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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01修订三版by邗斌 http://bloodaugust22.spaces.live.com 【第四章初生之犊】 话说此时此刻,探听好天下情势的兰京人,已然悄悄的出关,出没在山西太原府一带,五路人马分头行事,其实又让彼此的行进路线保持在可以互相照应的距离,因此每两队的领头每天会暗中碰一次面,交换彼此探听到的消息。然而这对青龙而言却是一个头大的任务。因为今天要同他会面的人,是和他已经形同陌路的白虎,这种尴尬的场合对青龙来说,比起所谓的剑拔弩张还要令人更加的不知所措。但帮规严明,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他还是得硬着头皮赴约。青龙相信那一定是个无语的场合,于是便将要转达的大小事项都写好在一张纸上,然后带出门去。 「小兄弟,请留步,你今日会有血光之灾。」 青龙原本在路上漫不经心的走着,讵料一声危言耸听却又单刀直入的叫唤,让他不经意的停下了脚步。只见那是一个简陋的算命铺子,里头坐了一个瘦小的道士。 「敢问这位道长是在说我?」青龙满腹狐疑的问道。 「正是。」道士这么答道,那脸盈盈笑意却让青龙感到不快。 (中原的道士都这样开口便诅咒人吗?还是他是个江湖郎中,欺人迷信命理,想骗我拿钱出来消灾改运?) 青龙虽然心底觉得不以为然,却还是尊重他是个长者,而客气的回答道: 「多谢道长提点,但先不谈我从不相信命理,就算碰上江湖凶险,我也自有消灾解厄之道。」 青龙自信满满的说着,但那道士好像早就知道青龙所说的「消灾解厄之道」为何,继而说道: 「小兄弟,你虽身手不凡,而且以仁居心,但毕竟涉世未深,阁下对『仁』字的见解会让你身陷险境。等我们下次会面之时,施主可以再回想看看贫道的话有没有应验。」 「道长,我们根本素昧平生,阁下怎么知道我们还会再相见?」 「贫道日月,法号言成,施主只要记住贫道的名字,下回再见时,你自会明白我们不只这一面之缘。」 那个法号「言成」的道士说罢之后,也不再答理青龙,而低下头自顾自的批命。青龙心中只道他根本是个颠三倒四的怪人,也就不以为意的继续走他的路。到了预定会合的茶馆,青龙认出了白虎的身影,只见她一声不吭的闷着头喝茶,于是他连声招呼也没打,像个不存在阳世间的游魂般的绕过她的桌子,将纸条悄悄压在她的剑鞘下,然后便快步离去。走出店门的时刻,他还回头确认了一眼,直到看清楚白虎已经把纸条看完而且撕掉之后,青龙才放心的步出茶馆。 想不到,他头才刚回过来,便发现街上多了两个盯梢的人,用着鬼鬼祟祟的眼神盯着他瞧,显然是方才在茶馆中的一举一动都给他们瞧见了。青龙稍稍打量了他们俩,觉得只不过是两个獐头鼠目的江湖无赖,也就不怎么以为意的继续走。他想,只要在适当地方迂回两下,施点轻功,应该便可顺利的摆脱他们。 但教青龙意外的是,这两个跟踪他的人在街上使了几个眼色之后,跟踪他的人竟越来越多!原来满街都是这票人的眼线,青龙虽然还不明白他们的来历,心中却有种麻烦的预感。于是,青龙下定决心转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打算把事情解决一下再离去。果不其然,他才刚转进那条小巷,两个人便凑上前来,一前一后的堵 住他的去路。 「请问两位弟兄有何指教?」 「锦衣卫。和我们回去,再慢慢说。」 横在青龙眼前的那人掏出了令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这下青龙可明白了,原来他们便是传说中的,当朝昏君身旁的一群飞鹰走狗,想必一定是因为自己行径鬼祟才让他们起疑,但是青龙却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如此的行径大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便要捉拿无辜的人回去问罪。 「敢问两位官差要逮的是什么人?相信阁下一定是认错了。」 「你问的这什么废话?难道你不知道,咱们锦衣卫爱逮谁就逮谁,要杀谁便杀谁吗?」 青龙闻言可傻了眼。他早听闻这锦衣卫的声名狼籍,却不知道他们的蛮不讲理还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之上。