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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01修订三版by邗斌 http://bloodaugust22.spaces.live.com 【第二章往事如烟】 临行之前,青龙策马来到了外城边的一个秘境,庄里的人称这地方作「狼口」。此地居高临下,可以尽收整个兰京于眼底,而往山的另一侧看去,在迷雾的彼方,就是中原。 青龙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他从小便向往书本上所记述的中原,那是一个只存在书本当中的大千世界,儿时的他始终坐在大石头上,看着那片不散的云,想象着,如果他能穿过这片云雾,他可以干一翻大事业。也许是个乐师,也许是个画家,也或许是个说书先生…曾几何时,这个梦幻灭了,他不再来这个地方。讽刺的是,儿时的梦,却在他不再期待的今天才实现。 青龙轻轻夹了一下马肚,但马儿显然是怕了,不敢再往前走,因为再下去是悬崖了,那悬崖深得连马看了都会腿软。他淡淡的笑了笑,跳下马背来摸了摸马的头,意思是叫牠在原地等,接着便走上前去。但是走没几步,他却意外的看到一个人影。白虎倏地回头,这是他们习武之人练成的反射动作,有人从后头来,一定要察觉。当她发现是青龙时,一瞬间是惊讶,下一瞬间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甩头便上了马奔去。青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也并不需要多说什么。从他俩会在同一个时间想到同一个地方来看,两个人的心底,其实曾经有一种无法取代的默契存在。 他们两人友谊的起点,便在狼口。那个时候,没有武艺高强的青龙,却只有被欺负的白面书生,李家大小姐一套飒爽的风磨棍,打跑了庄里的一帮小无赖。当她将那个白面书生扶到一旁的大石头上休息时,还讥了他两句: 「为什么你大哥是庄里第一高手,你却连几个小流氓都打不过?」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白面书生抹了抹嘴角的血,却笑着背出了这段话,背的是苏轼的「留侯论」。但小姐也看出了他底子不虚,一阵拳脚交加之下竟还神色自若。 「我的天,你背的这是什么屁话?我看你呀,真是生错地方,要不是有违祖训,我看你进京赶考都能中个举人啦。」 「那不如,我们两个一起去外头闯闯,等我作了知县,妳来当我的捕头,如何?」 「哈!爱说笑!凭你也想叫本姑娘同你私奔?你从今天起帮我写私塾功课,写个六年,我考虑考虑。」 「看在妳帮我主持正义的份上,今后妳功课不会写,尽管来找我便是!」 此后,「小秀才」和「大侠女」便形影不离,但是他们一男一女,不但角色错置,感觉起来更像难兄难弟,就如他们庄里的私塾总是上演相同的戏码一般: 「李大小姐,妳的作文是谁帮妳写的,自己招了吧。」 教课的先生在她的身边绕来绕去,一边用柳条抽着自己厚厚的手心,但李慕华却完全没受到威吓,依旧神定气闲的说道: 「先生,您该知道我底子硬,拿柳条抽我我是不会疼的,做人要讲义气,受人一饭,岂可恩将仇报,捅人一刀?」 「好个壮士,你可知道先生也是练家子出身,就是有办法打到你疼,你招是不招?」 就在一切陷入僵局之际,小秀才慌慌张张的起身说道: 「先生,是我。李家昨天农忙,所以我替慕华写功课,不是她来拜托我的,请先生不要罚她。」 「刘庆云,我就知道又是你。你别把为师的当成傻瓜,这文笔之好全庄就你一人,如果你够机伶,帮人的时候也该多写几个错字吧。现在,两个一起出去站。」 在先生的一番挖苦之下,全塾的人一阵哄堂大笑,两人受罚都形影不离,刘庆云还被李慕华瞪了一眼骂道:「笨!你干嘛认账啊?」 「是妳自己说,我写给妳的范本妳只会当成参考,谁知道妳连自己再抄一遍都懒,就直接拿去交给先生了,这样子没被识破才有鬼!下次再拖我下水,我就不教妳写功课了!」 「哼!你要跟我切八断,那我也乐得轻松,眼睁睁的看你被小流氓打得流鼻血!」 两人绊嘴归绊嘴,却从来没有真的翻过脸。然而,这一切的情份,最后也坏在庄里最忌讳提的那件事情上头。李慕华的父亲,被她所仰慕的刘靖打成废人,两家反目之下,还有过好几场私斗,最后都给刘虎臣劝住了。但是那一阵的风波之后,两个人再也没会过面,即便两家的距离不到三里。 当刘庆云通过试验,而成为受到四大宗家所认可的「青龙」之际,早已经是「白虎」的李慕华却必须出席他的继位大典。那天,刘庆云不敢正视她含着怨恨的目光。隔天,他便随着一封挑战书来到了他两最初相会的地方,也就是现在这里。 「妳找我来这儿,想做什么?」 青龙面对着无语的白虎,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只能勉强的挤出这样一句话,即便他其实心里有数。会约在狼口的人,多半是为了解决私怨,要来干架的。但青龙的心底有着无限感慨,当初,他俩都是天真无邪的小童的时候,不也正是因为同样爱上了那片一望无际的云海,和那阵心旷神怡的清风,才会在这里成为密友的吗?是什么原因,他们在故地重逢,却没了那份教人怀念的初衷? 「签吧。」 白虎简短的回答之后,把一张纸抛在空中,再用笔射穿它,笔带着纸飞射而去,青龙接下来,是一张「生死状」。兰京帮规准许合法决斗,但必需基于双方同意,否则视为伤人。 「你这什么意思,我不签。」 青龙想要当她胡闹,转身要走,脚边却立刻被射了一只飞镖!青龙知道她不是如此容易打发,沉默了半晌,一咬牙,突然对她下跪磕了三个头。 「你干什么!?」 「这一切的恩怨纠纷,不该在我们之间延续,这三个响头,第一是为了我大哥伤你父亲,我替他向你父亲道歉。