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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家人的和睦，家人的齐心与努力，好似一股振奋人心的春风,它扫除了阴霾，把温暖和美好送到人们的心坎上，消融在来了又去的日子里。
我爸妈结婚不到一年，以前总是敷衍了事的日子已经远去，物质精神可以说是扶摇直上。每当长日将近，炊烟升起，飘香的回锅肉常引得鸟儿叽叽、鸭儿嘎嘎、人儿欢笑......多么幸福的生活！许多年以后，我妈坐在窗前，她的回忆像月光下的小河水缓缓流淌，把这远去的短暂的甜蜜涂抹上一层朦胧的忧伤。
幸福并没有维持多久，也不知何时，我爸他老人家的老毛病又探头探脑地显露出来了。
爷爷痛心疾首地说，这就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翻译成乡下土话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妈也在纳闷：日子正如那东升的太阳，是越来越红火，照理说，他应该洗心革面，像他诗里所写的那样“赶上了好时候，努力又努力”才对呀！可他娃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他偏要学“南辕北辙”里那个憨包——你叫他往东，他就朝西，偏偏跟你反起整。
农忙时，大家都干得热火朝天，一个个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从早忙到晚却不晓得累，可他却如圈里的猪一样悠闲得很，在家就着几粒花生米，喝得一塌糊涂，喝完后倒地就睡，也不作“诗”了；闲暇时，也不去卖水果了，常常对着天空引颈高歌。我妈说，也不知这小子唱的是什么歌，反正只听见些啊、呀、耶等毫无意义的虚词。虽然我爸卖水果并没挣到钱，徒劳无功不说也从不曾带半个回来给家人尝鲜，但爷爷和我妈都很怀念他空皮背篼去，又空皮背篼回的日子。
更叫人生气的是，家里辛辛苦苦搞副业、喂鸭儿所赚的钱，无论藏在哪里，什么老鼠洞、墙壁缝他都找得到；找到钱后，农村人就要进城了，几天几夜，杳无音信，把我妈气得不行。他每次把钱挥霍掉后，回来竟还要责怪我妈，说是把钱藏在那些鬼都难找的地方，要是被耗子偷去了，那些鸭儿不是白喂了？你们看看，硬是要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要是那些鸭儿知道自己的牺牲换来如此结果，它们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我爷爷、大爷、还有三娘都曾苦口婆心劝说过他，可他哪里肯听，鼓起眼睛，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任凭你怎么说，他只当耳边风。
气人的事情还有一大堆，下面接着摆。
你别看我爸在家像个木头，不开腔不出气的，在外面，特别是对女人，他那张嘴巴滑得很。
他天天喝酒，脑子却并没有喝坏，村里哪几个婆娘要得，哪几个婆娘的男人外出务工了，他摸得一清二楚。谁家男人不在时，他就去学雷锋，做好事。
十一组的李寡妇就是他实施爱心行动的对象之一。
我家在十组，翻过背后这山就是十一组了。这山别说翻，就是看一眼脑壳都要发昏，而且山路弯弯曲曲，又窄，很不好走。可我爸却乐此不彼，常以去看山上的庄稼为由，像翻山炮似的，在那山上翻过来翻过去。
刚开始，我妈还很高兴，以为是家里人的劝说起了作用，但慢慢发觉情况有点不对：他经常是一到黄昏，端起一大碗稀饭对准他那张在家里已经退化为只知道张口吃饭的嘴巴，“唏哩哗啦”一阵响动之后，然后把头梳得油光光的，就说去看山上的庄稼。我妈对他说，天都快黑了，还看什么嘛？山上野蚊子又多！我爸答道：我不怕；我不像有些人仗着自己怀了娃儿，对庄稼点都不关心。他居然说出这种话，你说气不气？我妈也管不了，就由着他去。
我爸当然不是去看什么庄稼，他翻下山找李寡妇谈心去了。
可人家李寡妇好像并不领情。听村里人说，有一次看见李寡妇和她年迈的老母亲，一人高举着一把沾满猪屎的叉头扫把，把他连滚带爬打了出来。李寡妇当时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还“嘤嘤”地哭出了声。
当时我妈刚怀上我不久，爷爷宽慰我妈叫她别太伤心，说孩子重要，让那不孝子自生自灭去吧，总有一天会进监狱的。
自从我爸吃了“扫把亏”之后，他还骨气了一回，还真没再去骚扰李寡妇了。
只是三天两头又往城里跑。
