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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休学了。” 手里攥着信就像攥着一个美妙无比的夜晚,我和信的制造者从他上课的教室走出来。纯粹是为了找到一个话题防止沉默来驱散我们,我就这么开了口。 不早不晚,就在我为休学的事情忙起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信,我想这确实有点玄,而老实说我喜欢这种玄的感觉,它让我觉得我们是注定的,而不是胡来。所有注定的事情你是无法逃避的,所以我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把我带走。 他就来了。在那个阳光很明媚很明媚的午后,我怀着几乎为零的希望打开邮箱,然后我看到了,他的信以一副再等个半生都绝不抱怨的样子躺在邮箱的深处,这时我当然不知道,等到我伸出手,不费一点力气,就让它到了手中,我就看到我的名字被他写得像结婚登记般正经。 摸了摸,嗯,很厚实呢。算了算,一共五张,这个数字会不会是我们的幸运数字呢?我不知道,但希望是。 他的字好大,至少比我的大。阳光照在白的信封上,一度让我感到无力打开它,感到它是沉重的。 我说过了,我喜欢因为他的信而出现的玄的感觉,它吸引我钻进去,很可能我就出不来了。不过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你找到了你喜欢的人,我是说你们恰好志趣相投,而且都恰好比较不幸地和他们对“同性恋”的描述一致,那么以前难以流露的甜蜜情感理所当然会冲出来交汇,支撑着我们被手淫或其它畸形自慰形式几近毁灭的身体,在幸福从非常高的地方伸出巨大而温暖的手搂住我们的时候不窒息而死。 虽说我们都欠死神一条命,可是在这样的夜晚,走在你身边的人,你们对彼此的了解或许仅止于同性恋这个不能不说是尴尬了点的身份,或许我们无法爱上彼此,不可否认的是,在死神盯上我之前,我的心中又响起了那些不安分的小鸟的啁啾:等等等等,时间请放慢脚步,你可是我要找的人?我又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呢? 幽暗的心底又开始泛起希望的绿光,长久以来,我都在等这么一个夜晚,这么一个人,徒劳无益地升起无数的火苗,又在无人应答的死寂之中暗淡下去了。像永远消亡了一般。 可是只有我清楚自己不会这么轻易不去接触另一个人,另一个和我拥有同样性取向的人,和他一同哀叹和他一同喘息和他一同委身于某种欲望的猖獗。 在如此一个远不完美的世界,做一个排空欲念疏离于红尘的人远非我力所能及之事。事实上我并不清楚自己要什么,正如你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一样。我指的是活着,具有外在的形体,有血有肉,可是在最后的呼吸纳入世界阴郁的背景之中的时刻到来之前,我想做点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呢?真正地想拥有什么。又能真正地拥有什么?算什么,这所有为我所经历的事情。想不明白,正因为如此我才继续醒来和睡去,继续有生日可过,有幸福可想,有恐惧可惧,一切都看起来再安全不过了,但威胁在体内膨胀,所以更加要看清楚你,看清楚我的未来是不是真的不在我所能掌握的范围内。 年龄在增大,一点又一点,似乎在这一点又一点长大的过程中,我只是无比清晰地确认了我只能和同性相爱的令人沮丧的事实,无比清晰地走着别人的路,还以为自己能走出不同的结果。结果却只是给那些爱过、爱着和打算爱我的人们一个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精湛的败类形象,我只是将这种印象加深,加深,直到他们比我还绝望。是否又该归咎于这个充满了谎言与邪恶的世界呢?那就还之以恶,更多的恶,谎言和更多的谎言。你瞧,我并不傻,至少与你所想的有一点点的偏差,我不至于傻到连最起码的生存之道都不知道,除非我真的是个傻瓜。 不管怎样,反正我在三月动了休学的念头,并且给了它们跳跃的空间。它们跳起来,跳出去,引发了小小的骚动。我猜这无疑正是我所想看到的结果之一,以为他们会对一个生活上的失意者的离开生出歉意,在一些奇怪的时刻冒出奇怪的想法:是我们共同将这个家伙推向了生活的边缘。这个被人群抛出去的家伙,这个只顾将沉默表演得好一些再好一些的家伙,原来他并非一个完全无礼的坏蛋。 是的,感觉起来一切都宛如一场早有预谋的表演,甚至于包括我的出生包括身为男人却不爱女人包括最终为学业之外的东西兴致勃勃而将所谓的大学从神圣的位置上赶下来,提前吻了未来发臭的嘴就赶紧甩开。 然而现在未来变成了过去,我又玩起了暂时消失的游戏。对于这类游戏,我从未感到厌倦或别的什么与厌倦类似的感觉。这会不会牵扯到那一行用铅笔写在男洗手间墙上的字:Iamhere——Ilovebejok@163.com,牵扯到那些鲜活的颜色丰富的网站?同志。你是怎么理解这个词的?在你的电脑上输入这两个简简单单的汉字,你将看到什么,那些图片或新闻报道会不会让你瞠目结舌,一口咬定那些赤身裸体的男人毫无疑问地是怪物,好端端的,放着女人不去爱,却跟长着同样性器官的男人偎依,摆出从来只属于男女之间专用的姿势。 