就在同时,在他后头的那个人,已经一手紧紧扣住他的肩头,准备要缚他的双手。青龙心中感到一阵不快,便冷冷的发出最后的警告,说道:「放手。」 「好大狗胆!我看先揍你一顿再带走会方便些!」 「冥顽不灵的家伙!」 青龙见到僵局没有办法打破,似乎唯有动手一途,二话不说便翻手缠开扣在他肩上的那条臂膀,接着踏进一步,朝那人的喉头下颚之处便是一记猛拳,这是刘家开门拳金刚八式当中的「降龙式」! 「呃!」 那人闷叫了一声,飞出一丈砸在墙上,竟翻了白眼。他缓缓自墙上滑下来的时刻,后脑杓在墙上带出了一条血痕,接着便抽蓄了两下,在地上瘫直身子,不再有动静。 (我打死人了!?) 青龙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心下一惊!打他习武以来,虽然每回交手都有胜负有输赢,可是,至今为止青龙从不曾将人毙于拳下,除了他原本就有着善良的心地之外,也因为和他比划过的对手也多半有着相当的功底,而不至于命丧拳脚之下。 然而,如今他这出其不意的一拳,却是这般轻易的便让一个传说中的大内高手没了气息,应该说是他太高估对方,才没有拳下留情。然而,青龙盯着那带着扭曲表情的尸身,心底却没有半分得意,而是涌上了一股强烈而莫名的恐惧。 (我…打死人了?) 青龙的心底依旧重复着这句话,头一回面对他所造成的死亡,他感到不知所措,青龙盯着自己颤抖的拳头,第一次感到这般的陌生,这双手挥过毫、奏过乐,翻过书,也练过拳,却不曾杀过人。 青龙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何时变成了凶器,那并不是他锻练自己的初衷。即便他深知江湖险恶,却始终有自信可以避过杀戮而自保。可是,这一瞬间,横在他眼前的尸体,却给了他一个震憾的否定,彷佛在诉说着江湖上残酷的生存规则。 「喂!这家伙用的是霸子拳!」 「他妈的,果然是升阳堂的走狗!」 就在青龙发愣的时刻,随着一阵继之而起的骚动,原本在巷口观望的几个人也跟着蜂拥而上! (该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青龙心底一慌,自腰间抄起面具戴上便跑,即便他并非不敌,他更知道此情此景之下,他该要做的事情,打从他承继青龙之名以来始终不变的一个铁则:一旦行迹败露,绝不留下活口。 但此刻的青龙一点也不想贯彻这项职责,在他严苛的修练过程中,他几乎通过了每一项考验,却有一项是例外,那便是他始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对人痛下杀手,因为他始终有自信不杀人也能办好事情。 「给我追!别让那混账逃了!」 六名便装的缇骑追在青龙的后头,更糟糕的是他们一直陆续有人加入,青龙才明白了这群东厂的眼线平日便散布在大街上。 「少侠,东厂这群鹰犬凶残得紧,请这边逃!」 就在同时,路边一个卖膏药的小贩向青龙说道,青龙就如同见到救星般的,二话不说便跟着他跑,讵料冷不防间,那人飞快的转过身来,自怀中揣出了短刀便朝青龙捅过来! 青龙闪避不及,给划中一刀,几乎是同时,他下意识的将手按到背上,随着寒光一闪,腾蛇剑出了鞘,但只听得「嚓」一声、「啊」一声,以及飞溅而出的一道殷红,青龙的剑下又添了一条亡魂!他虽然错愕了一下,但眼前的局势却不容他恍惚,因此后头的一阵喳呼又催促着他继续拔腿狂奔! (你们为什么非要穷追不舍?就是苦苦相逼,才会丢了性命啊!) 青龙惊惶失措的企图要逃离这群纠缠不清的追兵,然而就当他终于找到了适当时机要飞身上屋檐的时候,才赫然发现自己两腿开始发软! (糟糕了…刚刚的短刀有淬过毒?) 青龙这么想到的同时,已经越发的力不从心,也被那群缇骑团团围住,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不但方才犯了「轻信于人」的大忌而误蹈罗网,他处处为敌手性命着想的善良,也反过来要了他自己的命!原来江湖真的和他祖训一再告诫般的险恶,就算他不想取对手的性命,追着他跑的人可未必抱着相同的仁慈。尤其眼前的这群厂卫小人埋伏、欺诈、下毒这些阴狠的手段统统用上了,可见他们根本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要置青龙于死地。 青龙终于明白了,传说中的锦衣卫并不是真的都拥有惊人的身手和功底,但是为何连江湖好汉也惧怕他们三分,便是因为他们可以阴狠卑鄙到这般令人不敢置信。