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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离了我。季节都变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旅途还没有吱吱呀呀地开出动人心弦的花来已迅速地、过于迅速地枯萎而去,仿佛是由于太焦虑所致。可是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忧心忡忡,我不愿你做悲伤骑士,你也不应再独自盯着你前后左右的人群和上面的虚空。在别人投入热情之海之后放弃掉的空空的、静静的教室里,你又开始听到火车像刀一样刺向你的胸口:来爱我来搭火车。旅途乖乖地依顺了你,在三月细小如尘的风中缩回地底下去。你抬起你的头,眼睛寻找着没有我的未来。 难道注定了要我寂寞得像太美丽的男子?没有一个夜晚可以令身体像箭一般处于高尚的紧张,但也终于发射了出去,于是松弛,变得散漫,如同一朵失血的花。 他的女孩名字叫小雅。比他狂野的小雅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无师自通了一种温柔。一个女孩不能总是狂野的,就像一个男孩也不能总是沉默的。在那第一个他和小雅共度的夏天,小雅欲言又止,他同样。 焚烧掉狂妄和愁绪编结而成的无形胜于有形的囚衣,小雅仰起她的头,站在了时间最虚弱的肩膀上,原来,是他自己的肩膀在借着黑夜的掩护垮掉。西瓜在他们各自的怀里变得像最野蛮的石块一般沉重异常。 他想,小雅千万别说,因为那么多的人在好好生活,我们也要像好孩子一样懵懂无知才好,昏头昏脑,在应该微笑的时间地点决不含糊。哭泣是不幸的人们用来分散痛苦的方法,他们用不上,用了也是白用。他真的不哭泣,他是个男子汉,他二十岁,微微的有一点痛而已。小雅把那份属于他的眼泪送入了她的狂野的绽放中,他就看着小雅像一个在黑色河流里失去平衡的人一样掉进了她自己决堤的泪河,扑通扑通,从小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出的泪像极了大冬天里的白雪,飞扬得厉害,他拦不住。 他居然没有了勇气来面对这早晚要面对的一切,人们从他们身边经过,世界在等待他作出反应,已经没有任何微笑在他脸上。 那是过去的事了。小雅也是过去的人了。 漫步于内心妖艳的时刻,在那些男人的怀里所有的想象都在考验他,他用心思索他的意愿,发现他连自己是不是在思索是不是存在都不知道了。他惟有闭着眼睛,表情凝结成一朵真正哀伤的花。在尝试了几次这样的虽然来了但又去了的肉体活动之后,他有些知道了自己一直不敢说给自己听的事实,那就是他在努力靠近想象和美好的时候失去了所有的想象和所有可能的、微乎其微的美好。 渐渐地,他重又洗涤了自己很多遍,那些时间够很多的昙花开和败了。并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孤独是深重的,不可磨灭掉的。他在沉沦里拔出两只灌满了阴雨的双脚。离开,离开,夜空不难找到进口,也不会更难地让他找到出口。他进去是一个人,出来还是一个人,但,是同一个人吗?是同一个他吗? 说实话,他不敢断言是,他不敢确认这样的事。 他染上高度怀疑症、高度绝望倾向和轻度的再来一次负重前行的渴求,和某一个男孩或男人前行,让他们成为他内心的石头,重量不高于爱,不超然于尘土,他才不会被爱拒绝。他想他可以孤独地做这所有的一切,包括死,也包括爱。他已经在奔走的过程中为了减轻罪恶般地向虚空扔去了他的信仰,唯一保留了爱。遇见小雅,他知道了这种保留是对的,但他依然无法让爱在小雅的眉目之间闪耀,他只为他的星星男孩闪耀,也只有在那么一个男孩或男人身上,他才能得到同样耀眼的爱。 无法不爱。 不爱可能正是最大的罪恶。他不要更难容于这世界。 无法爱小雅。 问题在他身上,也在小雅身上。