第二是我知道妳始终仰慕我大哥,他所作所为负了你一片真心,我替他向你道歉。至于第三个响头,」 青龙此时起了身,接着说道: 「不是道歉,而是请求。我明白你不会原谅我们刘家,但我希望你能念在过去朋友一场,不要再挑起无谓的斗争。我没有理由和妳决斗,请妳保重。」 青龙说完才又转了身,脚边却又被射了第二只飞镖!只见白虎失控的骂道: 「你给我站住!你不要以为装孬就能解决问题!八年前,你大哥刘靖也是丢了这样一张纸给我爹,之后就让我爹再也没办法下床…既然他认为刘家开门拳和李家心意拳该要为了拳神之位分个高下,今天我就来为我家的拳法平反,谁当上青龙,我就要把他打下来,让他也在床上躺一辈子!」 青龙听了她一阵痛骂,完完全全的愣住了。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他俩之间根本完全没有交集。对青龙来说,这一切的冲突是桩该要打上句点的政治悲剧,但对 白虎而言,她心中却只把它解读成一场高下之别,那也就罢了。如果,高下分出来就会有和平,青龙觉得输她十回都无妨。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让他心中那个始终行侠仗义的大侠女变得如此残暴不仁,竟要他刘家一个个拿命来抵?这一刻,百思不得其解的懊恼,在他的心头烧成了一把无名火。 「妳以为…这一切是我愿意的吗?」 当青龙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白虎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在白虎劈头痛骂之前还沉稳如常的青龙,脸上突然杀气暴现!打从他俩相识以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的表情,但她却很确定这张脸她曾经看过,八年前的那一晚,刘靖带着这个表情杀进他们李家大院的时候,她也在场。 「妳这么想比个高下是不是?我现在就跟妳比个够!」 青龙暴喝一声的当口,他俩之间明明有两丈之遥,然而,他只踩了一个玉环步,却飞快地弹到了白虎的面前,速度之快令人惊骇!但白虎毕竟拳龄压过青龙,临危不乱,立刻一招「猛虎出洞」要把青龙撞开,不遂,再一招「进步龙形」,一脚踹在青龙的丹田上。讵料青龙以腹顶腿,将她整个人压进一步,再一招「狮子张口」将她抄腿掀翻!好在白虎顺势往后跳,把它作成了一个漂亮的鲤鱼打挺,因而没有狼狈落地,然而她心中早已明白刘家开门拳是短打拳,却始终没办法跟青龙拉开距离。 「谁赢了谁又怎样?就为了一个位子,把天下杀得剩下一个人,天下还是天下吗?」青龙一边咒骂一边进招,白虎并非技艺输给他,在气势上却完全占了下风,给逼得节节败退! 「你还以为你爹真的天下无敌?我爹不与你爹争作拳神,所以忍让退位,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不想看到今天我们这样杀来杀去!」 青龙一个短拳飞去,白虎翻手便接,想不到这却是一个「叫手」的陷阱!只见青龙另一只手顺势一采,脚下一拐,白虎失去重心往他身上倾倒,她的胸口却往青龙的拳头上倒了下去! 随着「喀喳」的一声闷响,白虎没有发出惨叫,因为她突然发现她自己断了气没办法叫出声!她往地上瘫倒的同时,青龙也发现自己闯了祸,但他的第一个动作,却是立刻去摀住白虎的口鼻。 「摒住气息!妳胸肋已断于脏腑之上,妄动催功的话,断骨会插入肺中而毙命。」 青龙想到救人为上,便不顾礼法的骑坐到白虎的腰上,但他深谙白虎性情,所以接下来的两下竟是把她的两肩给卸掉,以防她胡乱反抗碍事。最后才扯开她的衣衫,替她驳回断骨。 这「阎王三点手」是刘家开门拳最深奥的秘传之一,因此只有历任「青龙」一脉单传,但在习练时难免意外,因此他们必须也同时习练驳骨续筋之术,当他听到白虎哀叫一声之后,明白她已重新有了气息,便赶紧接回她两个肩头,退到一旁去。 青龙听到了背后传来啜泣的声音,但他不敢回头看。只是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开口说道: 「既然是妳先挑起战端的,就休要怪我。回去服用一般跌打药便可,半个月内,练气不要通过中庭、鸠尾、巨阙,以免牵动旧伤。今日决斗不需明讲胜负,我既然动了手,便算是已经给了你交待。但是…妳若不想被我说出妳胸口有颗红痣的话,今后别再跟我…不,别再跟刘家任何一个人挑衅,一切的恩怨到此为止。」 白虎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但青龙已经起身要走,她只能对着他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道: 「你想坏我名节当作威胁?这是读书人会讲的话吗?我从前还道你跟庄里那些争强好胜、打打杀杀的男孩子不一样,才跟你推心置腹!我看错你了,你这个混蛋!」 「混蛋也罢。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大家的日子都得过下去。」 青龙没有再回头去看,但是这一战显然真正打掉了两人间的友情,却没有化掉两家的心节。 如今再想起来,青龙的心底还是一阵寂寞。此刻他心底的某处,还是怀念着过去两个人一起看着云海的那段日子。对于过去,值得眷恋的太多,即使会有遗憾,他还是什么都放下了。但是,临行之前,青龙决定再来重温一回旧梦,只因为他有回不来的可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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