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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老朱夜半“送奶”的乐事不可能降临到日常的每一天。那夜痛快的大醉一场之后周平反而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酒不过只是个引子而已，跟朋友把郁闷道尽之后，他感到自己又有力量了，又可以应付一段日常的寂寞孤独。
一个下午，午睡起来后他坐在桌前翻弄一本书，那本很厚的书是红皮的，有着一个庄重的名字，叫《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这本书是大三时在北京买的，已经被他翻得有点显旧。此书的编选和出版与三年前诗歌界的一次事件有关，两家在当时的青年中很有影响的报纸，在同一时段连续多期展出了深藏于民间而不为人知的数十家诗歌团体（流派、社团）的代表作品、组成概况和人员名单，真实反映了80年代以来现代诗在中国大陆的存在形态和分布状况，此举在诗歌界和广大青年读者中引起了强烈反响，便也构成了一次诗歌事件——后来此次事件被人通称为“两报大展”，当时所展出的内容在得到进一步的补充之后编成了这本书。该书也因此成为很多文学青年手上的一张“索宝图”。这个下午，周平将之从书厢里翻找出来，以宿舍共用的干抹布拂去上面的尘灰，一页一页翻过，他是想从中查到一个名字——一个十多天前方才初次听说却被他牢记于心的名字。
这个下午他一无所获，翻遍全书也没有找到那个名字，而更令他扫兴的是：这几十个记录在册的诗歌团体竟没有一个是出自本省和本城。跨省的团体中偶有一两个本城的诗人，但都不是他要找的名字。合上书，他坐在那儿发愣。80年代中期之后的一段时期内，本省文化的最大标志就是以他刚刚朝拜过的张松为代表的乡土小说，和曾经红极一时但又迅速败落的西部电影，难怪在北京读书的时候，不论是他接触过的京城作家还是学院里与其同好的文友们，提起他原在的这个省的文化，均是一言以弊之——土！似乎任何新兴与新潮的文化现象都天生与之绝缘，面前的这本“红宝书”便是又一佐证。现在他回来了，准备在新文化的层面上有所作为的他，面对眼前的一片荒芜，心中感到无比失落。
门边的窗上闪过一个人影，当它第二次从窗上闪过时，屋子里的周平注意到了，定睛一瞧，又没看到什么。但门外确有响动，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只见一个挺拔英俊的男子正踮着脚尖，试图又一次通过窗子朝室内窥探，见有人开门出来，他俊朗白皙的面孔竟在瞬间刷地一下红了，看见周平，愣在那里。
“你——找人？”周平冷冷地发问。对此人偷偷摸摸的举动，他表现出甚为警惕的样子。
男人摇摇头，有点尴尬地一笑：“我……不找人……”
“那你干吗？有事儿吗？”
“是这——过去我的一个朋友住在这儿，我老上这儿玩。现在他人不在了，我想来——看看……”
“……”
“你是现在住这儿的吗？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
周平想了想，然后一侧身：“看吧！”
那个英俊男人像是被一种莫名的磁力吸进了这间房子，他竟然往里去的很深，什么东西都想看个够似的。周平一直站在门口，感觉这个陌生而神秘的来访者和他吐了半句的故事似乎都过于蹊跷，太不真实！转了一圈出来，那男人的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谢谢你！让我了却心愿。”
“没事儿……”
“小兄弟，你也——喜欢诗？”
“喜，喜欢。”
“喜欢诗好啊！我故去的这个朋友就很喜欢诗。再见了，没准儿在哪儿咱们还能碰着。”
“再见！”
周平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走下楼去，又靠近阳台看着他的身影在楼底下消逝在校园的小路尽头。此人断定自己喜欢诗是因为看见了桌上的那本“红宝书”，他大概也是一个有此同好的人吧？当时他想。这人挺神的，别是受过什么刺激吧？他的朋友死了——这事儿刺激了他？当时他想。实在是看不出此人的年龄和可能从事的职业，像是画中人，或是在哪部旧电影中见过的人。当时他想。英俊漂亮不足以道尽此人，应该说成“俊逸”才对吧？他的身上似乎有种与人间烟火绝缘的独特气质，贺知章当年在这座城市初见李白时惊叹：“如见谪仙人”——大概就是指的这种味道吧？周平在日后回想起这个下午的所遇时想到了这个，他被自己的联想搞笑了。
14
秋天多雨。一个雨天，是接连好几个雨天中的一天，父母来看他。
当他上完这个上午的头两节课，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他们共撑一把黑伞，紧密地相拥着，站在深秋淅淅沥沥的冷雨中等他。冒着雨，他陪父母到学校各处去转了转，又把二老带回自己宿舍坐了坐，能够感觉到：父母对自己的职业现状和工作环境还是很满意的。盖因如此，母亲才多嘴多舌地关心起他的下一件“大事”来，问他找没找女朋友。他有点嬉皮笑脸地说：“妈，谁让您生我太晚，我不还小嘛！事业为重！事业为重！”话一出口便立刻得到父亲的应和与支持：“孩子说得对啊！趁现在年轻，正是给事业打基础的好时候，我找你妈那会儿，都快三十五了。”父母离开的时候，已近中午了，他想留他们吃饭，可他们非要走，说是有个老朋友刚动过手术，在离这儿不远的空军医院住院，只有中午的这两小时是亲友可以探视的时间。
之所以绕到学校来看儿子，是为了给他送封信。
