，这具耻辱的身体上，她开始痛恨这个世界，她抱着这一种疼痛，又重新开始想，千遍万遍地想，想念她的父亲，想念她的钢琴，想念那扇大窗户，想念她的童年的所有事物，这些事物，在这不断的抽送中，被分离，被肢解，最后，支离破碎。
因为这张脸孔，他们给她大把大把的钱，她同他们一次一次的做爱。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不是跟一张脸做爱，却偏要找一个漂亮的脸蛋？有很多事情她是不明白的，现在她已不年轻，却更加不明白。她感觉到，男人都是欲望的动物，再整齐的外表下面，也是同样膨胀的欲望。这种欲望，或者猥琐，或污秽，但没有干净的。那些男人，花尽心思的讨她欢喜，讨她兴奋，如摆弄一个玩具。那事完了，他们却一个个神情木讷，不愿再看她一眼，蔑视她。她这样的生活，她的心里不知道难受。向来逆来顺受的她，面对所有的男人，已经习惯，无动于衷。这是最后了。经过些什么，她不曾提及，一带而过。眼神空洞无神，那必定曾经不堪。
她时常想起那个男人来，她希望他会来。尽管这不可能。她只是希望。那个男人，她对他的所有的感情，随着这一天天的日子，与日俱增。她曾想要恨他，但她缺乏勇气。至今她也没有勇气恨他。他像一个影子，这个影子在她的生命里不可以缺少。若她不想到他，她就会失魂落魄。她等着他，她需要给自己一个希望，给自己一个解释的后路。她不希求那个男人带她走。她不会走。她只需要他来，这已经足够。可是这又多么的渺茫，这所有的生活，她都一个人坚持着，坚持着不会死去。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不可平静。她的心一直这样地下去，逐渐萎缩，逐渐消退。也许终有一天，她会崩溃。那样更好，解脱了，更好。往事不容追悔，尔然，相同的是，任何人都曾为此探寻，躲躲闪闪，时间的阴影里。这些，不可重新的事情，往事，渐渐淡忘，消抹，平复了。
面目各异的男人，如蚊蝇一样的围住她，使她感觉自己如同腐烂的食物。时刻招引着这些食腐动物。它们落在她的身体之上，举止猥琐，携带病菌。令她厌恶。她感到自己似乎不可再继续如此，而她时刻受迫。若不如此，她就要挨饿，挨冻，无依无靠。本来如此，她恐惧回头，重回生活，无依无靠。所令她唯一依存的，只有她的身体。同周围的男人的周旋，暴力，温柔，种种抗衡，种种失败。她遇见很多的男人，这些男人对她怜悯，呵护，建立在肉体之上。这些男人试图私自占有，他们神魂颠倒，不失残忍。自从失去那个男人，她时刻处于怀疑，怀疑以往建立的所有感知，怀疑过去的种种经验，对自己的判断力失信。她又变得软弱无比，又无所不信，她同这个年老的男人离去的时候，充满疑惑。身体却不由自主，脚步受不了这匆匆离去的诱惑。
那所别墅里。里面会有一个年老的男人，那个老男人等待着她。她走进去的时候，他会在看报，或者读书，思考。然后她靠紧他坐着，有时候他会要她，有的时候不会。他像在等待着什么，总是这样。等待着什么。不紧不慢，有条不紊。这样的时候，他会给她讲许多陈旧的故事，讲他在他的童年时期，讲家里贫穷的，冬天没有棉衣穿，所有的鞋子都是带洞的。讲着讲着他叹起气来，声音大得要命。他长长的舒下这口气。他说，他的父亲被饥荒给饿死了，他的母亲得病，卧床了三年，也死了。然后他看着她。或并未有看她，只是突觉悲哀，折磨尽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所有一切，都该由这折磨而来。缺乏思考的。这个时候，他就会问她，你的老家在哪里？你的父亲和母亲？他这样的问她，她就不回答。他不再追问，每日不过一次。后来，他亦渐渐淡忘这件事。后来，他就搂着她，紧紧地，静静地睡去。她在他的怀抱里挪动，试图找一个平衡的位置，总找不到，之后，她亦劳累，亦睡去了。
这个男人，她对他有一种惧怕。她想他的过往生活，给他今天挥霍的理由。童年的事情总会影响他的将来。这样想着，她就想到她自己，她想起她的父亲，她想起那架钢琴来，陪她走过童年时光的钢琴来。她的记忆里，那架钢琴的记忆始终不散。不知不觉中，她就开始沉睡。自从来到这个男人的家里，她就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会忽然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睡着了，她什么梦都不做，只恍恍惚惚的看见一些人影，他们在她的面前走来走去，他们来脱她的衣服。她却无力反抗。她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然后这些人影渐渐散去，她看见她的面前的苍老的男人来。她不认识他，甚至这种面容，奇特至极，她从未见过。他走过来，俯下身子，他对她说，你真是一个放荡的女人。她想抗议，但她已经四肢无力。然后他的身体像她压下来，她感到阵阵的痛楚。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他的软弱的身体已经不可以了。他拿荆条抽打她，边抽打边说些话。她不想听清，这些言语，污秽的过分。她反抗不了。这个男人似乎感受到一种难以言状的苦楚，他的脸涨红起来，他那样仔细的盯住她的身体。他这样的神情，似乎鬼魂附身一般。他喃喃道，你美得令人发狂，你的美，真是无可比拟。
