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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去见识一下也好,见一下你就知道什么叫农民了,农民一旦得势又是什么嘴脸。” “他们是不是关起门来在搞城市歧视啊?说什么城里娃娃搞啥文学……” “歧视个鸟啊!分明是自卑!最深的自卑!用写小说换来的成功来向城里人实施报复,带着好几辈子的深仇大恨!” “深刻深刻!有点不对啊?怎么你在北京那几天不跟我讲这些,说话也没现在一针见血?” “呵呵!我大概也是个农民吧,一离本乡本土,脑瓜立码进水,用北京人时兴的话说,就是找不着北啦!” “哈哈,北京本来就是个叫人找不着北的地方。” “那三天我真蒙着呢!你和你们宿舍这帮孙子——一帮驴日的大学生轮番对我实施知识轰炸,欺负老哥不读书,我真没读过几本书,你知道我以前是干吗的?” “干吗的?我哪知道?” “这帮写小说的农民牛个球啊!老子是正宗的工人阶级,老哥在南郊化肥厂当了十几年的工人,操!这帮农民地里要的化肥还不是我给他们生产的。” “后来?” “后来不就写了几首蒙人的歪诗嘛!在外面一发,厂里就另眼相看,把我调去办厂报。再往后发得多了,厂里就出钱让我上了个大学作家班。作家班不就是流氓班嘛,你知道,读不了几本书的。” “你说咱这地方有写诗的吗?怎么我看《诗群大观》那本红皮书,发现没这儿什么事儿啊?” “有,当然有,要说还真不老少,全在底下窝着呢,打不出去。” “那咱得折腾啊!哪能坐以待毙?” “兄弟,我没看错,你是和我想到一块了,我从作家班毕业不回化肥厂,为啥?为的就是搞起这个中国诗歌学会。” “这学会是你一人搞的呀?” “怎么?不能么?” “名字也叫得太大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官方组织。” “这你就不懂了,名字叫得大,才好往外打。”
20 “喝酒喝酒喝酒!别忘了喝酒!”虫子举起杯来,“文人相见,就这臭德性,酒下不去多少,话却能说一河滩,人人都是话篓子。”其实就在两人猛说的这段时间内,虫子也断没少喝,瓶中的二锅头已经下去大半,差不多都是他一人干掉的,盘中的“棒棒肉”也不剩几根了。 两人连碰三杯。嘘嘘哈哈的。 “你说,”周平的兴趣还是在说话上,“被张松说成黑社会老大,骂成疯子的那位老哥——叫任挺吧?就是给作协大院撒了泡尿的那个——我怎么觉着是挺牛B挺英雄的一哥们儿啊?” 只听“啪”的一声,那是虫子将手中筷子狠狠拍在了桌上,将一只飞蝇活活在空中吓死,掉落,也吓得从旁端碗而过的店小儿浑身上下一哆嗦,赶紧凑过来问:“师傅,要啥你说……” “不要啥,我和我兄弟说话呢!”说罢,一只短臂伸将过来,“兄弟!咱俩先握一把,握一把!” 两人伸手相握。至少一方是紧紧的。 虫子的粗手在握罢之后,随其短臂抽回途中,在饭桌上空变呈大拇指竖起状,“兄弟啊!你的感觉对路!我没看错,你也是真诗人!你知道任挺谁呀?那、是、咱、老、大、呀!”——最后那句他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像戏曲念白。说罢,眼泪竟爬面而下,险些泣不成声。 尽管有点想不明白任挺大名一出,何以竟会如此?周平还是被现场的气氛和虫子的真挚所感染,恭恭敬敬给他递上一支烟,并用打火机帮他点燃。 只见两股浊烟从虫子鼻毛外长的黑鼻孔中冒出,也能看出他在尽量克制自己情绪的激动:“老大不光牛B、英雄,那是一天人啊!白道黑道的头头脑脑我也算见过不少,还就这一个叫人瞧着舒服想着心服——不用我在这儿废话,一见你就知道了,找时间我给你引见。他最近在埋头写个大东西,老大写作,不能打扰,过一段吧。” 经历了动静如此之大的一个场面,还喝了那么多酒,虫子竟还有胃口将自己的一碗泡馍吞下,周平打心眼里佩服这种酒饭不耽误的家伙,感觉是一鲜活生猛的动物蹲在对面,周平说: “我这碗一点没动,你也吃了吧!张松都能吃两碗……” “切!他又没喝酒……” 虫子一边摇着他硕大的脑袋,一边将碗里最后一点汤水一古脑倒进嘴巴里。 付帐时虫子表现出了他的混乱和窘迫,他说好请客,十五块钱,翻遍各兜急忙凑不齐,万分尴尬之中,周平挺身而出,帮他付了。 分手是在小南门黑漆漆的门洞里,一个往南,一个往西。临别时周平的手又被那只前化肥厂工人的粗手紧紧握住:“你别小瞧这地方——潭子里的混水深着呢!鱼虾王八什么都有,别着急,我领你慢慢淌!”
