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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外,胡爸爸把一个高大的老警官介绍给爸爸,老警官的表情非常严肃,他那对细长的眼睛和高大的鹰勾鼻特别引人注目。“这肯定是曙光他爸!”巍哥小声对我说。 老厅长的头发已经花白,严峻的脸上嵌满了深深的皱折。这张脸令我不由得想到了两个词:沧桑和忧虑。老厅长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夹在指尖上,想点燃却始终犹豫,反复几次之后,香烟被他柔捏成了细碎的粉丝。 手术室门上的小红灯终于熄灭了,几位军医推门而出,边交谈边径直向我们这边走来,他们在厅长、胡爸爸和爸爸跟前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军医平静地说:“匕首差二公分刺到心脏,左肺部已被刺穿,倒致伤口大量出血,现在伤势已经基本得到控制,我们会在24小时内对伤员进行不间断的观察和护理。”厅长听完,铁青着脸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向长廓的另一端。曙光正呆立在那里。 曙光身后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安民警,不知谁这样迅速就报了案?也没想到老厅长会首先将儿子押到医院来,估计曙光这次在劫难逃了,除非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的厅长爸爸冷静下来之后想方设法去袒护自己的儿子。 当老厅长经过我们面前时,我发现他呼吸急促,高大的鹰勾鼻翼不停张合着,如水中鱼嘴。他来到曙光面前,二话不说,朝儿子脸上便是重重的一耳光,曙光脸上即刻印上了一只红色大掌印,当第二个巴掌再要打时,胡爸爸急忙上前阻拦道:“老殷!孩子嘛,不知天高地厚总会犯些错误,你别太激动,当心自己的血压。” 曙光原先还紧咬牙关不吭声,但一听胡爸爸说要当心他爸爸的血压他就突然哭喊起来:“爸,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爸!你千万别让我‘进去’啊!”儿子这一哭喊,老殷厅长的眼圈马上就红润了,他转过身来拍拍胡爸爸的肩膀说:“老胡,你看你就一个儿!都能……考飞,我他妈的却……教出个不孝之子!”老殷厅长说到这已经上气不接不气,他又转回脸去,瞪着细长而又通红的怒目,哆嗦着手密集点打在曙光那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鹰勾鼻尖上骂道:“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让我怎么跟……你死去的妈交待!送你进去……算是便宜你了,混蛋!你若再不知悔改……无法无天、飞扬跋扈!我就上刑场给你……收尸去!”说完,众人一轰而上把他抬进了急救室。 “爸!爸!......爸——爸!”曙光拼命哭喊着,直喊到声嘶力竭。曙光没有把老殷厅长叫醒过来,却叫出我不少的泪。我对孩子般大声啼哭的曙光说:“曙光,我会上医院看老厅长的!” 我为刚刚听到的曙光过早失去的母爱和厅长伤心戳肺的疼痛而难过。民警毫不留情将曙光带走了,他这一刀子把自己扎进了监狱。 “洁儿,从今天起,我不许你再跟胡巍一块同出同进!瞧这事闹的,总队和公安厅两大院的人都知道了!你以后还怎么谈对像!”妈妈回到家,一边大声训斥我一边示意我把身上穿的那件满是血迹的衣服脱下来让她用温水泡洗。 我没敢哼声,斯文缓慢地上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巍哥的窗户忽然传出胡妈妈清脆的声音:“好在那个小排长没了生命危险,如果闹出人命,我看你入伍的事就够呛!从现在起,你别成天不分轻重地胡搅蛮缠人家大闺女,给我好好地呆家里!这节骨眼上不要再惹出事端来!”恐怕这是胡妈妈第一次严肃批评儿子,声音比平日响亮得多。也许巍哥怕胡妈妈的话被我听到,马上把他的窗户“砰砰”两下关上,可是晚了,刚才胡妈妈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心里暗暗发誓,在巍哥出发之前,决不再和巍哥说话! 周末,妈妈又做好鸡汤让我送往医院,妈妈交待,左边那壶有骨有肉的鸡汤是慰问一排长的,右边那壶没有骨肉的纯鸡汤是慰问老殷厅长的。我特别愿意被我妈委派干这事,不但可以少做琐碎的家务,还能跟这位英俊的一排长多聊聊天,顺便看一看老殷厅长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每周三次的外送鸡汤,我有不少机会认真打量了那位祥子排长,起初,我感觉他思维敏捷,语言练达,应该是个学识不浅的小军官,于是,他那个比一般人至少宽出10厘米的大脑袋便牢牢吸引住了我的眼球,这样一个硕大的脑袋,储藏的智慧将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可后来妈妈却说:“不要要求男人太精明圆滑,还是厚道一些的好!我女儿长得不赖,女婿的相貌自然也要英俊!洁儿,你注意他的鼻子没?长辈的都说,男人忠不忠诚、俊不俊主要集中看他的鼻子是不是高大笔直。”于是,我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祥子排长的鼻子上,这下,我才发现,他的鼻子高挺笔直如扬帆一般,漂亮得不得了,如此标致的鼻子,我的确还头一回在意,弄得我,日夜脑海中都是这只鼻子,想着这只鼻子下饭,想着这只鼻子入睡,并且,开始观察起爸爸及弟弟们的鼻子,回忆巍哥的鼻子,甚至连曙光的鹰勾鼻都被列在对比的范围之内,上班的路上,所有让我遇上的陌生男人的鼻子也都让我看尽了。