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
除了上午有课的课间和周三下午不多的开会，周平几乎从来不去系办公室。生活细节上聪明绝顶如老朱那样的人，就能够知道如果找他的话，便在这两个时段把电话往这个地方打。这天上午的一个课间，当系办的中年女秘书把电话听筒忽然朝他伸过来说：“小周，你的电话！”他在一瞬间里几乎受到了惊吓。
“周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听了您的课，我好崇拜好崇拜您呀！咱们能不能约个地方，比方说公园什么的，坐一坐，我向您汇报汇报思想，您说可以吗？”周平在这方面再迟钝，也听出了那分明是一男的在捏着嗓子学猫叫。
可他一时半会没有听出是谁：“你谁呀？会说人话吗？好好说！”
对方的瘾还没过够，只是把馅儿全都漏光了：“我是小丽呀！坐在第一排的那个，老给您抛媚眼儿来着……”
“老朱呀！你他妈一个大男人玩这有劲吗？”周平不是听出来而是猜出来的。
“游戏结束！好玩！好玩！经本人测试，证明你是不懂风月的傻老师——呆子一个。有时间没？晚上过我这儿来，我备好奶给你哺乳，还备了几盘好带子，咱们边喝边看，噢对了，我已经通知大友了，他说要来，咱哥仨好好聚一聚！国庆以后咱就没聚过了。”老朱这才恢复了本嗓。
“大友也去？那我没时间也要去了，他最近忙什么呢？也不露面。”
“不还在那什么苹果研究所嘛，咱这哥们真能混，听说一去才这么仨月就混出名堂来了，正在组织的关怀下积极要求入党呢！咱们说好，晚上六点半，我在我们宾馆大堂等你们，不见不散！”
上午忽然接到的这个电话令周平高兴了一整天，尤其是听说大友要去。如果只是他和老朱两人聚，他们都会感觉缺点什么——是遍插茱萸少一人——少的那个人便是大友。他走过中学时代也就结下了这俩“死党”。
如果说周平与老朱的“伙伴关系”在当年的中学老师眼里，是那么不可思议和百思不得其解的话。那么他和大友则不然，一个是智力超常的“学习尖子”，一个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干部”，两人之间的友谊必然是相互促进共同进步的那种吧。文理分科以前，他们并不在一个班，高一那年，两人一块被学校挑选出来去参加市上举办的一项成人的影评征文活动，并且双双获奖，从此便有了私下往来。文科班成立，他们便走到一起。应该说，他们是“文友”，他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还是文学，周平热爱诗歌，大友饱读小说。中学毕业，大友考上了本地一所综合性大学的经济系，学的是经济管理专业，和周平继续保持相似的一点是，他也积极投身学校的文学社，并且到高年级以后也做了文学社长——这个大友到哪儿都能当个什么“长”的，在高中文科班时他就是周平和老朱的“班长”。
而和周平有所不同的是，大学毕业，分到省外贸厅下属的一个苹果研究所工作，他便自行了断了文学之念——那来自于对自身才华的清醒估量和对自己人生之路的重新设计，原本就没有周平陷得深。在周平看来，此人十分可爱的一点是：放弃追求但并不放弃关注，跟那些离了文学便诅咒文学口称“文学误我我误爹娘”之辈真有着境界上的天壤之别。他竟然一直是《小说月报》的常年订户，从中学同学时就是，到了多年以后还是，所以他和周平每回见面也总是有的谈，和老朱不一样的是，他们可以朝上面——朝天空的方向谈一谈。
大友能和老朱成朋友，也主要是因为周平。一开始，优越感十足的大友对出身于贫民巷中整日不学无术除了脸孔英俊一无所有的老朱颇有点不屑一顾，并在周平面前丝毫也不加掩饰。当时似乎是很勉强地走在一起，后来就完全不同了，周平在京读书时知道他们已经好成了“兄弟”，毕业回到本城后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过了和自己的——对此，他只有高兴。
23
晚上六点半过一点的时候，周平几乎准时地从唐风宾馆的玻璃旋转门向内“钻”了出来。那是他头一回来到这家座落于大雁塔东侧的四星级酒店，他在抬头看清它富丽堂皇的壁顶装饰之前，耳中已灌满了琴声……
“啊哈！这一位是好同志，基本准时。那一位下午打来电话说他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要晚到一个小时，让咱们先喝着，走！去我宿舍。”老朱一副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样子——这大概就是工作状态中的他吧。
“我车子锁在外面没事儿吧？”
“吓！我们这儿有小偷的话也是来偷汽车的。”
随老朱往他“宿舍”走的时候，周平还回头望了一眼琴声来自的方向，只见大堂正中有架钢琴，琴前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男青年，正弹得摇头晃脑……
