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时代
1
“小偷。”人群中有人愉悦地喊着,落拓的年轻人有些吃惊,他转身,一个轻盈的身子飘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找到你了,小偷。”
路上行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指指点点地走开。小偷认出这个脸如苹果的女孩,推开她说:“是你?”
苹果妹勾住他的手臂,晃荡着,“你是跑不了啦,因为你是小偷,只要我这么一喊,就有人帮我把你绑回来。”
小偷佯怒:“你怎么那么厚颜无耻?”
苹果妹在他耳边窃笑,“我是做那个的,厚颜无耻是本小姐的特长哦。”
小偷推开手,“那你怎么不做自己的职业?”
苹果妹拉起他的手,“你要我吗?”
小偷不加假思索地回答,“不要。”
苹果妹笑嘻嘻地把脸颊贴在他胸前,仔细听了一会,“你说谎。”
小偷也笑了,“我从不讲真话。”
俩人就这么依偎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渐渐走到郊外。昔日花开正好,那时你风流年少。大片大片的绿,里边偶尔有红色的紫色的花朵随风摇曳,真正个红粉绿嫩。
苹果妹依在小偷胸前,小偷从口袋里拿出支碧绿的口琴,在田野中吹了起来。
清新悠扬的口琴声,正如风吹麦浪似翻滚不休的优美。苹果妹在琴声中唱着一首曲子,开始不协调,后来却有种奇怪的韵律:
衰草枯杨几片
花开花落无时
满城尽在风雨泣
雨打纱窗风痕起
一塘残荷皆为愁
风欲静
树不止
飘泊亦如雪纷飞
来去恨匆匆
几回度
相聚一杯酒
何处可停留
小偷收起口琴,搂着她。苹果妹抬起头,小偷吻了她。
小偷问:“你会谱曲吗?雨落红尘?”
苹果妹赖在他怀里,“红尘若梦,这个名字好听点。以前,我学过音乐。”
小偷沉默不语,苹果妹轻声哼那首曲子。风,更多情了。
苹果妹的眼睛熠熠闪光,她说:“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好不好?我曾经以为自己死了,你能让我活下去吗?”
2
李奇治好了姐姐的眼睛,他看着她秋水的眼波,欣喜若狂。他沉醉在她深深的湖水里,无法自拔,沉沦,他没有挣扎,也不想挣扎,就那么静静地下沉。她的泪,为他做件衾衣。
李莲晚上舍不得闭上眼睛,她要看,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精致的楼群,拥挤的人群,明亮的太阳,柔情的月亮,可爱的星辰,她把它们放进心里,深深呵护。
李奇常常早出晚归,李莲敏锐地觉察到他身上有血腥味,特别是楼下鬼鬼祟祟的几个不面善的小伙子,有时能瞧见他们衣袖有金属闪闪发着寒光。
李莲忧愁地问起这些,弟弟总是灵巧地躲避问题。有时候问得急了,李奇就一声不吭地出门。这让李莲感觉到陌生,甚至,可怕。
李莲在逛街,偶尔瞧见一群人嚣张地横行,肆无忌惮。他们在收保护费,为首的,是李奇。李莲目瞪口呆,这个李奇早就不是那个乖巧的讨她开心的弟弟。
接着,李奇被人砍伤。再接着,李奇将人打残,满城风雨。最后,警察时常光顾这个家。李莲从警察那里了解到:李奇敲诈勒索,勾结不良团伙打架斗殴,有非法交易白粉等毒品的嫌疑。
李莲好几天没有见着李奇,担心他有什么危险,又怕他被警察抓住,整晚的做恶梦,不是李奇被人杀死就是李奇把别人杀死。
大概是躲过了风头,李奇深夜跑回家,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姐姐,默默地递给她一杯热茶。
李莲捧着陶瓷杯,泪眼朦胧,“奇,是你吗?我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李奇拉过被子,披在她身上,“姐,你担心我吗?放心,我福大命大,死不了。”
李莲手里茶杯的水荡了些在被子上,她浑然不觉,“警察说的,可是真的。”
李奇拿了面纸巾擦被子上的湿痕,“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怕什么?”
李莲握住他的手,“弟弟,找份正经工作做做好不好?”
李奇的眼睛说不出的难过,“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坏人吗?”
