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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刚才爬进来时﹐后窗户的门没有关。我满眼惊恐地向后墙上看去﹐黑黝黝的却看不甚分明。我把后背紧紧地抵在墙壁上﹐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身体一点点的流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我觉得有一些晕眩﹐恍忽中好像看到后窗户里有一颗人头伸进来﹐——我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睡在家里的土坑上﹐头疼欲裂﹗母亲在旁边说﹕”瞧你这孩子﹐晚上怎么睡在地上﹔也太顽皮了﹐把身上的衣服挂成这样﹔还把手都挂破了﹗” 母亲说﹕’你先睡一下﹐我去熬点儿姜汤来给你喝。” 半下午的时候﹐几个小伙伴过来看我。我偷偷地跟他们讲了昨天晚上的经历﹐他们却不肯相信。大领说﹐你吹牛吧你﹐我爷爷(大领是老须人的孙子)早就烧掉了﹐那个院子里怎么会有人呢﹗ 山胜说﹐你少来了﹗石头﹐你吓唬谁呀﹐谁不知道我爹是全村胆子最大的人啊(山胜是二楞子的儿子)﹐他一根洋火﹐就把老僵尸给烧死了。——我才不相信你呢﹗ 年龄最小的小语(比我还小半岁)瞪着眼睛站在旁边﹐一会儿看一下大领和山胜一会儿看一下我﹐也是不怎么相信。 我不由得有点急了﹐我扯出昨天挂破的衣服给他们看﹐又给他们看我被槐刺扎伤的手掌。他们嘻闹着抢过我的衣服﹐山胜把它蒙在小语的头上﹐然后和大领哈哈大笑。 我堵气地说﹐你们有种﹐有种敢钻到老须人的屋子里去看看吗﹗ 山胜和大帅愣了一下。山胜说﹐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到一个空屋子里去转一圈嘛﹐嗯——我爹可是全村子最胆大的人啊﹗ 大领说﹐我知道我爷爷的床头有一个黑木头盒子﹐一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我去把它拿过来给你看。 小语站在旁边犹豫不决﹐山胜冲他一瞪眼﹐便乖乖地跟着出去了。我躺在土坑上焦急地等着他们的回来。 我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拦住他们了。想起昨天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我想。 天慢慢地晚了﹐母亲开始准备着做晚饭了。 在我心急如焚的当儿﹐山胜和大领两个人回来了。他们嘴唇发紫﹐可是神情兴奋﹐怀里抱着一个黑木盒子﹐有两寸来高﹐六寸长宽。打开来了﹐里面几层细绸布裹着的一本古书﹐表页上四个篆字﹐我们都不认得﹐后来才知道﹐那是《大衍天朮》。 山胜和大帅顿时就失去了兴趣﹐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哩﹗ 我狐疑地向他们身后望去﹐我说﹐大领﹐小语呢﹖ 山胜和大领都吱唔着不肯说话﹐眼睛里却有惊恐露出来。我心里大急﹐我说﹐小语呢﹖﹗ 山胜和大领对望一眼﹐大领说﹐我要回去了﹐我娘要喊我吃饭了…… 他们抽身便要走﹐我一把捞住了大领的衣服﹐我说﹐小语呢﹗ 大领一边往回扯着他的衣服一边飞快地说﹐我不知道﹐他走在最后面﹐我们都出来了﹐他没出来。 我说﹐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大领说﹐山胜踩住我的肩膀出来﹐我又踩着小语的肩膀出来的。 我说﹐小语那么小﹐怎么过得了墙﹐你们怎么不将他拉出来。 大领猛得扯脱了他的衣服﹐说﹐院子里﹐院子里﹐有东西…… 我的心沉下去了。 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躺在坑上﹐浑身冰冷。我又想起那一双都是眼白的眼睛﹐额头上满都是汗水。 天色慢慢地黑起来﹐巷子里传来小语的母亲呼喊小语的声音﹐可是没人回答。我急急地对母亲说﹐小语﹐小语﹐在老须人家的院子里呢﹗ 母亲惊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说﹐这小孩子﹐怎么烧得说起胡话来了呢﹐看来是要找个医生来了。说罢﹐她匆匆地去找父亲商议去了。 我竭力地想爬起来﹐无奈头晕目眩的﹐险些一头撞在地上…… 呼喊声慢慢地远去﹐慢慢地不可闻了。我浑身无力地躺在坑上﹐眼前慢慢地现出小语惊恐而且绝望的眼睛来﹐他伸着一只手﹐跟我说﹐石头﹐救我……我的眼泪流出来了。 黑暗的夜里﹐我不停地做着噩梦。我不停地梦到山羊胡子﹐不停地梦到只有眼白的眼睛﹐不停地梦到小语惊恐而且绝望的眼睛﹐不停地听到人悄悄说话的声音……我知道﹐在不知不觉中﹐有人在操纵我们的生死﹗而我们的命运﹐从来都没有真正抓在自己手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