有道是大意失荆州,青龙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淬练出的一身武艺,如今会葬送在这般的小人行径之上。面对凶险的江湖,他并不是因为自己学艺不精才会陷入绝境,只因为他完完全全的是一条初生之犊。但他为自己一念之仁所要付出的代价却很可能是性命,因为这一刻他已经连剑都拿不稳了。而那群缇骑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却像是准备以逸待劳地等他自己倒下去。 他突然想起,先前那个颠三倒四的言成道土说过的话,竟然还真的那么不巧的应验了!原来江湖这么残酷,如果他刚刚可以狠下心把这群人杀个血溅五步,今天死的就不会是他。但为时已晚,更重要的是,青龙依旧没有办法这么想。 「这人既然是升阳堂的走狗,总指挥使铁定不会留他活命。」 「但我们仍是得把人带回去,说不定还可以先逼问出些什么。」 就当那几名缇骑议论纷纷的当口,街头巷尾间,突然闪出了五道身影,不待他们反应,便飞快的和他们动起手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几名壮汉身手利落,都教他们在还来不及惨叫之前,便先没了气息。那拳招的快与狠,青龙一点也不陌生。 (那是…开门拳?) 青龙在失去意识之前,认出了那五名来人使得便是他家传的刘家开门拳,他并不非常讶异,只因为先前来到他们庄里的张钊雄已经透露出刘靖在外头传拳的事情,因此眼前这群替他解危人想必是张钊雄的伙伴,也就是那群缇骑真正要找的人。青龙正是因为和他们用了相同的拳,才会让那群鹰犬认错而穷追猛打。 「看来这位少侠已经没事了。」 「我想替他拿下面具,可是他虽然没了意识,却还会伸手阻我。」 「算罢,这位少侠也许不便以真面目示人,萍水相逢,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当中,青龙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庙当中,眼前五名目光如炬的壮汉,正是方才使开门拳帮他解危的几人。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年纪稍长的老者,他看见青龙醒来,很有礼貌的招呼道: 「少侠没事便好了。在下是升阳堂副堂主李九鼎。途中见到少侠为锦衣卫的鹰犬所困,因而出手相助。」 「感激不尽。」 青龙一时间有点说不上话,更不便报出自己的名号及身份,因此只能简短的向他答谢。但李九鼎并不介意,只是继续说道: 「少侠方才中了锦衣卫惯用的奇毒『麻地黄』,这药淬在刀上,划伤人后随着气血而走,直攻全身筋脉,可教人筋骨俱麻,继而动弹不得。它的药效可以持续三个时辰,但我们已经给少侠敷上了解药,因此少侠应该很快便能自己行动。」 青龙乍听此言很是惊讶,依他的祖训所言,以及他方才亲眼所见,江湖应该是充满尔虞我诈,自私而贪婪的一片泥淖。但眼前的升阳堂人明明和他非亲非故,何以又会对他出手相助,甚至是如此的呵护备至?但不待他细想,李九鼎又开口说道: 「少侠既然已能自己脱身,李某也就放心了。实不相瞒,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可能要先失陪,请少侠自己保重。」 「是呀,骐达可没钊雄那么好运,现在他一定在地牢里等得发慌,再被多拷问几天,再厚的底子也撑不过去,咱们得赶快将他弄出来才行。」 里头的一名壮汉附和道。果不其然,他提到了张钊雄的名字,就如青龙所预料的,他们是同一伙的。但是心思机敏的青龙也从话中听出了端倪,便对他们问道: 「敢问诸位可是要去劫囚?」 「正是,少侠。我们的同伴被锦衣卫所迫害,如今正被押在对街衙门的地牢中,因此我们得去带人回来。」 李九鼎这么答道,说完便领着那五名壮汉要走,青龙却又将他叫住,说道: 「请留步!今日承蒙诸位好汉出手相救,但在下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向诸位报上自己的名号和来历。然而,受人一饭当思报恩,乃是放诸四海皆准的做人道理,若诸位大侠不嫌弃,是否就让在下与诸位同去?」 青龙突然做岀这样的决定,不单是想要报恩,也因为他自己感同身受,眼前这群人要去救的,应该也是和自己碰上相同遭遇,被卑鄙手段所陷害的江湖好汉。将心比心之下,青龙觉得自己有必要帮上这一把。