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 没能见到檬檬,丁乙只好回家了。 走到公交车站,刚好一辆928开了过来,这是一辆开往南市大学的车。丁乙突然想,干脆去南市大学看看,找李响聊聊,那天在电话里聊得并不多,有些问题还想再问问李响。 想到这里,丁乙就拿出手机给李响拨了过去,李响正好在学校,一听丁乙想来自己这里,就高兴地说让他马上就过去,自己在宿舍里等他。 丁乙和李响坐在学校外面一家咖啡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聊的主要还是关于郝教授的死和他的遗嘱的事。 李响一边说着话,一边摇头,这个动作使得他看上去显得很老气,摇头是他的招牌动作,就如同他对所有不感兴趣的事,都会说上一句“不高兴”一样,从丁乙认识他的那天起,这两个特征就没有和他分开过。 这会,李响正在跟丁乙说起郝教授这几年来的研究工作和他带的博士生。 李响将杯子在桌子上左右轻推着:“师兄,你说你觉得郝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乙想了一下:“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很绅士的人,另外,我一直很佩服他的才识,当年想考他的博士的,不是没考上么——你也知道这是我的一个遗憾——其他的就没有太多的印象了,我也跟他不熟悉。倒是你,你后来留校后一直跟他在一起工作,应该对他比较了解。” 李响摇头:“我只是个小助教,郝教授大概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他其实有些势利,我这么觉得的——再说了,他总在外面应酬、讲学,很少到学校里来,他带的博士生一般都是到他家里去见他,听他讲课,基本不在学校里上课的。” 丁乙奇道:“那他不指导他们实验什么的?” “哪有这些啊,我的办公室就跟他带的张小雅的实验室在一个楼面上,我一个学期也难得看见郝教授来她的实验室一次。” “不会吧?或者他来的时候你正好不在呢。” “也许吧,不过,我基本上每天都待在办公室里,只有带实验或者上课的时候才不在,一个学期,再怎么说也应该碰上一两次吧,可我真的不记得碰到过他。” 丁乙觉得李响的话很奇怪,他也清楚博士生导师不会成天跟在自己带的学生身后,但是作为一个化学教授,带学生时是避免不了要到实验室里进行指导的,怎么郝教授会基本不到学生实验室来呢? 李响又摇了摇头:“我记得以前念书的时候,总听人说起郝教授如何如何厉害,可正经工作这几年了,我好像也没有发现他出什么成果。倒是他的学生还出了不少成果,但大多数都挂了他的名字。对了,就在他去世前一段时间,他带的一个学生还为了专利的事和他闹得不可开交呢。” 丁乙瞪大了眼睛:“为了什么专利?” “是这样的了,他带了两个博士生,一个叫洪磊,另一个叫张小雅,是一对情侣,都是从外面考进来的。洪磊挺聪明的,好像从念硕士的时候就开始一直在研究一项环保课题,张小雅也和他一起弄的。2004年的时候,研究结束了,他们去申请了专利,不过,因为是郝教授指导他们研究的,申请专利的时候就用了郝教授的名字,他们俩也就是每人各在统计源期刊上发表了两篇文章而已。今年,郝教授突然决定要拿专利和市城建局合作,大概没有取得他们的同意吧,洪磊就和教授闹起来了,系里还专门为他们调解了一下,最后,大概是他们达成什么协议了,这才和好了。不过,也没和好几天,教授就去世了——洪磊有点后悔在他活着的时候跟他闹纠纷,这一段时间都阴沉着脸,大家看了都有些难过。” 丁乙越听越觉得像是听天书,李响所说的郝教授跟他心里的那个才识出众、学养俱佳的教授怎么就像是两个人,他不由皱了皱眉头:“李响,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李响有点不高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根本就不是个编造是非的人。这些事系里全传遍了,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我才会知道的。” 丁乙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些赫然,这个师弟确实不是个传是非的人,他连自己毕业找工作这样的大事都没兴趣去管,更别说会有兴趣去编排别人与他不相干的事了。丁乙有些抱歉地对他笑笑:“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是觉得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事,跟我心里的郝教授仿佛挨不上。” 李响马上释然:“我一开始也觉得挨不上。不过,后来说的人多了,他自己也不出面制止,洪磊也总在我面前说这些,张小雅虽然不怎么说,但是偶尔也会有点抱怨,我也就半信半疑了。不过,系里调解他和洪磊之间的矛盾,我可是知道的。那天是系书记让我去找的洪磊,虽然书记没说找洪磊做什么,但是洪磊自己告诉我是帮他们调解。” 丁乙点头:“这个洪磊也是个厉害角色呀。” 李响一下来劲了:“洪磊其实很聪明,我很佩服他,专业好,其他的学识也很好,尤其是传统文化方面,很有造诣。他有时候到楼上来等张小雅去吃饭,如果张小雅还没有结束实验,他就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就聊一会,不过,基本上都是他在说,我在听。我感觉他很好,唯一不太好的就是太认死理,爱得理不饶人,另外,脸上老没有笑模样,总阴着个脸,让人觉得他很有心计,很不好相处。系里很少有人和他交往,对他好的,可能也就只有他女朋友了。” 丁乙没见过洪磊,但听李响这么一说,倒钩起了好奇心:“他这么有才,那他有没有去参加这次的遗产竞争啊?” 李响笑起来:“他当然参加了,他不参加怎么把专利拿回来啊。不但他参加了,他女朋友也参加了。” “他女朋友也很厉害?” 李响摇头:“你说张小雅?张小雅才不厉害呢。张小雅很文静,跟人说话都会脸红,成天小心翼翼的,总怕得罪别人。这几年,我只见过别人欺负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她高声跟别人说过话呢。” 丁乙笑了:“那他们倒是一对绝好的搭配。” 李响又摇头:“或许是吧,我不清楚。不过,这段时间他们俩也很少在一起,张小雅有些苦恼的样子。唉,这女孩也有些让人心疼。” 丁乙感兴趣地看着这个师弟:“心疼?你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李响慌忙摇头:“不是,我承认对她有好感,但绝不是喜欢她。我说心疼她,是因为她总被人欺负,却不敢回击,看起来让人可怜。对了,郝教授的儿子还打过她呢。” “啊?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见过郝教授的儿子?” 丁乙摇头:“没有,我只在报纸上看到他有一个儿子。” “他儿子认为张小雅在勾引他父亲,所以跟郝教授吵过好几次。后来,有一次,听说他打了张小雅,郝教授就把他给赶出去了。前一段时间,听说他又跑到张小雅的宿舍去骂她来着,把张小雅委屈死了,洪磊都想和这个小子打架了。别人说,郝教授也没有管教他儿子,这也是洪磊对郝教授有积怨的一个原因。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不高兴听这些。” 丁乙笑笑:“我知道,你能听前面那些,就已经够难为你了。” 李响脸有些红:“呵呵,我也是很久没有人聊天了,不然,也不会搬弄这些东西给你听。” 丁乙点头:“我明白,其实,你也不应该总是待在学校里不出去,多交点朋友,对你有好处的。和以前的同学联系一下吧。” 李响摇头:“不高兴。除了你,没人会理我,只要你能偶尔跟我聊一聊就好了。” 丁乙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师弟:“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对身边的事物和人感兴趣。” 李响自己笑起来:“别费心思了,你当初想了三年的法子,不也没成功么?你还是让我自生自灭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着难得的顽皮,丁乙也不由被他逗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