在这种神魂颠倒的状态下,那个吹“咇咇”的交通警恰巧到储蓄所来开户,我替他办好之后递出存折时,居然大呼:“鼻子!”弄得那交通警莫明其妙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鼻子?是我吗?”为为和史玲已经笑趴在了桌上,美姐儿玉霞呢,盯着我啧啧啧半天,最后终于喊出她平日最喜欢说的那句口头馋:“死喽(升调)!” 祥子半躺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他今天脸色红润,看来妈妈鸡汤里放的淮山和当归的确功效显著,他气血正慢慢恢复。也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吧,他的鼻子又不太吸引我了,我忽然觉得人的鼻子长得再漂亮也不过是固定在脸中央的用来装饰通气孔的呆板骨架,还是眼睛耐看。瞧他那双眼睛炯炯有神,锐利聪慧,只可惜,我跟他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这双眼睛从来不正视我。 “排长,在看什么书?” “哦,练兵册,你来了?”祥子扭过脸来朝我笑笑,但眼神却浮出我的脸,去看我身后的那堵白灰墙。 “哦?对了,排长,我还一直没问你,你好像懂一点太极拳对吗?” 他合上手中的书说:“何止懂一点,我爸就是杨氏太极拳的第三代传人。” “吹牛吧?!”我瞪大眼睛故意对他的话表示怀疑。然后,扭着花步从床的这头转到床的那头,再从床的那头转回到床的这头,但他照样说他的话,依旧不拿眼来正视我。也许,他被我这样来回的扭动旋晕了头,最后干脆把视线收回到手中的练兵删上,答:“呵呵,气球我可以随便吹,牛皮我可吹不动。我爸当年被国军抓壮丁带到天津时巧遇了一位曾在朝庭为官的老者,老者教他太极之后把他的肺病给治好了,他后来才知道那老者原来是杨氏太极拳的第二代传人李XX。”说完,他跳下床,边摆招势边念: 拳似流水腰连贯 腰似蛇行脚似钻 轻灵圆活上下连 胳膊要拧腕要转 板滞僵硬且莫犯 稳慢松匀要领先 尾闾中正神贯顶 满身轻俐顶头悬 体松气固神内敛 阴阳虚实苦专研 若问太极究何在 命意源泉在腰间 “哇,好个命意源泉在腰间,等你身体全愈后教教我爸吧,我爸成天捧着本《自学太极拳》,哪天没把握好你说的那些阴阳虚实呀、体松气固呀、还有尾闾中正什么的,走火入魔就麻烦了。” “好吧,请大小姐放心,首长的太极功夫就包在我身上了。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呵,你必须跟着一起学,拜我为师。” “啊?呵、呵、呵!好,我跟你学!” 我嘴上虽这样说,但心有些不爽,这小子够厉害,不当我哥却直接当我师父了!巍哥走后,我很久没有对准某个目标亲蜜地唤一声哥了,我多么对眼前这个可爱的小排长叫一声“哥”而不是“师父”啊! “排长,我妈今天做的鸡汤放有不少香菇和党参,你闻闻,香吧?来,坐下吃。” 祥子脸胀红起来说:“谢谢你和阿姨,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们别再为我熬鸡汤吧,呵,不然我归队后爬不上单双杠飞不过独木桥,各项示范动作不标准战士们要笑的。”话刚说完,嘴中立刻灌进了一口鸡汤,没吞下便鸡啄米粒似的频频点头:“好喝,真好喝。”他一直像是在跟周围的空气说话而不看我,我恼火起来,干脆走近他的枕边坐下,把脸凑到他的跟前说:“哎,你过去有没有跟女生说过话?” “有的,我姐。”他慌张得地又去看对面的墙壁。 “哦,原来这样!哎,你爸妈挺有文化喔,把老舍笔下的人物名原样安给了你,嘿,祥子。” 他对着天花板张嘴三声大笑:“哈、哈、哈!他们哪有多少文化?上祖下传我这辈该起名祥字。呵呵,你考不考虑今后就叫我祥子呢!”这时,他视线已经拉近我的耳朵。 “嘻嘻,祥子,我正好属虎,你完全可以直呼我虎妞!哈哈,也就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不是谁都能长出两颗大豁牙的!你休息吧,我去看老殷厅长。”
老殷厅长躺在神经外科的高干病房里,今天,他身边多了个细皮嫩肉的漂亮小姑娘,小姑娘正用一块热腾腾的湿布给老厅长擦身,手被开水烫得通红,我问她:“你是谁?”她细声软语答:“姐姐,我是翠柳。” 据她自我介绍,她是曙光的姐姐妹妹刚从农村老家领出的小保姆。看着翠柳用熟练的动作麻利地将鸡汤从老殷厅长鼻吼处伸出的粗长引食管灌入,我一阵揪心。 每次来看老殷厅长我的心都会感觉一丝悲凉,他的病情未见好转,如植物人一般讲不出话,他那对苦涩的目光总是长时间停留在窗前那株亭亭玉立的万年青上,好像病中的他对周围的一切已经没有了感知,这株淡雅的万年青已经成为他的整个世界。听说万年青是曙光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植物,厅长的卧室里什么都可以少就是不能没有这株妻子留下的万年青。 眼前这个原本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久经沙场的老战士,被儿子血淋淋的匕首“割”掉了几乎全部的思想和生命,从此,老厅长可能要在轮椅上艰难地度过自己无波无折的后半生,也许不再有苦痛了,他仅存的一点点思想都集中到了这株小小的万年青上,心也已经跟随万年青长到了一起,他现在应该是幸福的,因为他忘却了一切,只想跟自己至爱的灵魂永远相依相伴...... “姐姐,你做么哭了?” “哦,翠柳,好好照顾老厅长,姐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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