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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人从他身边飞快走过,然后他看见他们跑了起来。在他们后面他也跟着跑了起来。他想起以前看过的某首流行歌曲的MTV里,一大帮人屁颠屁颠地跟着那个头发蓬乱的男歌手跑。在空寂的大街上,灯光明亮,被镜头对准的人显得非常兴奋。这个画面突然从他的脑子里窜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像极了那帮多少有些盲目的人。只不过他是跑在阴暗的走廊里罢了。可是他的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最重要的是他并未改变而是维持着跑的姿势。尽管他满有把握地怀疑自己跑的样子一定很忸怩,优雅全无。 一直到他开始下第一个台阶,他还没有甩掉这种似乎毫无来由的沮丧情绪。这时他看见她正经过下面那个离他最近的拐弯处。她没有看见他。她短发的样子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在几天前她对他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她还是一头长长的瀑布般的黑发。他记得他告诉过她他喜欢她的头发,至少也暗示过。他还记得他一说完她就笑了起来,然后做出很狡黠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它们是可以纠缠人的,像喜人又恼人的情丝。可是当你狠下决心,一把剪刀就可以叫它们送命。当然,在这之前,起风的时候,它们是会飞舞的。他静静地听完她的话,并不表示什么,心里却是不平静的。他震惊于她对爱情这个玄妙的玩意儿的通透阐释,预感着她置身事外的安然和凛然。他感到一股暗自涌动的压力。很明显,这股压力来自她。她的话在他身上起作用啦。 是的,她说到做到啦。他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她。脑子里却是她在对他说话,眉飞色舞,像极了一个情场高手。他呢,一个十足的蹩脚恋爱者。难道就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了吗?他绝望地想。我到底在干什么。你又没有爱过她。是啊,我又不爱她。他告诉自己,是的是的是的,我不爱她。 他看见她在人流中神色淡然地走着,就像是从未那么靠近过的随便一个不相关的人。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的呢?想来真有点匪夷所思。她那么明亮,让黯淡的他愈加黯淡。也许只有一点勉强可以作为解释,那就是她并非受了一种伟大的冲动爱上他,而只是找一个人来排遣寂寞。好像这个世界都是寂寞的人似的,大家都在寻找出口,而他,似乎就是她的出口。她也没有爱过我吧。他突然觉出其中不可名状的异味。没准我们真的不是为了爱情才在一起的。 第一次他发现她骨子里深藏的凌厉直接,完全不像以前那个他看到的她。在她跟他提出分手的时候,他的心出乎意料地沉了一下,他在那一刻难过得要死。他告诉自己你并不爱她——如果我爱你我会承认我也会把我巨大的痛苦和失落表现出来,没准还会夸大它们——仅仅由于提出分手的人是她,这个他不爱的人。他没有说话,黄昏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她的头发就在眼前晃呀晃的,晃得他的眼睛有一阵轻微的疼。然后他看到的东西都模糊了,他哭了。他居然哭了。这是确定无疑的。他哭了,他能清晰地听到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脸庞,那么慢那么势不可挡。他哭了,他居然哭了,而不是她。这是怎么啦?我怎么会哭出来呢?我还以为我能给这个夏日起风的黄昏一个不错的结尾。那样你就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离开那个鬼地方,说不定还能留住点什么。我怎么能哭出来呢?是你亲手毁掉了那个最后的约会。我怎么会哭出来呢?过回一个人的生活后,他经常这样一来问自己,接下去再狠狠骂自己一声叛徒。 后面断断续续地跑来了几个人,像雨快要下完时的雨滴一样。有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看见一张差点凑到他脸上的笑意盈盈的脸。他皱了一下眉。 “嘿,你没事儿吧?” “没事。” “知道吗?学校要复活文学社了。” 她没有回头。他听见自己一声不畅通的“哦”。 “你小子该不会到了关键时刻又害怕了吧?我记得你说过社长一职非你莫属的。我们可都听到啦。” 他只听见“非你莫属”四个字。她曾经是属于他的,但是现在不啦,她自由啦。 “在听吧你?” “嗯。” 她的手和班里一个不怎么熟识的女生的手牵在一起。那个女生正在对她咬耳朵。蓦地,一种奇异的恶心感通过他的喉咙。他低低地咳了一声。 那个人显然意识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切就不言而喻了。他知道他和她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知道多少,他们在这类事上的虚构才能让他自叹不如。他甚至怀疑他和她在他们不断叙述的故事里早就名存实亡、面目全非了。在他们那里,我们的故事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起伏,现在他和她怎么样了呢? “你们没事吧?” 他再次皱了一下眉。他真想冲这个人吼道,他妈的你想干什么?那样你就把所有可怜的优雅统统丢掉了,那样你就完蛋了。他的嘴角突然浮上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我和她早就决裂了。”他极力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的声音背叛了他,它们听上去就像一个人在带着哭腔说话。 “你们,怎么说呢?根本一开始就不该……不该那么投入的。“ 他不再说什么。他只感到这一切都糟糕透了。该死的人,该死的爱情。她们在说什么呢?他只看到那个女生像鱼一样不停翕动的嘴巴和她安静如初的侧脸。他什么也听不见。她没有回头。 他的左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光滑的不锈钢扶手,一阵深刻的凉意立刻爬满了他的手。他翻转着左手,突然瞥见掌心有未褪尽的字迹。他想起来倒真有那么一回她孩子似的要他和她一块发誓。