所谓“宿舍”不过就是二楼的一间客房，开门入内，周平首先看到的是坐椅旁边的一捆啤酒，放在纸盒里的小菜已在茶几上摆开，电视机的旁边已经安置并接好了一台放像机，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整洁有序，给人以从头到脚的舒适感——这便是老朱和他总能给人带来的。
坐下不久，两人就对“吹”上了瓶子。
“什么好带子？”周平问。
“《红楼梦》。”老朱答。
“《红楼梦》？《红楼梦》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咱们上中学那会儿……”
“你说的什么《红楼梦》！那是给儿童看的，这是给成人看的。我猜你是十有八九没看过，那就先看着吧。”
老朱放下酒瓶，起身走过去，打开电视开始播放。
画面出现，效果极次。有片名，还有演职员表，周平以为这只是一部港版的《红楼梦》而已。待到贾宝玉出现的时候，他还对老朱打趣：“这贾宝玉还没你长得漂亮呢！”待到今陵十二钗中的几位陆续登场，他又对老朱说：“这几个还没有刚才咱们在路上见到的女服务员漂亮呢！”老朱觉得他十分可笑，就说：“有点耐心好不好？这片子不是比谁漂亮的。”再往下，周平就一声不吭大气不出了，嘴边的瓶子也忘了“吹”，就那么傻愣愣地端在手里，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这贾宝玉怎么这样？疯了吧？怎么一会儿跟林黛玉那什么，一会儿跟薛宝钗那什么，一会儿同时跟林薛二人在同一间屋子里那什么，袭人站在窗外舔了窗纸偷看，被他发现了，冲过去又一把抓过袭人那什么，画面上的这个疯子光着个黑糊糊的下半身晃来晃去，逮人就干，最喜采用的是狗的那种姿势……
不知过去了多久，总之是片子还没放完，周平忽然面色涨红地自坐椅上奋身而起，百米冲刺一般地奔向洗手间。
24
“怎么了你？”老朱隔着洗手间的门问。
过了一小会儿，里面才传出发闷的声音：“老朱，你们宾馆有商店吗？”
“有啊！怎么说我们也是四颗星。”
“那我求你件事儿，你赶紧给我买条内裤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老朱明白了，“操！童子鸡就是灵验啊——你丫放了？”
“求你——快点儿去啊！钱你先垫上，回来我给你。”
“什么钱不钱的！好你等着！我顺便把大友也接上来，你就干脆洗个澡吧。哈哈哈！”
大约十分钟以后，老朱、大友和另外一个陌生人欢天喜地地回到房间，他们为发生在周平身上的看片事件乐得前仰后合……
洗手间里有哗哗的水声，老朱敲敲门，门开了不大的一条缝，他把一包内裤递了进去：“伙计，看清楚了噢！这可是一包——里面有五条，你可别都换上了，待会儿咱还看呐，你得给自己留一手。”
老朱一边对里边吩咐着一边冲着另外两人挤眉弄眼，两人听罢哈哈大笑。
周平终于出来了，紧身的秋衣秋裤使其火柴头一般的少年身材毕现无遗，头发湿漉漉的，双手抱着自己的外衣，他望着眉开眼笑的几位似有不解的神情。
“别笑了，别笑了，”天生一张成熟老脸的大友走上前去将他一把搂住，然后拉到惟一的陌生人面前，“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秦勇，秦老板，我一客户，挺不错的哥们儿！”又转向黑瘦的陌生人说，“这就是周平，我跟你说过的，一个天才！”
两人相握。秦勇握着周平的手面向大友说的一句话又把在场者搞笑了：“你看着像娃他舅！”——是用本地方言说的，“娃”自然指的是一身孩子气的周平，此话是在调侃大友的成熟老相，有着一箭双雕的友好意味。
四人坐下来喝了一会儿酒，好一通寒暄之后，秦勇问老朱（看来他俩是在这天以前就认识了）：“看啥呢？把娃看得受不了咧？”
老朱答：“《红楼梦》。”
“那有啥看的？我还当啥呢！”秦勇从他身上那件显土的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废报纸包住的东西，“放这个！从公安局扫黄办的一个伙计哪儿弄来的，听说刺激。”
周平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老朱躺在靠墙的另一张床上，秦勇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大友坐在靠墙的另一把椅子上，电视机还在电视机的位置上——这是正式开始看片之后室内的景象。所放的带子是那种欧美A片的集锦荟萃，十八般武艺俱全，依次登场演练，还专门展览各种性怪癖。放片之后室内静悄悄的，一片肃然，只有从电视机里传出的咿咿啊啊的男嚎女叫，所放片子对在场者的刺激性是显而易见的。初见世面的周平更是感觉天已经塌下来了，居然没有人顶着，黑暗笼罩大地，旧社会已经复辟，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的？他们是人么？……
后来，另外三人都先后看到了电视机外的一幕情景，还是老朱忍不住先笑出声来：“啊哈哈哈哈哈！他——先下雨后撑伞！”他一面笑一面手指床上平躺的周平那高高顶起犹如金字塔一般的“下三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