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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爷爷彻底死心,没过多久,黄媒婆果真又摇头摆尾地领来了一位姑娘。 这位姑娘头发清秀,脸蛋红润,特别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山泉一样清澈透明,一看便知是一位秀外慧中的好姑娘。这就是我妈了。 听我妈说,第一次到我爸家时感觉还蛮好:屋子虽是土墙,但没什么裂缝,很牢固;堂屋的正中悬挂着一个能发出沉闷声响的椭圆形大摆钟,里屋还有一台锈迹斑斑的黑白电视机,四四方方,端端正正,两个耳朵一左一右向两边支起,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可爱的玩具兔,这可是个宝贝。更为重要的是,经过上次爷爷心长语不重的开导,那天我爸表现得特好:白衬衣,黑西装,脖子上还飞舞着一条花格子领带,看上去就像是横空出世的电视明星,魅力四射,光彩飞扬!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他脚上穿的是一双令人啼笑皆非的黑布鞋。那布鞋还是我奶奶在世时亲手为我大爷缝制的,大爷走后,就把它留给了我爸。由于年代久远,两只鞋都早已痛苦地张大了嘴巴,我爸那些长短各异、粗细不等的脚指拇就“齐唰唰”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张望着对面美丽的姑娘。 但这点劣势并不能阻碍他发光——因为他的头很光、很亮。我妈说,当时他所精心设计的是比较前卫的中分式,头发打整得一丝不苟,很服气地朝两边倒去,上面不知抹了什么油,反正很亮,我妈说就是蚂蚁也爬不上去的那种。 我问我妈为何看上我爸时,她悄悄告诉我说是我爸的发型打动了她,觉得他很英俊,有思想。 我一直很佩服我妈,但在这点上我却不敢苟同。各位读者朋友,如果大家留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电视剧里那些令人作呕的汉奸梳的就是这种油光滑亮的中分式,我妈竟喜欢这种汉奸发型,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黄媒婆这次还真帮了我爸。 我妈和我爸结婚之初,一如既往西去的生活在懵懂中慷慨的难能可贵的阳光和雨露,使得家人的心底变得像晴朗的天空,明亮而开阔。那时,我妈干劲十足,在家大张旗鼓地搞副业,饲养的除了家家都有的白毛猪儿外,都是清一色活泼可爱的白鸭儿。这些鸭儿走在一起,那宏大的场面、整齐的步伐、英姿飒爽的身影,像一支接受领导检阅的军队。它们也真够争气的,那圆溜溜的蛋哟,一天到晚流水线一般下个不停,把我妈乐歪了嘴。这还得要怀着崇敬的心情感谢并赞美耸立在我家背后的那座历经风霜但风采依然的鸭儿山,它因形似一只蹲在窝里专注下蛋的鸭儿而得名。我反复对比了一下,它可比把我国的版图比喻为一只大公鸡要恰当得多。 说到这里,我们先来插一个故事。 关于这座鸭儿山,至今仍流传着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其感动的程度仅次于妇孺皆知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鸭儿国,有一只悲伤的白鸭儿——他悲伤,是因为无缘无故之中他得了一种病,一种怪病,怪病昼伏夜出,神出鬼没侵袭着他美丽的身体。白天,白鸭儿全身上下犹如白云般白;夜晚,特别是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又好似黑夜般黑。但奇怪的是,如果百无聊赖的你不小心照亮了他,他又会白起来。白鸭儿白了又黑黑了又白,白白黑黑黑黑白白,在白黑之间,他就像一只被来回抽打的皮球,爱与痛永远伴随着他。每当夜深人静,自卑的他就会躲起来偷偷向隅而泣。 老白鸭儿也因这怪异的毛病,在不知不觉之中死去了。他在临终前终于大悟,他告诉他可怜的白鸭儿,要想根治这怪病,就必须学会飞翔,学会像雄鹰那样自由自在翱翔于蓝天白云之间,只有远离了这又白又黑的世界,他的一切,包括那被怪病折磨的身体,才会像那天上的星光,永永久久地亮下去。 白鸭儿记住了父亲临终前的嘱咐。从此,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洗漱完毕后,就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鸭儿国最为险恶的地方——大海的一角,面对时而汹涌时而温和的海面,一次又一次勇敢地俯冲下去...... 有一天,白鸭儿在练习飞翔时解救了一只被黑水蛇纠缠的同类——一只美丽的黑鸭儿。