很奇怪它们竟残留着。写的什么字呢?他开始竭力回想,却发现根本没法想下去。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感到一种浓郁并且有些奢侈的伤感在心底绽放。他把左手送到鼻子下面,握紧,垂下。 当他将头抬起,平视前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刚才还稀稀落落的人群现在已经完全跑到前面去了。他发现此时他已来到地面,到处都是阳光。 快跑。 他又一次跑了起来,没有一点想要反抗的意思。 在快要进入篮球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队伍还没有成型。他心安理得地拖沓着。天气很好。每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暴露在阳光里。这些人和他一样都在奔赴一场战争。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像个战士,然而这确实是一场战争。在操场上还有一些和他一样的人。一样的人,他重复道,这场战争消灭了或者温和点说遮蔽了我们的个性,却让我们自然地获得了一种身份认同。他想着,摇了摇头。身份认同,他笑了起来,是的,但不是惺惺相惜。他低着头绕过一个个不认识的人。他的头发很长了,垂到下面来摩娑他的眼睛。我原本以为这些头发可以阻挡那些好奇者的目光,后来才发现这似乎是一个有些天真的想法。在他穿过人群的时候,那些长及鼻翼的头发让他的眼睛躲闪不已。真是像极了一个生活的傀儡,仿佛你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似的,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更完美的办法来。 广播操的序曲没完没了地喷吐着。从篮球场这一角望向操场,他意外地发现那里的阳光要更明亮些,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他猜这也许是篮球场被树和房子荫庇了的缘故。看台上有一排樟树,他的视野被这些樟树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那个世界在他的眼中也变成一块一块的了。这是最后一年了,他想,你已经荒废两年了,你已经不能再等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对自己说,你真的不能再等了。整个篮球场充满了虫子蠕动般的细密的人声。他径直走向所在队伍的末梢,那是他的位置。 越过几个人头,他朝她那个方向看过去。她还是老样子,精力充沛得叫他惭愧。她怎么会愿意和我这样一个既沉闷又骄傲的人在一起呢?她真是疯啦。 班主任在这个时候走到他的身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某个瞬间他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尽管他早已习惯班主任的这个形象。他还在抗拒着什么,他很清楚。班主任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他觉得班主任有话要对他说。可是他马上就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在心里嘲笑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呢?除了那些他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不会再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了。然而他还是希望班主任在队伍解散后把他叫住。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还像从前一样关心我,这不算过分,他绝望地想,我是做不成愤青了。你发过誓要和他决裂的。 做到最后一节,队伍开始变形。他告诉自己必须等到最后一秒。他听见班主任叫他的名字,这时他已经转身,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他回过头来,站着不动。 “你爸爸妈妈今天晚上会打电话过来,你记得到我办公室来接。” 他不自然地“哦”了一声,急切地掉头向教室走去。爸爸妈妈要打电话来啦。原来是这样的。他诧异自己并不是很失望。或许这样也不错,他想,你又不是非要那些无用的关心不可。你还是有希望的,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你会变成一个嚎叫的男人,就像何勇一样。他似乎有点陶醉了。他开始回忆那些熟悉的歌词: 我只有一张吱吱嘎嘎响的床 我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 我的舌头就是那美味佳肴任你品尝 我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对你讲 哈,她曾经就是这些话的听众,他相信她当时完全被他这些话蛊惑了。 我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 这是他保留的话,她没有听他说过。要是现在,她完整地听完这首歌,会因为感到被欺骗而恨他吗? 想到上楼的拥挤,他就忍不住要双眉紧皱。他决定到花园里转转。还在老远的地方,他就看见快活的喷泉从顶部四溅开来,池边站了很多人。喷泉只在刚刚建好时风光了一阵,之后一直是沉寂的。今天不是什么节日吧?他坐在一张长木椅上这样想。更多的人向喷泉聚拢,他看见几个女生对着喷泉咯咯地笑。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欢乐建立起来了。 他想着把手覆盖在眼睛上面。他们不过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罢了。确实他不知道和他们说些什么。他们想了解你的生活,恨不得掌握所有细节。可是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好讲的。然而他知道他不能沉默,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字的回答。每次他们打来电话,问题和告诫像子弹一样疯狂地穿过你的耳朵,你一个劲地“嗯”。仿佛除了“嗯”,你不会别的。