不,这有什么。不都是继承自原始动力的爆发行为?不,我只不过是想休一次学而已,暂时离开很快就熟悉和厌倦了的人群,投身于陌生的城市。那是因为我又在对那些于暗处涌动的陌生的男人们寄予厚望吗?上帝肯发发慈悲赐我一个漂亮的男人吗?一个漂亮的男人,很可能活得像条狗,很可能一个稍稍有点冷的眼神就使我落荒而逃。 为了不过分凸显现实,是否该将这个“一封陌生男子的来信”的原型抹去,像抹去一个不光彩的污点。我的污点,存在的一次势必被遗忘的实验,身体实验。欲望得到具体发挥的那些天,我现在当然还记得,怎么可能忘得这么快,堆积着冰冷的意志来抵挡他绅士般自如的微笑和超人般的意志。此时此刻,他已然蜕变为命运的宠儿,闯过难关,行走在平地上,俯瞰低谷的我,被太阳和自我意识以及情欲炙烤着的我,和一个又一个曾经的他自己。微笑倾泻于他的脸上,即使拒绝在所难免,却依然保持了风度和警惕。 “你会找到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欲望的目标?还是认识到我身体重要性的人? 可要是我不想更好呢?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坐在那个靠近我们的凉亭的草坪上,我读完了他的信。心就不能去平静下来,因为平静是被禁止的。我就站起来,再坐下去,再站起来,走到草坪的另一头,再走回来,拿着信的的手简直像新婚之夜揭去新娘的红盖头的新郎般颤抖得只剩下颤抖的节奏。没错,我揭开了悬挂于我们头顶的碍手碍脚的鼎沸的人声,像拂去一片又一片的树叶,他在我的脚下开出花来,刚好开到我们可以站着亲吻的高度。 这样反复无常地走,显然解决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在事情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缺乏的不是勇气,而是要命的理智。但是这一次,和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分开来的理由,我想每一次,我都感到自己爱上了,无限接近于爱的感觉,原来竟是幻觉的伪装啊。有什么理由不去感受你的宇宙,说不定你真能让我的世界告别过去,我总在过去之中,我是一个走不出过去的人,你来带我走吧。我看看手表,时间是二零零五年的一个下午五点去顶替四点的段落。转动手腕,手表跟着转动,无论怎么转动,我的脸都在上面,都洋溢着一个节日才有的愉快,秘密的节日,他还在暗处。我已经等不及要看到他。 阳光平静地张扬着,从来如此。阳光比我们博大精深,是由于阳光的爱是沿着上帝的足迹来让大地上的万物感到的。我看到眼里的一切都被我手中的信歪曲,仿佛它原来就是这么美好。在那边,有很多恋人在等校车,在那边,有比我开阔的男孩在打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在做什么呢? 很多年前,我看《春光乍泄》。很多年后还记得它。对于手中的这封信,我希望它能走得更远。用透明胶带粘贴在信纸上的车票让我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地快乐,在那趟我一无所知的列车上,有个男孩用他的车票给我写信,他喃喃地说:我们就是不相遇。然后那个穿制服的阿姨对着他的车票看了又看,莫非她也曾经收到过同样的礼物,还是仅仅因为好奇呢?好在只是被她摸了几下,要不然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礼物呢? 那个夜晚我们就见面了。他实在好看,实在温柔。我们找不到不微笑的理由,仿佛一夜之间,在我们面前,除了彼此的微笑以外,再不会有别人眼光的复杂的复杂和简单的复杂。 如果三月的夜晚,你也和你爱的人去散过步,你就会懂得我没有夸张。突然双脚涌现出很多很多的力量,嘴巴也是,整个人都是。走啊走,真不敢想象停下来会怎样。我们走出校门,在一条从水泥大路分离出去的水泥小路上做往返运动。 真的不知道如何结束,而谈话又是怎么开始的呢? 他:“你相信直觉吗?” 我:“直觉?好像不认识她啊。” 他:“呵呵。我倒认为自己是跟着直觉做了我所做的一切。” 我:“哦。头一次听说这理论啊!不过直觉是不是不可表达的呢?比如现在,你认为你的直觉还在吗?” 他:“在啊。每时每刻我都能感到自己有一颗被直觉之光照耀着的心。” 我:“这样一来,是不是更加懂得双脚的方向呢?会不会也感到无路可走,即使直觉还在,又是如何判断直觉是不是没有睡着呢?” 他:“啊!这可不好说了。” 我:“那么,你是怎么写下那些诗的,或许只不过是你的直觉的出走造成的。它们有一种刻意的但受到了内心世界的混乱影响的不可说出的美,就像你的直觉一样不可触摸,又好像堆积在胸口,忍不住就要去压一压。” 他:“为了保全一种混乱的美,他扼杀了他的心脏。” 我:“兰波。” 他:“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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