这个年老的男人时常这样，她的意识，在那个时候总要模糊，不清醒起来。这样的日子，总要持续。他的能力不行的时候，他总要造出某种氛围，要她屈服。这种享受不仅仅是肉体的了，他寻求刺激并且快感，令他自身无端的满足。她始终这样的承受。一个女人，总要对这种生活感到恐怖。她无法不承受，这个男人，他亦没有某种癖好。但是这些日子让她感到荒唐。他对她说，他已经年老，已经离不开她，否则，就要毁掉她。她对他说，这些没有用的，你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乎。他看着她，她看见他的失望，一目了然。尽管如此，她仍旧不会离开他。她依旧住在这座别墅里，她听这个男人讲故事，讲他的婚姻，他的妻子儿女，讲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他，仅仅由于贫困。于是他疯了般的挣钱，疯了般的找女人。可是他仍旧空虚，他对她忏悔，对着她流泪。她看见他流泪的时候那样天真，像是一个初涉世事的男子，她不知缘由的可怜他。但她又要想起她的家，她不知道这种可怜，并不知道这些怜悯建立在什么之上。他亦不知道她的身世，他曾企图知道。但是她不会说。她知道，她若说了，情形将是另外一个样子。她若说了，她会把自己再毁灭一次。她对自己说，她不会这样傻了，永远不会了。所以她守口如瓶，除了她自己，谁都不会知道。
这个年老的男人，几年之后，死掉了。临死的时候他留给她一些钱，足够她花一辈子的钱。他对她说，他爱她的面容，还有她的身体，他一直都爱，从他初遇她的那天起，就开始无法抗拒地爱。但是他只有钱，得到她再别无他法。他求她原谅，眼神诉说着。而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即使有，亦不知说什么？他便咽气了。他咽下那口气的同时，眼睛仍旧睁开着，但像是已经腐烂了，随时会招来蚊蝇一般。这具尸体，令人作呕。这个老男人，他火化的时候，没有人在场，没有一个人看他，除了那些工作人员，谁都不去看他。他们拎起他的衣角，抛落在火坑中。与此相似。他将她拉离深渊，却陷入另一个坟墓。她的所有生活，又要开始一场流浪。对于这个男人的死，她感觉又经过一场磨难。她的所有生活回到了刚来到这里的模样。唯一有所不同，她已无任何期待，她不再奢望一个男人，或者某种爱情，她需要她让自己生活下去的勇气，仅此而已了。
与此同时的是，她仍旧如往日般的做她愿意做的一切。并再没有了顾虑一般。她不去想那些事情，她不情愿想，甚不敢再去想。她使自己变做另一个人，而那些事情，似乎都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她只有这样，在白天，她是毫无忧愁、自我的。在暗夜里，灯光是孤独的。她把它关上，她的身体紧缩在角落，如她惧怕这黑夜一样。她一直要这样地入睡，但一切梦境都不可避免的侵袭而来。她艰难地入睡，不止一次地服用药物，甚至是过量的，上瘾的。但是她无法克制自己这样。如若制止住了，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事实上，这亦不可能被制止得了。即便她逼迫自己不吞食这些药丸，她仍旧要因为每晚的难以入眠，而不得不妥协，向这些药物屈服。而这些事情不会发生，正是如此，时间才称其为时间，不可流转的。她对自己的身体过敏。甚至不敢去抚摸它。这样的身体静静的躺在那里，她觉得那是耻辱的，不可触摸的。但是她的思想似乎总是那样不尽人意。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对自己凌辱。就如那样的过去的夜晚，一个年老的男人对她肆意的践踏。她只感觉像入了冰窟，浑身僵硬，知觉枯竭。她不时地想起一些事情来，这些事情，她总要怀疑，它们似乎一直在发生。它们虽已久远，但随时可以重现。这些事情于她，始终不可以忘怀。她记挂着些事情，趁她还没有年老。她要记住这些事情，若她把他们都忘了，她将会悬浮在半空之中，无根无望。这些事情，耻辱的，最令她自卑的，伤情的，绝望的。而后来不再是了，当时的确这样，后来将不再是。