黑鸭儿叫黑珍珠,是鸭儿国国王的女儿,她有着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她的身体像那镶满星斗的夜空,闪烁着奇妙的光彩,她的眼睛似一汪碧绿的春水,荡漾着深不可测的柔情和楚楚可人的忧郁。白鸭儿从来未曾见过让他如此心动的姑娘,他抬头仰望天空,年轻的灵魂为着远方飘来的云彩轻轻地浮了起来,他发誓要远离形影相吊的日子,爱火已经点燃,他唱起了歌: 美丽的姑娘就是美丽的花朵 她在我心中不停地闪烁 花朵花朵花朵花朵请你不要躲 躲呀也躲不出爱的旋涡 美丽的姑娘就是美丽的花朵 她在我心中燃成了一团火 这团风吹不灭雨浇不熄的爱火 这团火激励着年轻的我 ...... 白鸭儿的歌声在浩瀚的大海上如自由的海鸟尽情飞翔,世间的一切烦忧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底清明如水晶。黑珍珠也对勇敢善良的白鸭儿一见倾心。他俩站立在大海的一角,在徐徐的海风中深情对望着,那让人心旷神怡的爱情,那天长地久的诺言,随着海风一道,飘得很远很远...... 国王得知是白鸭儿救了他的女儿后,甚是感激,他许诺要奖赏给他享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但白鸭儿却什么也不要,他央求国王把美丽的黑珍珠嫁给他,他会一生一世爱护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国王自然不会同意白鸭儿如此天真的想法,他的心中早就有了如意的人选——邻国天鹅国王位继承人鹅小公。鹅小公虽不学无术,但毕竟是未来的君王,黑珍珠嫁给了它,就会顺理成章成为王后。可是白鸭儿与黑珍珠已坠入了情网,他俩爱得很深,他们发誓生生死死在一起,永不分离。 那条黑水蛇对黑珍珠的美貌早已馋涎欲滴,为了得到她,它潜入天鹅国,咬死了鹅小公,并在鸭巫师的帮助下易容为死者的模样。这之后,它三天两头就往鸭儿国跑,催促国王早日把黑珍珠嫁给它。黑珍珠据说是誓死不从,整日都以泪洗面,她盼望着白鸭儿能早日学会飞翔,在一个金色无边的日子里带上她远走高飞,到另一个世界过另一种全新的生活。 终于有一天,白鸭儿学会了飞翔——像雄鹰那样自由自在翱翔于蓝天白云下。在国王决定的结婚日的前一天夜里,他趁着夜色,载上心爱的姑娘,飞越万水千山...... 黑水蛇发现后,恼羞成怒的它撕下伪装的面具穷追不舍——在广阔无垠的高空,白鸭儿在前面飞,黑水蛇在后面追,他飞了三天三夜,它就追了三天三夜。这一切都被善良的观音姐姐看在眼里,她感动于白鸭儿与黑珍珠的真爱,决定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助,让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当飞经我们金鸭儿村上空时,黑水蛇的愤怒已达到了极点,它突然加大马力,尾巴似失控的轮子飞快地旋转起来,它张着蟒蛇般恐怖狰狞的大口,毫不留情地向体力不支的他们俩咬过去......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观音姐姐慌忙掏出从尘世买来的手枪,对准黑水蛇——砰——,子弹穿膛而出,划破云层,留下一道又细又长的伤痕,久久难以消散。 令所有善良的人们痛心的是,子弹并没有打中黑水蛇,而是鬼使神差地击中了白鸭儿背上的黑珍珠。黑珍珠不甘地哀鸣了两声,头一歪,坠了下去。 黑珍珠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她划过蔚蓝的天空,坠入一片平坦舒适的土地上,飞舞的蝴蝶和芳香的花草簇拥着她。白鸭儿发疯似的追下去,他扶起奄奄一息的爱人,那豆大的泪珠呀绾成串地往下掉,他大叫道:“珍珠,珍珠,你不能死呀珍珠......”黑珍珠睁开眼来,就着一口余气,猛地一使劲,一个白亮的鸭蛋滚落下来,黑珍珠用尽全身力气捧起鸭蛋来对白鸭儿说道:“好好带大我们的孩子......” 黑珍珠死了,永远地死了,她带走了白鸭儿的心。白鸭儿仰天长叹,那满脸的泪痕与蔚蓝的天空久久地遥遥相对,他看见观音手里拿着一把枪,手足无措地立在半空中,白鸭儿的泪又流了下来,他指着观音,近乎绝望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瞄准一点?”说完,白鸭儿咬舌自尽了。 观音出于应有的内疚,也为了纪念这对恋人,就把他们俩和他们忠贞的灵魂合二为一,变幻为一座山,就是今天的鸭儿山了。至于他们的孩子,那个白亮的鸭蛋,据说被一老农发现后捡回家里正要丢进锅煮给孙子吃时,那蛋壳竟自动裂开,从里面钻出一只面容怪异,并且还拖着长长尾巴的小鸭儿来。老农很是开心,他精心地饲养着这只小鸭儿......后来,这只鸭儿就成了我们金鸭儿村的鸭儿的鸭祖。 故事讲到这里就要暂告一段了,一切人的心上的滋味,相信皆会在那长长的时光之河里慢慢变得淡薄,最终消失遗尽,像风一样不留下痕迹。