那封信是寄到父亲执教的中学并注明转交给他的，这不奇怪，在北京读书的最后一个学期，他与外界联系时留的都是父亲的地址。送走父母，回到宿舍，他甚至没顾上去教工食堂吃饭，便坐在桌前，急切地拆阅那封印有“中国诗歌学会”字样的来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全信如下：
周平小友：
北京一别，甚是惦念！
记得当时你说，准备回来工作。果真回来了吗？现在何处安身？
接到此信，请速速回音，很想和你一见！
随信寄上中国新诗学会的入会申请表一份，填完后请寄回于我，或面交。
会费就免了，在京时有劳你热情招待，破费不少。
按信封上的地址，就能找到我。
望早日得见，我当坐东，共图诗歌大业！
此致
敬礼！
以诗的名义！
你的朋友 虫子
1989年10月12日
这封从天而降的信把周平给读笑了。似乎任何一处都有叫人发笑的理由：“虫子”是一个诗人的笔名，人家爱那么叫就那么叫吧！叫得更邪乎都有，前两天他还在一本新收到的民间诗刊上看到有个家伙竟然叫“乳无房”！只是……呵呵！因为“热情招待，破费不少”，所以“会费就免了”！这是什么规矩啊？是这“中国新诗学会”自立的的规矩？呵呵！从信封上看，这“中国诗歌学会”落的是“刘家村85号”的地址，这又是个什么样的鸟组织啊？怎么会设在村里？呵呵！还有——“我当坐东，共图诗歌大业”，有那么严重么？不就吃顿饭嘛！呵呵！……
周平一边笑着将那封信收起来，一边下意识地朝下看了看自己的脚，看看自己脚上的袜子还在不在。
15
“流浪诗人”混迹大学校园的现象是80年代的一大人文景观。做了近四年文学社长的周平可谓是“饱尝迫害之苦”。这些多留长发或大胡子的脏家伙背着个烂包“流浪”到此之后，一般都会来找他，绝大多数并不认识，也没怎么听说过，此前也从未有过什么联系。他们只需一步跨进校园，随便向路上碰到的任何一名学生打听：有无文学社？社长是谁？便寻到他这儿来了。
虫子就是这么找来的。那是个形似放大两号的侏儒一般的家伙：脑袋特大，身材五短、面貌奇丑。在这年春上的某一天忽然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口。来意如常，甚至都不需要讲，无非是随身背来一捆自印诗集，想让他帮着卖卖。这只虫子带来了一堆《虫子的诗》，“爬”了满地，搞得周平在一瞬间浑身上下都瘙痒起来。宿舍里的人由于无辜摊上了一个“文学社长”，也同样饱受过这些“流窜犯”的迫害，所以也就不把这些动辄“以诗的名义”放屁的家伙当回事了，在周平与虫子寒暄的时候，一位男生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虫子的诗》跟另一位打趣道：“《虫子的诗》应该是写昆虫的吧？还是昆虫写的？”另一位则冲着周平偷做鬼脸：“没准儿是中国的法布尔写的一部中国的《昆虫记》，那可够伟大的！是不是？我的周社长。”“大侏儒”还算朴实（也许是傻），竟红着脸认真声明：“虫子是我笔名。”上述两位顿时故作恍然大悟状：“哦——！”
真让周平将其收留的原因，仅仅是听说他来自的城市——跟自个儿怎么说也算是“同城兄弟”吧？周平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自己则到别的宿舍另找空位，每天总有家在北京的同学回家去住，四年级以后更是如此，所以这样的空位也总是能够寻到。一日三餐就跟着他去学生食堂，三天中有两顿他们去了校内的营业餐厅，有菜有酒好招待。谁都知道，在大学期间，谈恋爱是比较费钱的一件事，周平没谈过恋爱，一次也没有过，当年——正如一位恋爱中的同学调侃他的：他是把恋爱开支开到了这帮“流窜犯”身上。一般“流浪诗人”向他提出的诸种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这只虫子也都不能免俗地提了出来，卖书是肯定要有的，周平建议他在吃饭时间去学生食堂门前摆地摊或是在午间和晚间挨个宿舍敲门去卖，他自己选择了后者，三天下来还挺有收获，卖了有几十本吧，回去的盘缠肯定是够了，有几个学生是用学生食堂的菜票买的，他就把收来的菜票如数交给了周平，也算是对周平的一点“补贴”。然后是办讲座和搞座谈，周平极富经验地为自己免去了这项麻烦，他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虫子：你的知名度不够，办讲座不会有很多人来，人少了特难看，你讲着也不会很舒服。搞座谈呢，文学社的骨干基本上都是高年级的，大都面临着毕业分配，正忙乎着四处奔波地找工作。还有就是——
虫子翻着一双白多黑少的死鱼眼说：“小周，这两天我观察了一下，你的生活很单调啊！这样搞文学有什么搞头呢？你要学会自我调节，今儿晚上咱俩去女生宿舍找两个女孩玩玩？约出去玩怎么样？”
周平将自己的学生证（那也是进入女生宿舍楼的“通行证”）往桌上一扔：“要去你自个儿去吧，这种事情不兴陪的，对吗？”
然后自己躲到图书馆去了。
据留在宿舍里的人反映：当晚那只虫子哪儿也没去，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在宿舍待着，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周平上完课回到自己宿舍时已是中午，他发现此人什么都没留下，真正是“无迹可寻”，只是自己晾在床架横梁上的一双洗过的干净袜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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