偶尔，她想起她的父亲，她想她应该回家探望他，已经好多年。她有些想念了。自从她离家之后，她已改变太多。不再贪婪。彻底醒悟了。她会对他说，她已经有新的生活，尽管这样的生活，持续的，并不足以使她永久幸福，而她已经满足。她还会说，她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女人了，不再需要某些不可求的东西了。这些话，她竟然感到阵阵痛楚。但或许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会说。所有的事情，都写在她的脸上，表情上。这些事情抹之不掉，挥之不去，无法摆脱。同时，她的父亲并不会发觉这些，他或会以为她过得很好，幸福。这都可能。但总有一天，当她禁不住要找人倾诉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她的身边，她将如何度过那些岁月，她会否感到孤立无依，无可付托？如今的情景，谁又可以想到？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想起它的时候，都是坏事情。而唯一例外的，她办到了，并报复了。这将是她最后的情结的关键之处，之前的所有思考将她坠入漩涡之时，不会这样发生。后来这样的发生了，谁都预料不到。即使她自己，随时可以结束这一切，后来却任其发生了。她没有阻止。
她只是想平静地过好一段日子，以使自己正常。她花了很多钱，在市区买了一套房子，在二十七层上。每天她要坐电梯上下楼，买食物，用品，逛超市。她在电梯上，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装束各不相同，她借此辨认他们的工作，听他们的谈话，试图了解周围人的生活。这样日复一日。在她的生命里，又是一个平静的时期。她对她的生活，虚荣一样的满足。她像所有的人一样，似乎有自己的事情可做。可是实际上呢，她走在每一个街道的角落，看见每一个为生活奔苦的人，她都会很羡慕。他们有所爱的人，为他们辛苦，劳累，这都有所寄托，值得的。只有她了，她在依旧漫无目标地走着。不多久就会回到她的宽敞的房子，走进她的卧室。她对着镜子，她看着自己的模样，憔悴的、神经质的模样。她不知所措，这空荡的房间有一种气味，她总是闻到一股气味。这种气味在清新剂下仍旧顽固的冲鼻。她感到不适应。必定是心理作用。她时常要对自己说，这样，她过得很快乐。她朝镜中的自己笑，那种曾经令人羡慕的笑容，她已经不再引以自豪。她开始憎恶它，并无所因由，或仅仅源于她的母亲。若不是她的母亲，若是她丑陋至极，从她的出生，她的父亲，她的童年的生活，她所向往的任何事物，她都会以某种眼光来看？她的母亲，她该可怜她，可是她从未谋面。
这个时候，在这个城市。她遇见了一个男人。她感到真正爱上的男人。他的头发是蓬松，当他这样走进来，她对他的印象很深。她们互相谈话，大概是投机的。他开始自言自语。他说他的境遇很糟，现在没有钱，只有一个破房子，并且已经到穷困潦倒的地步了。她就说，她可以借给他钱。他立即起身，他对她说，并且立即涨红了脸。这个时候，他显得有些丑陋。他开始说，他不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他不会向一个陌生人借钱，并且一个女人。他不会。他这样的表情，相反的温暖之极。她对他说，从现在起，他们就是朋友。他说，他没有准备，他无从预料。他又说，这种情境，他以为在做梦。他是虚伪的。她同他，都知道的。
他到她的房间。她对他说，她一直都孤独。他也对她说，他也是孤独的。她们互相说了。她们是孤独的两个人，孤独地在一起的谈话。他对她说，他对她一见钟情。就在初遇的那一刻。他又说，他的人生开始转变了。而她毫无表情。她走过去，抱住那个男人，把头压在他的肩膀上面，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使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气息。他对她说，尽管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但愿意陪她整个晚上。那个夜晚，他们仅止于此。他抱着她，直到午夜。两个人感觉到某种亲和，又同时感到同是相互孤独的，距离的。他们交流，直到困倦。然后相拥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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