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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机关混混儿 混混混混, 拄着根骚棍, 贼鸡巴的乱混, 你若骂他胡涂棒, 他定捣你全家不顺。 我想起人们编的这混混谣,刚才无比舒畅的心情即刻紧张起来,在横行霸道的自行车队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个头最高的混混头目“鼠光”。 “鼠光”是巍哥暗地里给他起的外号,我和巍哥在公安厅的灯光球场看电影时常会见这个家伙,不知他姓什名啥,更不知他是公安厅里哪家干部的子弟,经常也穿一身没有领章和帽徽的军色便服,衣襟上方的几个衣扣总是大开着,露出厚实的胸肌和几根稀疏的黑毛,吊儿郎当,嘴上喜欢叼一支香烟或一根小树枝,好似残疾人离不开手杖那样离不开“嘴杖”,身边总是前呼后拥着这些流里流气的混混儿。巍哥每次见他就贴近我耳根说,你看,这小子一对眼睛长得特别离奇,像没有发育完全就迫不及待跳入大千世界仰望日月星辰的毛孩,听到巍哥这样形容他我都时不时要看他几眼,也记下了他的模样。每次看电影,“鼠光”都喜欢窜到我和巍哥的座位前不时回过头来盯着我看,好像我比电影好看,瞧他一副贼眉鼠眼扮老猫的样,我就忍俊不禁要笑出声来。可这个“鼠光”却从来不笑,我猜想他怕笑起来上下眼皮自动密合在一起极不自在。他好像很害怕我笑,我一笑他就恶狠狠掐住身边几个弟兄的脖子,把他们的头拧向我,直逼到他们闭上眼睛冲我喊:“噢!她笑起来还有一对小酒窝,真好看!头,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了!”才肯放手。巍哥总爱生他们的气,朝他们撇一个嘴角嘿一声冷笑,然后侧过脸来使劲拿眼瞪我,我只好听话地收起我的笑,把面部重又绷紧如一塑冰雕。巍哥对这个从头到脚散漫劲十足的混混头目反感透顶,于是,按他的眼部特征私下给他安了个颇具攻击性的外号:鼠目寸光,简称“鼠光”。没想到,今天上班的路上居然遇到了如此大规模的“鼠光”帮。 “怎么知道我小名的?打招呼也没个正经!”我瞥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鼠光”没好气地问。 “拖着两根又粗又长的麻花大辫子姑娘还能有几个逃得出我曙光的眼睛?”“鼠光”用手夹下叼在嘴上的小木梗,满不在乎地回答我。 “啊?‘鼠光’?啊哈哈哈......你果真叫‘鼠光’?太好玩了,太巧了!哈哈哈哈。” 他居然就叫“鼠光”,巍哥真是八卦神算!我克制不住心中的痛快大笑起来,因为笑得过火,眼眶竟冒出两滴泪花来,把“鼠光”弄模糊了。 “有啥好笑的!我们头儿本来就叫曙光!曙光在前的那个曙光,曙光高照的那个曙光,不懂别装懂!咦?难道你说的是‘鼠——光’?鼠目寸光那个‘鼠光’?哇噻!头,这娘儿原来把你看作了‘鼠目寸光’,妈的,岂有此理!我手痒痒了呢,头,让我替你修理修理她怎么样?”一个眼睛白多黑少、个子较高的混混儿粗野地骂着,可他越骂我就越发觉那“鼠光”滑稽好笑,于是,转回身来,把自己的两条大辫子习惯地甩到胸前玩儿,边走边抿着嘴笑,心想,汉字的绝妙被我们这些调皮鬼随意昭彰了。 “头,你看她走路的样子怪怪的,有点像鸭子,又有点像企鹅。她跳芭蕾吗?她好像从来不剪辫子!你们说她像芭蕾舞剧里的喜儿、吴清华?还是样板戏里的李铁梅、常宝呀?”混混儿里有人认真发问。 “你们他妈的除了认识电影上的几个小家碧玉之外还能认识哪林子大鸟?乱套!冬尼娅知道不?就是那个钢铁保尔的初恋情人呀,一群傻瓜蛋!”曙光的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突然哄笑,接着七嘴八舌就说开了: “哎呀头,你才乱套吧?你怎么把人家革命军人的后代比作资本家小姐啦?” “是啊,还是外国的呢!” “哈哈哈哈,拜托!头,你别太离谱让兄弟们肚皮抽筋好不好?你啥时候开始崇洋媚外的?” “这女的如果是维吾尔族美女我们幸许可以跟你一起幻想,可是,头啊!今天哥们几个都跟不上你丰富的想象力了,哈哈!” “头,你可是正统的高干子弟不是什么钢铁保尔啊头!