在和小雅慢慢相处的时光里,他慢慢变成等待审判的犯人,等待着那一天——小雅怀着揭示真理的忐忑揭去他脸上的面具,他会对她如实地、毫无保留地说,他会的。 我永远都爱不了你们的,小雅小雅你可知道我生来是个被桃花诅咒和遗弃的小孩,我爱的是男孩,男孩!你别再往前走了,我们就在这儿停住吧,我们——回学校吧! 他蹲下来,眼睛因为被汗水抓挠着难受得想用枕头蒙住脸。这夜晚他们真是没有错过去,就那样酷似刹不住的车子一样直接撞了上去。小雅还站着,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想哭泣。他想她也许是非常突然地爱上了她自己的眼泪,那种被什么控制着的感觉是不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迷人?那就哭吧,今晚还早着呢,今天不够,还有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去他妈的明天,那些家伙总是要伸张悲观地说他将没有明天,仿佛他不得不赶在明天之前去完成一场声色的仪式似的。 那么突然地爱上,是的,就像爱上他。小雅是不是真的爱他呢?他希望小雅停止她认为应该流的流泪,何止是应该简直是不能不,如果不流将是对他们的辱没,等等等等,他想小雅应该做的是跟他回学校去,擦干净她的眼泪,她还是漂亮的姑娘。他蹲在地上,等小雅哭够为止。 他们的西瓜就在回去的路上瓜分掉吧。这才是他们要去做的事,他要自己相信,发现有点像欺骗傻瓜,而不是欺骗他怀里安静的西瓜,没那么容易,他也许是傻瓜,他其实就是傻瓜,小雅不是,所以她哭。他也会哭。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打算让那些可爱的眼泪示人的。小雅要哭就哭吧,女孩们总是得为一些事情付出眼泪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有事可哭。他猜想着小雅翌日早晨将为今夜的流泪懊恼不已。她会的。但愿她会。 他们,他和小雅,还有他怀中快要睡着的西瓜王子,他们能有几个这样的夏夜呢?不用去麻烦手指,他就可以立刻告诉自己这样的夏夜将不再有,过去就是过去了。基于如此这般有些伤感的念头,他拉了拉小雅的裙摆:小雅小雅别哭了好吗?坚强些坚强些呀。可是他并不抱多大期望于再拉几下小雅的裙摆。她倒是不会介意他当众把她的裙子拉了又拉,她介意的是他不站起来抱她。她不知道他不敢,他怕自己这么做将更加难以回避,回避双重的热烈高歌的声音,那是小雅的声音和他内心的声音。他被自己内心的声音使劲拽着,也许是他自己在拽,也许不是,但总归是被拽着往相反于这个小雅以及更多的小雅的方向而去,任凭她们怎么叫唤都无济于事。 可是也许小雅真的是喜欢他的,他甚至羞于说爱这个字,那未免太沉重了!对于小雅是,对于他尤其是。咝地一声,小雅让大把大把的空气钻进了他空得要命的身体,他于是拼了命似的蹲下来死死地抱住西瓜,生怕这突然要不改变他身体结构不罢休的空气将夺取他的西瓜,他死死地抱住西瓜,就像那西瓜是他的最爱,是他美若星辰的男孩。 其实他高估了小雅。因为他的西瓜哪里也没去,一直在他怀里被潮湿地温暖着。只在他想象出来的争夺里被他的坚持保全下来。而小雅依然是忘我地满门心思要走去悲伤尽头的孩子,没有变得更强大,更没有把他心爱的西瓜摔成一个两半,甚至于更多的两半。 终于小雅止住了她流血般的哭泣。真的有血腥味道,他闻到了,那从哪里都是的虚空之中飘到他嘴边的正是一种处女之身的美妙而苦口的血腥,幽幽暗暗的,像是最后一片忧伤的落叶降落在最后的世界上。他听见有些东西近了,很近了。他真想一口咬下这味道,消灭掉他和小雅的痕迹,仿佛他们从未真的来过,而只是一场梦,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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