李莲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可是,警察,他们……”
李奇冲动地站起来,冷冷地丢掉纸巾,“警察,你相信他们吗?正经工作?哈哈,你还去做按摩小姐,我去做苦力?你还念念不忘那些肮脏的客人,忘不了风花雪月,忘不了谈情说爱,忘不了虚伪的海誓山盟……”
李莲气得浑身发抖,茶杯落在被子上,她用全尽身气力抽了他一耳光,“住嘴!”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李奇捂着脸,“从小到大,姐姐,你,你是第一次打我,你是为那些下流的男人打我。你收养了我,照顾我,现在,现在我已经还清。我不去打不去拼,你的眼睛能好吗?你此刻说不定还在那些男人的身下讨生活……”
李奇摔门而出,她只有痛哭。
李莲忽然坐起来,痴痴地看着梳妆台上境中的自己,那双泪眼里有多少失望多少心疼,眼睛好了,可是失去了最心爱的李奇,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李奇后悔了,在姐姐面前胡言乱语,不知所以,什么都是口是心非。只是,他在乎她。李莲默默听着,泪流满面。
李奇决定去商场买礼物送给姐姐.他约郭易挑选了两套华丽的服装,准备送给李莲。俩人在餐厅喝了点酒,胡天海地,胡说八道。
出了餐厅,告别郭易,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下的城市流光溢彩。李奇摇摇晃晃地拎着礼物摇摇晃晃地回家。
家里没有开灯,李奇偷偷摸进屋子,想给李莲一个惊喜,他来到李莲的房门前,轻轻说:“姐姐,怎么不开灯?我给你带礼物了。”
李莲的声音从门缝传出,“我看不见,要灯做什么?”
李奇吃吃笑着推开房门,“姐姐,你的眼睛不是治好了吗?你忘记了?”
扭开灯,李奇就看见姐姐坐在床沿,她看着他,眼睛空洞,两行血泪沿着脸颊滴落。地上,有什么冷冷地闪着寒光,是一枚针,细小而尖锐,针尖上凝着一朵梅花。
李奇手里的礼品袋掉在地上,他抱过去抱住姐姐,“姐姐,你怎么这样?姐姐,姐姐……”
李莲搂着这个接近崩溃的男孩,抚摸着他的脸,指尖触到那颗微凉的泪,她痴痴地说:“弟弟,你才是我的弟弟。”
3
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同学,落樱看着空落落的阶梯教室,讲师显然装腔作势地在黑板上无精打采写着程序,落樱的心忽然有点寂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从口袋里摸出小粒的白色药片,七八粒之多,全都放进了嘴里,用手掩饰着,慢慢嚼碎药片。
落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经常莫名其妙地晕倒,在医务室打点滴,医生就会倒掉大半的葡萄糖,只留下四分之一。落樱的筋脉太细腻,以至于针头在她手腕扎出许多细小的伤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落樱就开始对药物感兴趣,心里忧郁就会拿出些吃掉,她已经感觉不出药物的苦涩。自从伊凡实习,落樱就有点精神恍惚,更加迷恋或者说是依赖药片,尽管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些药片是平常见着的药品,对人没多大危害,但是凡药三分毒。落樱这样无止无休地嗑这些药片,最终只能让身体更恶劣。
落樱每次坐在空房间里,守着书桌上鲜艳的塑料花到天亮,然后把花丢掉。伊凡每次给她打电话,落樱是高兴而忧郁的,她想他,想他执画板在竹林玉树临风,想他为自己画素描,想他对她的承诺。
情到浓时情转薄,明明万语千言,却道一切尽在不言中,相见不如不见。其实骨子里对他相思入骨,还得面无表情说些不相干的话,多情却被无情恼。
伊凡喜欢发些让脸红心跳的短信,落樱回复他无聊时,伸手拂面,一抹桃红,一瓣樱花。落樱就抱着被子,害羞地吃吃笑着,然后将伊凡送她的画小心地展开,让那些花朵放肆地开满房间。
落樱的手指在那些细腻的线条上虚画着,就像伊凡握着她的手,画繁花似锦,他的发依在她的发际,绵绵密密,红袖添香。
落樱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或喜或忧。伊凡在这些纯真而睿智的文字里沉醉,他认为她是天使,是上帝遗忘在人间的宠儿,他不能拥有她的爱。
就这么模糊的躲躲闪闪,缠绵而忧伤。她渴望爱,却出于与生俱来的矜持不敢正视爱情这个华丽而不真实的词语。他也渴望爱,有意无意地试探,就像阳光投入幽暗的海水,不知道其温度,只是冷冷的蓝,千年不变。
落樱吃药成了习惯,一把接一把地嚼。有一天她打电话给远在新加坡的父亲,让他打钱在存折上。落樱用钱买了整个花店的花,让工人送到自己房间,她忍着过敏带来的眩晕将花儿饰满整个房间,将两篮花瓣均匀洒在床上。
落樱依在床上,发了几条短信,吃下整瓶安眠药,穿着雪白衣裙,安静睡在花床上。
花香四溢。
4
狄更斯说过:这是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个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各种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登天堂,人们正在下地狱。
今天,市里所有的人恐慌骚乱,因为信息中断。电话不能联络,人们失去了交流,上级下达的命令。其实他们不知道,此时的信件全部在邮局内部切碎。
在繁华的宝石宾馆,从十二楼的窗口忽然跌下一名女子。宾馆工作人员立刻认出这名女士是服务员莺莺,她袅娜多姿,光彩照人,此时却坠楼身亡,惨不忍睹。
有人打了报警电话,来的却是武警,他们沉着冷静快速清理现场,将尸体用白布裹严就塞进军用车。有记者闻风扛摄像机跟踪报道,武警中有队长似的汉子上前夺过摄像机狠狠摔在地上,七零八碎,毁销了光盘,抓过记者暴打。
五分钟不到就清理好现场,军用车将尸体运往火葬场火化,人们的通讯设备在此时瘫痪。市里一片人心惶惶,如临世界末日。
火葬场的工人比较忙,就将莺莺的尸体放在一边,武警将火葬场封锁。
莺莺是田作的女儿,田作得知这个消息是两天以后火葬场的一个朋友告诉他的。莺莺是田作的独生女儿,在宝石宾馆工作半年,漂亮端庄,仪态大方,活泼开朗,怎么会想不开自杀?
