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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华北平原的一个寂寞的小村庄里﹐十八岁以前﹐从没有出过离庄二十里以外的地方。 我记性很好﹐现在回过头去﹐却发现那个时候发生过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于是常常呆坐在一个地方苦苦地回想﹐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直到快要吃饭的时候才无比沮丧地离开。 有时候慢慢地﹑慢慢地有些东西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了﹐就像在前方满是灰色迷雾的大海里若有若无地浮出一只挂着白帆的船。 首先浮现出来的﹐每每是一个有着惨白太阳的正午﹐太阳很大﹐天空却异常地觉得阴沉﹔前方是一条直直地满是白色尘土的路﹐路的两边是广阔的田野﹐田野是黄白色的土地﹐上面零星地散布着一些庄稼的秸杆﹔路的前方尽头﹐浮在空中的尘土给太阳照成白蒙蒙的一片﹐虽然距离很近﹐可是无法看穿。 处身在这样的情景里﹐我觉得惶然而且茫然。这样的情景﹐我总是觉得经常在哪里进入过。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看到头上白白的天﹐会突如其来的感到一阵恍然﹐仿佛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曾经亲临过﹐而这次﹐是故地重游了﹗ 我像是被一个梦魇住了﹐虽然知道只需轻轻一挣﹐就能摆脱出来﹐可是却一点都动不了﹗ 于是﹐慢慢地﹐沉下去了…… 我的家座落在村子的中间部位﹐正房是一间很大的瓦屋﹐院子里有一棵活了九百多岁的老槐树。显然已经过了枝繁叶茂的岁月﹐可是虬枝苍劲﹐疏叶斜出﹐作势欲飞﹗------据说是老祖宗从山西迁来时亲手种下的。 那间瓦屋不知道是由于建得太高里面太空还是什么原因﹐屋子里出奇地阴冷。常常一脚踏进去﹐便不由自主地先打了一个寒战﹐一股凉意从心底里冒出来﹗ 我睡在这间屋子里﹐不停地做着噩梦。我的梦境总是很奇怪﹐通常是辅天盖地的牛群飞奔而来﹐坚硬的牛蹄猛烈地捶击着地面﹐经过我的身边时﹐它们倾斜了身子﹐轰隆隆地转了一个弯﹐去了﹗这时候我听见人悄声说话的声音﹐篝火时明时灭的﹐声音也一样的断断续续。议论的目标好像就是我﹐我莫明其妙地觉得异常地恐慌﹐仿佛在这一刻﹐我的命运被一些不知道的东西左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