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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丁乙站在檬檬家门外,犹豫着还要不要再按一下门铃,刚才他看见檬檬在院子里看书,就高兴地冲她喊了一声:“檬檬,开门。”没想到檬檬听见他的叫声,只是把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合上书站起身进了屋。丁乙有些觉得尴尬,但还是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来开门。 丁乙决定再按门铃,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和檬檬说上几句话。于是,他开始不懈地一遍遍按起门铃来。 “好了!小子,你把我老头子吵死了!” 丁乙吓了一跳,转而又变得很不好意思:“爷爷。” 老人把门打开让他进了院子:“大中午的,你不在家睡觉,怎么跟我的门铃这么过不去!按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扰了我一枕好梦!” 丁乙歉意地把门关上:“爷爷,我好久没有檬檬的消息了,心里急。” “哦,你心里急,上火,就把我老头子当成泻火药?好了,进来吧,我给你叫她去。”老人咕噜着往檬檬的房间走。 丁乙赶紧跟在后面:“谢谢爷爷。” 一老一少敲了半天的门,门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就像里面没有人一样。 老人回头朝丁乙耸了耸肩:“你自己搞定吧,我帮不了你了——她连我都不见了。” 丁乙也无奈地看着老人:“她不会理我的。” 老人转身往院子的葡萄藤架下走:“她也不理我。算了,咱爷俩到一旁先凉快凉快去吧,等大小姐肯接见了再来求见。” 丁乙只好也跟随在老人身后来到树荫下。 老人示意丁乙坐下:“说吧,小子,你怎么得罪丫头了?” 丁乙有些赫然地:“我没和她商量就辞职了。” 老人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和她商量?”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觉得激动就想马上辞职,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直说,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丁乙扭脸看了一眼檬檬的屋子,门还是静静地关着。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爷爷…… 念书的时候,丁乙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做一番大事业的人,但没想到,从硕士毕业来到第一个单位后,自工作的第一天起,他每天都是平平淡淡、按部就班地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这些工作使他感到日子的乏味、无聊和漫长,心里总憋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郁闷。想起在学校时的理想,他就有一种想做点什么打破这一切的冲动。后来,在单位碰了几次壁后,丁乙也慢慢把想做番事业的心淡了下来,虽然有些不甘心。看看身边的同事,大家都这样一天天过着,也没有什么不好,丁乙也就反反复复对自己说这样也很好,虽然没有什么激情,但是很平稳。过两年,和别人一样通过公积金贷款买房,同时存点钱,然后,差不多的时候就和檬檬把婚结了,再然后,或许混到时间了就能升个小官职,生儿育女、柴米油盐也就是一生了。但是,有一天上午,开会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使得丁乙再也不想重复这样单调乏味的日子了。 那天上午单位举行全体职工大会,丁乙坐在靠后面的一个角落里,他本想在这个让人不甚注意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然而,会议进行中出现的一件事,把他的睡意全打碎了,同时打碎的还有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的以安稳为首要目的的想法。 台上的领导们喝完第三杯茶的时候,坐在丁乙旁边的黄薇突然决定要离开会场。她站了起来,从规规矩矩端坐着的人群中突兀地站了起来。台上的领导们愣住了,正在作报告的吴处半张着嘴看着她,有一只苍蝇在他的嘴前飞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挥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台上台下的人们都松了口气,大家乘机动起来,坐在前排的人都回过了头。 黄薇仿佛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站着,可好像又不甘心坐下,于是她开始向外走。坐在她旁边的丁乙拉了她一下,她只用眼角扫了他一眼,没有理睬,继续往外走,脚步的方向表明她的目标是门。 吴处回过神来,他舔舔嘴唇:“有事吗?”声音很慈祥,就像五年前丁乙刚到单位,他接待他时一样的慈祥。这声音曾让丁乙很感动。吴处说:“你很优秀。嗯,老齐,这孩子很优秀,你决定要了,就分到你们科,好好带他熟悉一下环境。”丁乙当时觉得自己的眼睛差点就红了,就因为吴头叫他“这孩子”。那时的丁乙很容易感动,这一点让他现在一想起来就脸红。他觉得当年的自己跟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样容易被感动,这跟自己一米八的身高很不相称,所以,他总不自觉地在潜意识里排斥回忆这一幕。但是只要一听到吴处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他有点绝望地断定自己是患了强迫症了,要想忘记这一幕,看来只能等吴处退休,或是自己下岗。 现在吴处问黄薇,用同样慈祥的声音问她:“有事吗?”这话虽然是对黄薇说的,但丁乙却一下想起了五年前,他觉得这声音还是那样的慈祥,这么慈祥的声音还是能感动听话人的,黄薇是个很容易感动的女孩,她一定会眼睛发红的。丁乙这么想着,他偏过头观察黄薇的眼睛,然而,黄薇的眼睛没有红,她摇摇头仍往外走。 吴处笑了笑,准备继续作报告,他的神情,周围人的神情,所有人的神情都表明了一点:他们认为黄薇是想上厕所。可丁乙却觉得她仿佛不是想去厕所,他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发生,但是又仿佛不会发生什么。