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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辽宁了。寒假正式到来。一个名叫悠民的男孩给我的邮箱带来了光辉。我在辽宁，他在哪里呢？或许在我们之间，拥有一朵云与一棵草的距离，但我已经抛弃了所有的矜持，感觉到自己又有了爱的赤裸裸的冲动。
冬日之光也是耀眼的，现在走出家门，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街上衣着鲜亮或一点鲜亮也显不出的人们，很想对他们每个人微笑，对他们每一个。
“我们是可以的，对吗？”当然可以。我想着悠民在信里说的话，甜蜜像浪花一样持续性地拍打着我的心。
妈妈又在因为我要退学的事发愁，我却开始有所动摇了，我开始有点不想退这个学了——悠民在那里，我也要在那里。去哪里能让我看起来更像样一点呢？我想不出我可以到哪里去，那就不想什么退学不退学的事情了，想想该怎么把这个叫悠民的男孩从那么多行尸走肉般谈着恋爱的男女中间像挖金子般地把他给挖出来，我要为他擦拭掉尘土，为他洗脸，为他收集唱片，为他看电影为他讲电影。
小雅还会打电话到家里来。有时妈妈会哭出来，骂我无情无义。“这么好的女孩，你怎么就忍得下心啊？”她哪里知道我其实也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思，但是这可能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妈妈再怎么不理解都没关系，只要她不强迫我接受小雅就够了。小雅不同，我可是跟她说了，她又不是不明白“同志”的意思，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死心呢，她为什么就这么固执呢？要是换成我自己，我都要动用恨意了！
是的，恨。没有恨，谈什么爱？我恨我自己，可是我还是渴望爱。当然，不是去爱一个女孩，而是去爱所有对着星空唱歌的男孩。我要让他抱紧，亲吻落在他肩头的花瓣。听他像个疯子般唱甜蜜到了牙齿打结的地步的情歌。
“我们不行的，小雅，你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委屈呢？”小雅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提出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的设想。“真的没关系，我愿意。”可是小雅，你要知道，这是办不到，你很快就会对这种即使不算怪异至少也属不正常的格局失望，你将使自己更加痛苦。如果你认为这是我希望它发生的，你就错了。我希望的是，你离开我，去找一个真正爱你的男孩。
小雅，你听见了吗？我要你幸福。我要看着你幸福。
我听见的只是小雅的哭泣，她的脸贴着话筒，眼泪滔滔不绝。我似乎能够感到她的晶莹而无瑕的眼泪正在一点一滴地流进她手中颤抖不止的电话里，顺着电波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耳朵因此变得罪不可赦。
晚上做梦，梦见自己的耳朵像一片落叶般从我的身上飞起来，飘进了小雅波光粼粼的的泪河。
早上醒来想起这个梦，赶紧去找镜子照，摸着自己在梦里失去的耳朵，感到非常非常的奇怪，像是新长出的，有种非常非常稚嫩的温暖。
妈妈做好早饭了。我带着一双惺忪睡眼走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妈妈在晨光里晃动着的背影，突然“啪”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我爱你。”妈妈转过身，被我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知道一个劲地叫我“傻孩子”。妈妈的手很粗糙，也很温暖，我的头在这双反射着岁月之光的手的抚摸之下恢复至最初的安静。
坐下来吃饭，我端着碗，呆呆地看着窗外，想着小雅，想着悠民，想着我自己，然后我突然往嘴里塞满热气腾腾的米饭，我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浪费，我还没让悠民感受我的拥抱，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他说。吃下去的米饭能让我看起来健康一点，不至于造成太不可靠的印象，我的直觉告诉我悠民比我瘦小，必须有一个人是强壮的，而我是多么多么愿意做这个人。
甚至如果需要死我也会为他去做的。因为为自己的心上人去死也许是世上最美好最光荣的事了。
我不想死。可是这个冬天一过，我怕我就没有能力爱谁了，无论美丑，无论贵贱，我都没有能力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充满了即将丧失生命的恐惧。
悠民在做什么呢？小雅又在做什么呢？而那个害我陷于恐惧不能自拔的人民教师又在做什么？我感到无比的寂寞，妈妈和爸爸都到外面去了，他们每天都要过这种寂寞的日子，怎么就不愤怒呢？
而且我竟然没有自杀的勇气。
“别傻了！”抓过枕头狠狠盖在脸上，闭着眼睛想到那次典型的寂寞狂躁症，典型的一夜之后就消失的虚无至极的情感旅程。为了方便起见，就叫他Ｓ好了。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那天下午感到寂寞像火一样控制住了我，我就去找他给我留的电话号码，然后让自己的紧张留在了那个无辜的电话上。我的声音传过去，他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哪里啊，现在？”