21 那年秋天还发生过一件事,那不是直接发生在他个人身上的事,但却被他记忆深刻,在后来的回忆中反复记起。 记得那是一个周末,那年头尚未有双休日这一说,周末就是星期六。从午饭开始他就一直在打听一个可以看电视的地方,后来竟一直找到学院电教室。之所以不早早回家去看,是因为他要看的是一场极为重要的球赛——是世界杯足球赛亚洲区预选赛最后一轮中国与卡塔尔之间事关出线的大决战——这等级别的重要比赛以往在学校那会儿,他一定会和同学一起黑压压地挤在男生宿舍的水房里共同观看,因为水房里安放着他们那一楼层惟一的一台电视机。他习惯了那样一种热闹,这等比赛也只有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才真正好看,所以不想回家。这位昔日“神童”属于重脑轻体的一类青年,对体育运动本身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兴趣,但又属于那种热衷于纸上谈兵的所谓“球迷”,而且相当狂热。他在学校里是被同学称为“活字典”的,对球队、球星背景资料的掌握肯定超过中央台的解说员韩某人,所以每逢比赛,他经常坐在电视机前给韩大解说充当“助手”,对其百出的错误逐一纠正。 比赛开始前他已寻声来到电教室,那里面已有不少人,有像他一样的青年教师,更多是下午没课的学生。他找到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遵循着一种老习惯,那是颇符合他心意的一个位置(也符合他这个人)——当比赛开始后,他既在热闹之中,又在热闹之外,既有参与感又有欣赏心。那一天,他是奔着胜利而来的,并且坚信不会落空。高丰文率领的那支国家队在当届世界杯预选赛中的前几场球他都看了,其表现可谓一波三折,但总算把一线希望留到了最后:只要实力强劲笃定出线的南朝鲜(当时还不叫韩国)在另一场同时开踢的比赛中不输给阿联酋(此种可能几乎为零),而中国队战胜了本场对手卡塔尔的话,即可出线。当时他和部分球迷一样还特别迷信高丰文是“福将”的说法:无论成绩如何,世少赛、世青赛、奥运会他都去过了,世界杯他也一定去得了! 从被誉为“亚洲第一中锋”的马林打入一球开始,他就和电教室里的师生们开始提前庆贺胜利了!可就在那场比赛的最后三分钟里,却接连发生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和所有中国球迷一道目击了一幕黑暗的惨剧,身穿紫红色球衣做困兽犹斗的卡塔尔人竟然连扳两球,反败为胜,演出了中国足球史上最为悲壮惨烈的“黑色三分钟”。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周平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是乘坐公共汽车回家的,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气力把自行车骑回去了。夜幕初降,站在灯火昏黄的公共汽车上,听着周围有人还在议论那场比赛,痛骂教练和球员,他竟哭了。这一年里,他没少为与己无关的“大事”流泪,这是又一次,最后一次……如此投入是因为他把这场比赛当成了毕业之后郁闷生活的一根救命稻草,企盼胜利能够给生命提气。多年以后他之所以会反复回想起这幕情景——是感觉那恰似一道人生的分水岭,他想:如果后来乱七八糟的一切不接踵而来地发生,就那么一直郁闷下去,熬过那一段直至最终习惯了,不也挺好?那样的话,自己的生活就完全可能是另一种样子,没准儿会是幸福的样子,像大多数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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