就在丁乙在琢磨黄薇的眼睛红没红的时候,有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才是真正想去厕所的人。如果这时候黄薇不说话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就好了,可黄薇却不乐意了,她停下来说了一句:“我烦了,我想辞职。” 大家吃惊地瞪着她,刚站起来的人马上又坐了下去,很尴尬地尽量在椅子里缩成一团,还轻声向旁边的人解释着什么。吴处的笑消失了,所有的人费解地品味着黄薇的话,眼睁睁看着她从容地离开报告厅,消失在门外。 看着黄薇消失在门外,丁乙的脸一下红了,他突然觉得很激动,他没注意到吴处在惊愕了一会儿后突然宣布散会;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科长匆匆冲出报告厅;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在听到散会后不但没有离开会场,反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得更纹丝不动了。 丁乙的辞职的想法就是从这时候萌生的,他的耳边响着黄薇的话:“我烦了,我想辞职。”他想:我也烦了,我要辞职! 丁乙在第二天就写了辞职信,他没有和檬檬商量,他知道一旦告诉檬檬自己要辞职,檬檬一定会极力反对,并列举一堆理由让自己放弃。丁乙在自己的大脑里反复重复黄薇的话:“我烦了,我想辞职”他用这句话鼓励自己把辞职信交给了老齐。 老齐看了辞职信,并没有像头一天听到黄薇说自己要辞职那样大的反应,只是简单地对丁乙说:“你自己交给吴处吧。” 丁乙就去了吴处的办公室,吴处正在和黄薇谈话,丁乙突兀地推开门的时候,黄薇正拧着身子说讨厌。 丁乙的突然出现把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黄薇的身子拧在一个奇妙的角度上一时间收不回来,她的脸一点点地变红,再一点点地变白,吴处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就尴尬地停在了空中。丁乙没料到自己会撞上这一幕,他很懊恼,自己一直在想怎么跟吴处说辞职的事,没注意到应该先敲门再进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时间静得只听见空调的声音,黄薇的脸色再次从白色变到红色时,她收回了自己的腰,并迅速从办公室里窜了出去。临出门时,恨恨地瞪了丁乙一眼。 吴处也恼火地瞪着丁乙,丁乙赶紧把辞职信掏了出来:“我是来送辞职报告的,我要辞职。” 他的声明并未使吴处放松面部的表情,他的脸上还是满满的恼怒。丁乙不再吱声,只是将辞职报告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就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丁乙明白这次自己是非走不可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同事们淡淡地看着他忙,没有人说一句话。果然,没有几分钟,办公室的小陈拿着几张纸来找丁乙了。 老人听完丁乙的阐述,摇头道:“年轻人,做事总这么冲动可不好。这下知道后果了罢?” 丁乙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早就得到教训了。” “好了,既然你做错了事,总得要接受惩罚。有意见吗?” 丁乙摇头:“没有意见。我接受惩罚。” “那你就回去吧,在家里好好反省,接受惩罚。” 丁乙急了:“我都接受了快两个月的惩罚了。” “还这么耐不住脾气?看来惩罚得还不够。回头我告诉丫头,让她再多加两个月的时间——看你现在这样,再有两个月的时间准能熬成猴样了。看看你的眼睛,现在跟熊猫差不多,两个月后就是熊猫标本了;看看你的脸,现在跟马来西亚人差不多,再有两个月就成非洲难民了;看看……” 丁乙慌忙打断他:“爷爷,我已经够惨了,您就别再想象了。” 老人冲他挤挤眼睛:“惨?还没那么惨,再过两个月才真的惨——你现在身上都有股怪味了,你怎么弄的?” 丁乙的脸大红:“我,我没有洗涤用品了,洗澡、洗衣服都是凑合着弄的。” “你自己不会去买吗?”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才好。以前都是檬檬帮我买的,她不帮我买,我就不用了。” “嗬,你还长脾气了。现在知道檬檬好了?早你干嘛去了,这么气她。” “我一直都知道檬檬很好,我也离不开她。我不是存心气她的。爷爷,您帮我跟檬檬说说好话啊,我真的不是故意气她的。” “我不管这个,你自己跟她说去。” “她不见我呀,爷爷,你帮我给解释一下呀。” “我解释?你自己跟她去解释。” “檬檬要是肯搭理我,我一定会给她解释的,可现在她不理我呀。” “那我就帮不上忙喽。” “爷爷,您别逗我好玩啊。求求您了,您就帮我说说情吧。” 老人笑起来:“我说情,也得有人听哪。小子,现在还不是时候,什么时候檬檬气消了,她自然会搭理你的。” 丁乙只好作罢,老人戏谑地看着他低下头的沮丧表情,脸上有一丝得意的笑。 丁乙走了,老人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出来吧,丫头。” 门应声而开,檬檬踮起脚向院门外张望。 老人不满地嘀咕:“又惦记又不肯理睬,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你究竟要和他拗到什么时候啊?” 檬檬嘟起了嘴:“谁和他拗了?是他气人家。” 老人掉头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得,得,得,别和我说这个。我不管你们谁气谁,我只想说啊,适可而止了,不然,两个人要生分了——就算他气你,也惩罚得够够的了。你就保证你一点也没有错误?” 檬檬一拧脖子:“我有什么错误?” “嗬,不允许别人犯错误;不肯听别人解释;什么事都要别人依着你——这些就不是错误?小子人不错,你使小性子不理人家,人家还一天三个电话,三条短信的,今天又亲自来找你,说是来解释,来给你消气的——给你这些台阶下,都可以搭成登天的梯子了,你还不赶紧就梯子下来,再这样下去,真要生分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檬檬不满地自己嘀咕:“你刚才还说要多惩罚两个月呢,怎么转眼就是我的不是了。生分就生分,分手拉倒。” 虽然这么说,但是檬檬还是跑到门外向巷子尽头张望,却失望地返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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