一天，我三娘捎信回来，说是她又生了！这回是个货真价实的带把的。听到这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把大家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这年头生娃儿不容易呀，不仅要挺着大肚子，与那帮道貌岸然的王八蛋打游击，而且往往第二胎还是会让阿公阿婆愁眉不展，唉声又叹气，我三娘这已经是第三胎了。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这回肚皮争了口气，生出来一个胖小子。这些年来她呕心沥血、孜孜不倦所追求的理想终于实现了，我能想象得出她当时的神情，定像是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
最欢喜的莫过于我爷爷了，他一听到这好消息，高兴得如同天真的小孩，“倏”地一下就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手中的烟杆像旗子似的举过头顶挥舞着，脑袋摇来摇去，脸上笑眯眯的，好像胖胖的外孙正对着他微笑呢。我妈知道爷爷的毛病，急忙上前拉住他，悄悄告诉他千万不要声张，要是传到那些王八蛋耳朵里，指不定要罚多少款呢！爷爷也吓了一跳，把嘴一蒙，很诡秘地点着头。
我妈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还在下蛋的肥母鸡给绑了起来，又准备了一些鸡蛋，准备去看望我那功劳显赫的三娘。我妈本来还琢磨着再送几只金鸭儿村的特产，但爷爷说不妥——没见过送礼送鸭儿的。
我爸云游回来得知这个消息，刚开始像个木脑壳，毫无反应，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神似的自言自语：“好、好......”也不知他说什么好。
我妈就对他说：“你姐也不容易，你既然说好，那你是想去看望看望她吧？”我爸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大自然地回答道：“这个嘛，哎呀......要得，要得嘛。”
爷爷对我妈说：“你现在怀了娃儿，路程又远，你就......”还没说完，我爸就跳了起来，说：“那怎么能行！人家指明道姓叫了她去的呀。再说，她天天箍在屋里，对娃儿的发育有什么好处？还是出去走一走，也好高兴一下。”哎呀，他今天是怎么了，哪根神经又短路了？也不知这是为我妈好，还是另有所图。
我妈心里甜甜的，说我爸说得对。
爷爷怪异地瞟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临走那天早上，意外不期而至：我爸突然说肚子痛，起不来，还时不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我妈急了，忙说：“我去叫医生来。”我爸一把拉住她说：“不要紧的，我躺会儿就好了。”我妈焦急地说：“那怎么能行呢？”我爸回答道：“那些人面兽心的畜生敲棒棒凶得能逼你卖内裤，不到万不得已，我决不跨进医院半步。没得事的，你们放心好了。”我妈当然不放心，说道：“要不我就不去了，留下来照顾你。”我爸提高音量答道：“那怎么能行！为我这点小事扫大家的兴，我心里过不去。”“可是你......”“大家不要管我，我挺得住——”说着，我爸把眼睛一鼓，牙齿一咬，那副英勇无畏的神情，能让人联想到炸碉堡的董存瑞。
我妈还想争辩，却被我爸一把打住了：“你们放心去，多玩几天，家里一切都交给我，放心好了。”
一直站在一旁没开腔的爷爷对我妈说道：“时候不早了，他不去就算了，我们走！”见我妈还犹犹豫豫，爷爷有点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不妥？他牛高马大的，还怕不会照顾自己？走！不用管他。”说完，爷爷左手一只鸡，右手一篮鸡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妈则迟疑地跟着。
由于担心我爸，尽管三娘再三挽留，我妈和我爷爷还是只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匆匆赶回来。
大门是敞开的，我妈径直朝里屋走去，却不见我爸，叫了几声，也没人回应。正感纳闷之际，我妈却惊奇地发现紧临厨房的猪圈是空荡荡的，猪圈里喂了一年“四月肥”的三头大肥猪不见了。
“咱家的猪呢？”我妈惊叫起来。听见叫声，爷爷也跟了进来。
“猪呢？”爷爷也大叫起来。
“不知道呀！怎么会这样？猪怎么不见了？”
他们俩一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附近寻找了大半天，山上山下、田里土里到处找遍了，连根猪毛也没有。我爸也不知去向。
“难不成他娃趁我们外出时，把猪牵去卖了？”爷爷喘着粗气，又气又急地对我妈说道。
爷爷现在才想到这方面来，急忙向村里人打听。
花娃子他妈——花大娘证实了爷爷的猜想。
我家与花家是门对门的邻居，我家的屋檐水滴下来，刚好能掉到她家的屋檐边边上，然后顺着她家的屋檐边边落到我家的坝子里，再从我家的坝子流向她家的坝子。