你干脆把她弄来做我们的‘飞女’得了!” “操!全是些不学无术的起浪公子,俗不可耐!真他妈的俗不可耐!”曙光骂道。也不知他是认真这样认为的,还是故意用文化来鹤立鸡群,反正我听起来特别的别扭。 我听到“飞女”两字就不再笑了,那些作风不正派的、成天跟流氓阿飞混在一起的女子才被称作“飞女”,听到它我特别敏感气也不顺,涨红着脸就是一句大骂:“流氓!”便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混混们愣了一下,然后又哄叫起来。“头,她胆大包天胆敢骂我们流氓,一定要让她尝尝哥们儿的厉害!一起上架撞她,看她还得什么鸟意!”身后带有婊子、破鞋的辱骂声越发逼近,我本可以跑,尽力逃离面临的这场威胁,可是我不想跑,两条笔直的腿连路都走不快,哪能跑得过十几辆蛮横的自行车?再说,逃本就是怯懦的表现,让这群流氓笑话还不如硬着头皮横眉冷对! “我看,干脆把她辫子削喽,像过去厅里斗‘破鞋’那样把她头发剃光!看她还翘!”我听出这句恶毒的话是出自那个“白眼狼”的嘴,我恨他的歹毒心肠,我猜他前世一定是只凶恶的豺狼。 突然,一双毛躁的手从身后伸上来,将我的两根长辫往后用力拽去,痛得我顿时冒出串串泪珠,另几只腌臜的手趁机伸向我的胸前,极度的恶心使我浑身突起鸡皮疙瘩,我一只手奋力回扯住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拼命挡在胸前,脚也本能乱蹬乱踢起来,没想到我单腿踢出去的力量挺大,把个“白眼狼”踢得“嗷”地一声惨叫,双手捂着裤裆眉头紧皱倦缩在路边的一棵小树下,其他同伙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呆了,放开手愣在原地盯着他半响回不过神来。他是不是残废了?我也被自己的刚烈惊傻了,初次操腿就把人伤成这样,是够能耐的!每天在窗台上折腾出来的腿脚挺管用,虽然走姿难看了点,真是谢天谢地!看谁还敢胡来?谁要再敢胡来我还是会豁出命去反抗的,我不停地给自己鼓劲,但心里依旧发慌,激怒了这些混混我肯定凶多吉少!我辛辛苦苦留了十几年的大辫子可能遭到孽运了,脸上可能会还挨上一顿重拳,还有皮肤,洁净的皮肤也许会被抓出几个窟窿都不一定!想到这,我心情越发紧张,渴望巍哥或若干民警能突然出现,来个英雄救美,替我收拾这帮混世魔王。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这些流氓行径居然没被公安厅里任何一个干部发现,连个过路的人影都盼不到,这公安厅简直地广人稀没一点安全感!我真要是死在这里恐怕十天半月也不会被人发现的。越往坏处想,心跳越是剧烈,想大声呼救,又觉有失尊严,如果他们并不想变本加厉整制我或置我于死地,我大喊救命岂不可笑了?在这个时候,部队大院的孩子哪里能够表现出过于害怕和懦弱?哪里能让这群流氓笑一个军人的女儿惊惶失措?我只好拽紧自己的大辫子,咬紧牙关不让泪继续向外冒,尽量表现出坚强和不甘示弱。 “住手!你他妈的再不住手,老子立马让你扑街去!”愣了半响没哼声的曙光突然挥舞手中的小木梗,像性急的音乐指挥那样甩动身体一个个指点他们,“听清她说的是流氓还是牛……牛虻?我可警告你们!没有我的允许,谁要再敢碰她一根毫毛,我立马让他见马克思去!不信就试试!”曙光的吼声震耳欲聋,拽着我头发的那个年龄较小的混混立即松开了手,溜回到自己的自行车上。 这一吼,吼回我不少的胆量,这帮家伙当中,也许就这“鼠目寸光”还有点良心了。这样哭泣着跑开实在难解心头之狠,反正有了曙光这番警告我也就不再害怕了,我转过头去又冲他们大骂一句:“流氓!”然后抬起双手把脸上的泪水擦干,昂首挺胸继续走自己的路……突然,“啜”的一声响,曙光把自行车横在我的面前,两条长腿稳稳地落在地上,叫道:“你肯定要迟到了,上来,我带你!”我哪里还愿意理他,白他一眼扭头想走开,谁知他不由分说,牛一般的蛮力将我一把提到了车的前杠上,自行车先是摇晃了几下,随即如箭一般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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