“在我教书的学校啊，怎么了？有事？”
“哦。”
他没说话。
“你们这个学校在哪里啊？”
“在……”
“我可以去你们学校找你吗，现在？”
“可以，但……”
“到底怎么走啊？”
他似乎有点犹豫，也许是因为我过于直接了。那么突然，寂寞就非要置我于死地似的，我必须找个口子，把它们关进去。他又怎么可以犹豫，难道是担心我会因为这一夜对他有更多的要求，怕我毁掉他更多的宝贵的夜？不，我只要一夜，只要你的一夜，一夜就够了。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是不管结局如何，我们总是要走上这条路的，不是吗？抱一抱就好了，我的寂寞就会安静一些，我就用不着你帮忙了。眼下我的身体着了火，你就行行好让我进去吧，当我敲响你的家门，你就当我是你多年前走失掉的小花猫好了，千万别说你不想，千万别让一扇门断送掉我们。
让我在你身体里找到水。也找到火。别让我一个人燃烧，我要你陪我，这实在太难忍受了！你快来啊。
坐上公交车了，一路颠簸了，来到他的学校了，看到他了。就在我踏进那个诡谲的校门的那一个瞬间，天黑了，突然我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勉强看得清他的脸，不需要更多的打量，一瞟就可以了，我就知道我是多么地盲目地做了欲望的奴隶，我就想回去，不想在接下去的黑夜里与这么个萎靡不振的男人为伴，这太难忍受了！
可是我究竟为了什么没有回去，没有转身呢？
抬头看天空，看到星星正行走在我的头顶，它们在朝我眨眼睛哪。我居然就在这样的注目下深深地呼吸了，我就对他笑了一下。这笑一结束，我就知道自己完了。这整整齐齐的一个夜马上就要被我们揉皱了，我就回不去了。我就真的真的回不去了。
时间没有在校门口停滞不前，我们做了一切的坏事都比不上的事——我让自己堕落了。是不是要捶打胸部，以期听到心碎的声音呢？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连不该发生的也凑热闹般地跟着发生了。在最后的时刻，我糊涂得要命，不知道哪些是该发生的，哪些是不该发生的。我于是再度抬起我乱七八糟的头，星星却不以为然。它们只是说出了我知道的部分，它们说：“你堕落了。”它们还真有点瞧不起我了呢。我到底丢了谁的脸，我究竟还有没有脸了？我假装耳朵出问题。问：“你们说什么？”星星们就不得不重复一遍：“你堕落了。”这一下，我没有再逃避现实，我揉了揉眼睛，以梦幻般的表情回答了它们的忧伤：“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是堕落了。”
那个夜晚，我听到不断有人在替星星们重复：“你堕落了！”我就在回去的车上，难过地哭了。虽然我也不是不知道流眼泪一点用都没有，但我的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它们自行弄湿了我的脸。也许它们喜欢亲吻我的脸。亲吧亲吧，当我躺在你的床上，你就有了将我任意排列的权利，让你的吻像星星一样排列在我赤裸裸的身体上吧。
直到很多个日子过去，悠民来到我眼前，我带他去测试脚力。我兴奋地发现我真的比他强壮，在来来回回地将那条水泥做的乡间小路走了几遍之后，我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悠民说：“我累了。”声音就是累的，我听出来了。我停下来，看着他，问；“你累了？”他点头，头也是累的，说：“嗯。你不累吗？”我是这样自觉，我这样勇敢——我是这样回答他的：先抓起他的两只手，放在我的脖子最甜蜜的地方，再抓住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我感到自己像个大力士，感到世界都该为我骄傲，感到自己在抱起悠民的那一刻自己是多么地伟大。最后我让自己的嘴唇停泊于他的嘴唇上，在那里有最甜蜜的水流出来，我的嘴唇在那一个瞬间之后变得异常安静。我的星星男孩，他的嘴唇都有一股浓郁的星星的味道，非常清凉，非常美好。
但是我还在这个冬天里，还在对小雅的愧疚里，在对悠民的渴望里，在亡命于床上的恐惧里。
小雅也会有其他问题要解决的，她不再打来电话倒让我觉得有点不适应了。躺在床上听比约克，实在是个迷人的妖精，每次听都要感叹一遍，好像她就真的是了。像吃了迷幻药般，我感到握着我的不是该死的死去的恐惧，而是比约克，她一直唱，她的舌头不混淆黑白，她是可爱的玫瑰在上面静静溶化掉的床，我跟着溶化，我就不怕死了。
可是一睁开眼睛就又看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像被施了魔法般不能动弹，仿佛一动弹就要触及死亡。
那天回学校后，我洗了一次无比漫长的澡，恨不得剥掉皮毛，恨不得死。寝室里的灯光很好，室友们很好，一切都是很好的样子，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我变了。一切都安然无恙，但我还是在哗哗作响的水流声里听到自己的哭声，在惬意地于脸上炸开来的自来水里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味道，苦，非常苦。我就拼命压制哭声，怕哭声传出去，我要让眼下的一切只发生在卫生间里，要它们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好在水流声很大，我就渐渐什么都不怕了，我就哭个不止，寄希望于泪水在它自己认为合适的时间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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