可是,证据去哪收集,正义向哪讨去,田作走投无门,没有权势没有金钱,他心里的正义失去了平衡。田作没有想到,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宾馆上下一心指证莺莺是精神病患者,事发当天一直在窗前徘徊,有自杀迹象。
田作疲劳不堪,他奔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寻找蛛丝马迹,社会平静如水,他僵强的执著着激不起一朵浪花。
街角,田作蹲在那抽完最后一支烟,将空烟盒揉成一团使劲丢开,就想到火葬场报信的老朋友“棺材”。
棺材的名号是火葬场的同事送给他的,他的脸千年不变地如死寂的棺材板,死灰的表情,也许他是现代文明中最后一具棺材。
棺材坐在阴暗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是太平间的停尸房,冷森森的,乍一看以为他是是一具尸体。田作忍着反胃,坐在棺材对面,他怎么询问恳求,棺材只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田作绝望了,老泪纵横,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棺材忽然开口说话,干涩难听,“等等。”
田作忽喜忽忧,看着棺材僵硬地坐起来,机械地在小壁柜里摸出一件衣物,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死者都是光着身子来,光着身子去,她应该不会责怪我这个大叔。老朋友,莺莺是被人害死的。当时,一具尸体才烧一半就停止火化,将莺莺丢进去。趁这个机会,我推尸体时就发现了死者是莺莺,她脖子上有勒痕,脸上有打伤留下的瘀青。衣衫破裂,而且显然是死后才有人替她穿上。左乳被人咬坏,内裤塞在她胸前,我感到有问题就随手拿下内裤藏起来,上面有罪人的精斑。老伙计,请原谅我吧。”
田作接过女儿的衣物,跪在冷冷的太平间,抱头痛哭。
5
秦池收到了落樱的一条短信:如果有机会,见着伊凡,说我去找他了。你也要尽快找到王琴,有情人终成眷属。
秦池觉着落樱的语气有点古怪,与世长辞的意思,就给她回电话想问问情形。伊凡走后,秦池很少约落樱,诗社早就过眼云烟,更是见不着面。记忆里应该是她不理世事埋头苦读吧,擦肩而过也是相视一笑,连那句“你好”的废话也作罢了。
落樱的手机大不通,忽然全城的手机都失控,哑然失声。
接着,宝石宾馆的事传的沸沸扬扬,最流行的说法是宾馆女服务员精神失常坠楼身亡。可是事故现场的人却怀疑:一个女孩坠落能掀起轩然大波,武警部队出动,迅速火化尸体,砸毁记者像机,全市通讯设备封锁。
这一切谁能控制,只有市长莫问权。眼尖的群众当时瞧见坠楼姑娘衣不遮体,身上有伤痕,事后,那辆宝马745悄然离开。
现场的那名记者,他敏锐繁荣觉察事故背后一定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靠在停车场喘息,从同样伤痕累累的眼镜背后看见莫杰在酒店人员的拥护下上车,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与市长的儿子有莫大关联。
然而可惜的是,记者已经不能去揭发眼前的丑陋,那天夜里,他就莫名其妙的失踪。
三天了,秦池没有一点落樱的消息。她没有签离校手续,也没有哪家公司的邀请函。秦池凭借残存的记忆来到落樱租住的房子。
这所房子在校外河边的渔坊,这里卖各种渔具而闻名,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拥挤喧嚣,倒是宁静优美。
秦池发现落樱的房子独独在山腰的竹海,他忽然发现了她的寂寞。
漠漠轻寒上小楼。
扣门,不应。秦池忽然闻到花香,四溢的香味从小楼丝丝缕缕轻盈漾动,无数的花香缠绕着,幻化成另一种不知名的悸动,香味在随风起伏的竹林里突兀,放肆,绝望。
小楼里忽然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是那首《假如爱有天意》。
铃声响个不停,秦池拿出自己的手机,试拨了一个号码,有信号。秦池爬过栏栅,从小窗看去,发现落樱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花香袭来,令人眩晕。
秦池破门而入,花香劈头盖面喷涌而出,落樱全身冰冷,气绝多时,只是唇边,笑靥如花。
电话是伊来的,有92个未接记录,还有落樱未发出的一条短信:亲爱的,我好想你吻我。凡,我嫁给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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