你的嘴巴并不总是这样安静和笨拙,想一想你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吧。 地上的阴影退到长木椅后面,太阳打到他脸上,热辣辣的。他想起自己和她在一起时确实说过不少甜言蜜语。他甚至差点把她写进一首诗呢。他轻轻地笑出了声。那似乎真是一段好时光,他不禁有点怀疑起自己来,我是爱过她的吧?总该有那么一点点。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总不至于只是逢场作戏、装模作样吧。任谁也不会相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毕竟我不缺乏爱的能力,他想,我又不是木偶人。他最终说服自己,何况她是美丽的,他爱她没有错。寂寞或许只是一个虚妄的外壳。实际上你爱她,没错,你不会蠢到对一个不爱的女孩说那些让人耳红心跳的话,虽然现在看来它们更像是谎言。 他知道爸爸妈妈最想知道什么,而那正是他所缺乏的。所以至今他始终没有写过一封信给他们。我不是不爱你们,只是爱不起。他也想过在电话或者最好在信里告诉他们他爱他们,可是他总觉得这像是在表演。而写信他又是回避的。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事实之外,一切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那就继续,继续沉默吧。一年,我只给一年的时间。“这是一场战争,最后输的人会赢得这场战争。”我不会是这最后一个,也不会是那第一个。 新铺的鹅卵石路在阳光长久的拍击下泛着浑圆尖利的光斑。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上鹅卵石路。他想可能自己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讲课了,他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于是他在铃声的嚣叫中跑了起来。 下午他又一次逃掉了额外的第四节课。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了一会儿夕阳。之后出了校门。在书店里待了几分钟。大部分的时间用来吃饭。吃完饭走到自己住的地方,上楼,将一首摇滚歌曲听了三遍,下楼,回学校。走在路上他心里想的是上午没写完的小说。不能再等了。脚下的石子和砂砾被他踩得嘎嘎直响,他发现自己的速度更像是在跑,他这样想着就彻底跑了起来。 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发出疏离的粹白的光,他盯着黑板,左手撑着头,右手握着笔。我写不下去了。但是时间已不容许你挥霍了。他放下笔,两只手抱着头,倒在桌子上。他闭着眼睛,黑暗中她的脸浮现出来。她在远处微笑着看他,似乎在说,没有才华你就一无所有啦。如果他跑去质问她,她会不会像别人一样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一类的话?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会说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爱不起你,这几乎是最有力的回答了。他想起以前他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会告诉她然后她会坚定地表示永远支持他,她相信他的才华——那是唯一的永远——那时他不觉得一无所有。在更早的以前,遇上同样的情况时他似乎也没有现在这般痛苦。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一刹那,教室里不少人抬起了头。班主任示意他出来。那些人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他拿起电话,妈妈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小民啊,明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 “我的十八岁生日?”他知道这个日子离他不远,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剩下的时间,他大多数是用“嗯”回答的。要不是这个十八岁,他可能全部都是“嗯”,实在难于保证时,他会选择沉默。就比如姑父向他们揭发他的时候,他沉默得像一座雕塑。 他问妈妈姐姐怎么样了?妈妈的语气不复昨天的激烈。他连声说着这就好这就好。他想叫姐姐接电话。我跟她说什么?他被自己的疑虑包围起来,对她说我有一次坐在操场看台上为你流了一夜的眼泪呢。她会相信吗?你曾那样骂她。姐姐是不会再原谅我了。他似乎已经能够理解她,她沉迷于网吧跑到外地去见陌生人并不是天大的罪。当时你坚持把它看成是姐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但你不该那样骂她的。而且现在,她完全可以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因为你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发生啦。 妈妈没有忧愁的声音多少减轻了他的恐惧。那段灰败的时期似乎真的已经离他们这个普通的家庭很远了。没有什么比妈妈的眼泪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了。 放下电话的时候,他似乎吁了一口气。 是否应该告诉她?他认为可以打个电话给她,轻描淡写地说:“嘿,知道吗?明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她会怎么回应他呢?“哦,真的吗?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毕竟,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十八岁。”她会像个老朋友似的祝福他吗?她不会让他难堪的,他敢断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不会忘记添上一句“你是一个好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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