那五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其中一人突然大笑道: 「爽快、爽快!少侠快人快语,我高某最是欣赏!有少侠同行,想必我们必定如虎添翼、势如破竹!」 众人达成协议之后,一个个便翻飞摸进了衙门里,但他们才刚落地,便与正在官府内巡逻的差役碰个正着! 「放…」 那官差「放肆」还没骂完,五名壮汉正要有所行动,想不到青龙却又更快一步!只见他一个「狸猫上树」,两脚便将官差踢晕过去!那动若脱兔的身手教在场的几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然而,旋踵而至的,却是另一批带刀侍卫,青龙闯上前去,或拳或脚,一招便倒一个,但他却很注意自己的出手,为了不让这群人对他的身份多加猜想,他打定主意不使用自己最拿手的开门拳,而只以兰京里较为寻常的华拳、行劈、飞虎、连步来应敌,但是用来对付这群弱不禁风的官差却已经绰绰有余。 「想不到这个小兄弟竟然这般剽悍!」 方才那个姓高的大汉不禁赞叹道,他还以为青龙既为他们所救,身手理当在他们之下,但是眼前这以一挡百的凌厉,却显然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精湛。 「诸位请先走!大牢在哪儿,想必诸位比我更清楚,这儿由我挡着就好!」 「那便有劳少侠了!请多保重!」 众人见到青龙身手如此利落,也就不多替他担心,而朝衙门的深处闯打进去,而青龙穿梭在刀光剑影当中,却无丝毫凶险,一出手便将对方的兵刃自腕上扭下,接着不是脚下一拐让对方摔个翻天,便是迎面一拳打得对手满地找牙,尤其他看那些升阳堂人已经走远,没了顾忌,陡然变招便以开门拳击敌,更是刚猛利落,招到人倒。与白天的失常有别,此刻的青龙又变得老神在在,只是他心中的疑惑仍是没有解开。在他的想法当中,就算有仇有怨,都未必要以兵刃来分个你死我活,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陌生敌手。难道就为了信念或是立场这般简单的理由,便有权利将对方置于死地?青龙依旧不愿这么做。 不知不觉间,不熟悉场所地势的青龙在这深宅大院中迷失了方向,他想脱离,却似乎闯得更深,越来越多迎面而来的追兵教他不得不抽剑迎敌,但交锋的声音却显然是将场面闹得越来越大,即便他技艺过人,没有经历过生死实战的弱点却教他在不知不觉间,又由心底那股无助及惧怕继而生出了心慌。这一瞬间他突然又觉得荒唐可笑,这不正是因为他没头没脑地自告奋勇去插手别人的恩怨,结果才让自个儿陷入险境的吗?这岂不又是祖训对他们耳提面命的道理? 「方才那少侠呢?」 就在同时,升阳堂的那群人已经救出了自己的伙伴,但是回程的路上却不见青龙的身影,因而疑惑的问道。 「别替他担心吧!方才我们都见着了。恐怕咱们五个加起来也没他一个厉害,此刻想必他已经大大方方的从大门打出一条路,扬长而去了。我们也尽快脱身吧!」 想不到,众人达成了这么一个基于错误猜测的共识,而纷纷自骚乱中遁入夜色,却粗心大意的对衙门深处还没停歇的交锋声浑然无所觉。 (这下可惨啦!) 青龙心下虽然感到惊慌,却还是奋力突围。就在同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自不远的地方引发了新的骚动,显然是有人在那边动手。于是他又奋力打倒了沿途上的人,朝着声响传来的地方前进。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横七竖八 的人倒在围墙边,而且那道稍微有点高度的围墙上还很体贴的垂下了根绳子,显然是特地要留给他的。 (不愧是大哥教出来的江湖好汉,在这险恶的世间,还是有这般的清流存在!) 青龙越过围墙的时刻这么暗忖着,然而当他跳上屋檐的当口却又觉得不太对劲,因此又稍稍端详了倒在墙边的那群人。那几个昏过去的官差都是被一招所打倒,一个个弓着背脊,面露痛苦不堪的表情,却又没有外伤。不似是拳劲所致,显然是被不带锋刃的长兵所击倒。青龙再回忆刚刚所听到的骚动当中,的确夹杂着棍的破风声。可是,方才那几个升阳堂弟兄,却没有一个是抄着棍子进来的。 (难不成…是慕华!?) 青龙想起了白虎的落脚之处离这儿正好不远,而且白天才与她照过面。虽然与他形同水火的她好像没有这般出手相助的理由,可是眼前的事实却又没有办法否认。能够把棍使得这般利落精湛的,在当下的方圆十里之内,好像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