花大娘告诉我爷爷，那天她正好在堰塘边洗衣服，远远地，看见我爸赶着三头肥猪，在小路上费力地移动着。那猪又不是人，就算是人，人也有不听话的时候，只见那些猪一会儿站立不动，一会儿乱叫，一会儿又朝我爸拉稀，整得他娃昏头转向，叫哭连天。花大娘说，只见他一屁股坐在小路上，直叫“我的妈呀”——也就是叫我奶奶来帮他。
“该不会看错人了吧？”我妈怀疑地问。
“看错人？就凭他那副形象再加上我这一点五的眼睛，难道还认不出？你们说说看，村里头还有哪个是梳中分的？”
爷爷站在一旁说不出话，他的小眼睛鼓得圆圆的，紫青的脸上不停地抽搐着，嘴巴像是拉风箱似的“呵哧呵哧”喘着粗气，肚皮随之一起一伏。那起伏的肚皮，仿佛是狂风来临前的海面，充满了令人心悸的不安。
花大娘继续说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猪赶到了马路上，然后‘咿咿呀呀’地唱着歌朝集市方向去了。”
“真是个畜生！”爷爷突然叫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们知道这事呢。刚才见傅大爷你满山找，也不知找什么，又离得那么远，所以没叫住你们。傅大爷你也别太伤心，身体要紧。”
“真是个畜生！”爷爷又重复了一遍。
我妈搀扶着爷爷回了家。奇怪的是，我妈这次好像并不怎么伤心，反倒是爷爷伤心得不行，他颤抖着蹲在地上，双手捂面，竟像小孩般“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这回轮到我妈劝说爷爷了，她想了一会儿对我爷爷说道：“说不定十里有什么苦衷，家里又没什么钱了，他是不是把猪牵去卖了，然后去看病......”
“他肚子痛还赶得动猪？”爷爷抬起头来，像小孩子问老师一样，疑惑地望着我妈。
“这个......也许......说不定是间歇性的痛，也说不一定......”
“别再为那个不孝说话了！”爷爷摆摆手，重新痛哭起来，“我就当没这个儿......”
这是爷爷第一次为我爸而哭泣。听人说，人老了，即使伤心，也流不出眼睛水来，可是我爷爷却流出了眼睛水，还很多，一滴接着一滴......
这样过了十天，还不见我爸的踪影。
到第十一天早上，家里突然来了两个戴盘盘帽的，一胖一瘦。当时我妈正在坝子里喂鸭儿，那两人站在坝子边上，其中那瘦子尖着嗓子问我妈：“喂，那个喂鸭儿的，傅十里是你家的吗？”
“是呀。”我妈心里一惊，心想活了半辈子，还从没与法侓打过交道，怎么会有派出所的人来找，有点胆怯地问道，“有......有什么事情吗？”
那两人走拢来告诉我妈，说他们是派出所的，说我爸被抓了。
“为啥事？”我妈紧张的问道。她手里的瓜瓢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嫖娼！”那瘦子还是尖着嗓子，像个小喇叭，生怕有人听不见。惊得围成一团吃米糠的鸭儿们都朝他“嘎嘎嘎”直叫，以示不满。
“哦——”我妈好像早有预感似的，“那......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两个方案，”那胖子板着脸说道，“要么罚款，要么坐牢，你们选。”派出所的好像是在做生意。
爷爷躲在里屋，这些天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气愤、伤心、担心、又伤心排着队侵扰着五脏六腑，他时常在半夜醒过来，满脸是泪，有一种落入深渊般的绝望和痛苦。爷爷颤微微地走出来，双手扶在门框边，眼巴巴望着那两个盘盘帽乞求道：
“家里没钱了，你们看着办吧。就坐牢好了，最好关他十年。”
只是没有如爷爷的愿，我爸只被关了十天就放回来了。
他狼狈不堪地回到家里，他的中分不见了，他的理直气壮也不见了，他低着头，浑身的沮丧都争先恐后爬上他那鸡窝般的头顶，飞舞着、讥笑着......
爷爷躺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一口一口地吞吐着，烟雾一丝一缕笼上心头，他的脸变得模糊起来，他的悲伤也跟着模糊起来。我妈挺着肚子，躺在床上，也闭着眼。他们伤透了心，他们都不理他。
不理他算便宜他了，要是我是我爷爷的话，我非要撒泡尿来把他淹死不可。
可他呢，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也不承认错误，也不开腔，只晓得闷起脑壳干活路。干完后，要么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围着我妈打圈圈，要么就往山上跑——去喝西北风，喝饱后就回来睡猪圈——反正也是空起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没有一点生气。就像是刚打完仗的战场，硝烟未散，死气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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