不过此刻桌上的菜品却是那般丰富,酸甜苦辣应有尽有,而那道主菜呢,它在离你较远的地方,得把筷子伸长一点。 可是让我始终都未明了,难以释怀的是,故事里我们的主人翁虽学会了飞翔,可是那该死的怪病好像并没有随之消失,直到今天也没有。要是不相信的朋友,可以来到我们金鸭儿村参观参观:白天,仰望这山白光熠熠,叫人睁不开眼睛;夜晚,特别是月黑风高的深夜,它又似黑夜般黑,看不见一点踪影了。 我妈倒是很开心,她常给这座山烧钱作揖,希望他俩能保佑他们的子孙后辈健健康康,肥肥壮壮,保佑幸福的生活能在鸭儿的欢叫声中早日到来。 好了,这个故事暂时说到这里。言归正传,我们继续我们刚刚开始的旅程。 刚开始的日子,我家能呈现出一派繁荣之景,与我爸的功劳也是分不开的。 新婚的甜蜜,让我爸也老实了一阵,他农忙时在家干活,闲时进城贩卖水果,也不多说话,勤勤恳恳,早出晚归,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副顾家爱家的好男人形象。只是我妈告诉我,也不知道这小子贩的是什么水果,反正早上出门时背一个空皮背篼,回来时也是空皮背篼。 最让我妈感到自豪的是,我那喜酒喜色的老爸竟还会作诗!而且有几篇大作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区报的一角,那报纸还寄来了稿费呢。 各位一定感到意外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大家静下心来好好想一下,就会弄得明白:原来这酒、色与“诗”之间还是存在着某种联系的。 我爸的死就像是刮过心口的一阵风,它带走了家里最后一块薄薄的财富,也带走了妈妈的泪水,留下的就是我妈当宝贝一样珍藏的那一堆废纸——我妈说那是诗。 我妈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一张细心压平,又一张一张叠起来,竟有一本字典那么厚;又把报社寄来的印有我爸作品的那几张巴掌大的小报折叠得与诗一般大小,一起放进一个掉漆的暗红色小木箱里,报纸在下面,诗在上面,然后用一把小锁锁起来;锁好后,我妈把这个小木箱小心翼翼放入我家那个大衣柜中间的抽屉里,然后用一把大锁锁起来。 各位说说看,这个程序是不是太过复杂了?不就是诗吗,生怕谁会抢去似的。 闲暇时,她就会按照相反的程序拿出那些诗,满意地欣赏起来——顺便插一句,我妈是有小学毕业证的。 她欣赏诗时很安静、很美,不过有时也会情不自禁读出声来,而且还是普通话: 时光仍不停,脚步哪能停 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 哪里去追寻 毛主席的话,要牢牢记心底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长大成栋梁 赶上了好时候,努力又努力 远大的理想从小树立 永远不放弃 春风轻轻吹,鸟儿低声鸣 红旗正飘扬啊歌声回荡 我们永远向上 你还别说,还真有那么一点诗的味道,可这跟他本人完全不符呀,是抄袭别人的吧? 我妈告诉我,这是我爸读中学时创作的,就为这几个字,人家报社还寄来了五角钱呢。五角钱?是不是哟,我可有点不相信。 出于好奇,我也随手抽了一张看起来: 平凡的心灵,平凡的生活 平凡的人们缺少快乐 人生如梦,人生如戏 人生就是沙滩上的小颗粒 ...... 我问我妈,这篇有没有发表?她看了一下说思想有问题,哪能发表哟! 原来这些“思想有问题”的诗,都是我爸读到初二后,辍学回家郁闷的成果。 我爸为什么不把书读完?爷爷家是穷,可哪家又不穷?再说当时读书也花不了几个钱,国家还站在后头给咱老百姓硬起的呀。 爷爷自有他的道理:花不了几个钱也得花钱!都上到初二了,还想怎样?你看人家花娃子,比他还小两岁,可人家就那么懂事——小学六年级还没毕业,他妈一声召唤,人家就高高兴兴回来了。而他呢? 读书读多了,以后如果成为书呆子,家里的工分谁去挣?人也别太贪心,只要会算账,不受人骗,在外能分清男女厕所就行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经爷爷这么入情入理的一分析,也对!按说我爸已经读到初二了,而且又会写诗,文化层次应该够高了,他还想怎样? 我又随手翻了几篇,写得都阴阴郁郁,让人透不过气。在他眼里,人生就像那惆怅的东流水,是一路走来一路哀。我妈告诉我,这些个诗大多是他酒后夜里空对空的产物——他一喝酒,多半脱得剩个裤衩,然后跳将出来对着天空说胡话。 我开始有点佩服我爸了,喝酒、在外做运动还能整出诗来,哪个时候我也要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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