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结局

“好久以前想给你写信来着的，无奈怎么也想不起你的姓，结果一拖再拖。”女牙医笑着说。

我和她坐在水塘前，望着结得厚厚的白色冰层。水塘挺大。上面无数划伤般留下冰鞋的刀痕，令人很是不忍。这是个星期一的下午，她身穿里面带毛的风衣、头戴色泽鲜艳的蓝毛线帽。帽子上用白毛线织有几何形图案。帽顶有个小圆球。她说是自己织的，还说下个冬天为我织一项同样的。她脸颊红红的，眼睛如这里的空气一样明澈。这使我感到欣喜。

“首先怕要大致交待一下我那次为什么不辞而别。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倒不是因为自己眼下处于极其困窘的立场，立场那东西或许莫如说是简单易懂的。即使就到得这里的路线来说，也决没那么复杂，只消用格尺和铅笔由点到点划一条直线即可，一目了然！问题是——问题是一想到要一五一十向你叙说一遍，就不知为什么全然想不出词来。脑袋里一片白，白得如雪天里的白兔。怎么说呢？在某种情况下，向别人述说简单的事情却是一点也不简单的。比如说‘象的鼻子极长’——因时间地点的不同，有时说起来好像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不？”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我身穿不怎么暖和的双排纽风衣，围脖缠到下巴，双手插进口袋。公园里寒气彻骨。地面积雪冻得硬邦邦的，我的网球鞋很好玩似地吱溜溜打滑。本来是应该买一双防滑雪靴的。

“那次不辞而别后，我一个人去了某个地方，房间里有桌子和床和立柜。哪个都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易得很，正用得上‘所需最低限度’一词。桌上放着荧光台灯和红茶杯和用来写信的信笺。此外便是一排削得齐整整的一打铅笔了。刚从文具店买来的，新得直发光。不是向你卖乖，可的确是为给你写信才买的哟！话又说回来，到底还是刚削出来的铅笔叫人心里舒坦。还有烟灰缸和香烟和火柴。烟不像以前吸得那么凶了，只是偶尔吸一支调节一下情绪。桌面上就这些了。桌前有窗，挂着窗帘。窗帘花纹满有情调。不过这倒不必注意。不是我觉得‘这窗帘不错’才选回来的，是原来就有的。除去花窗帘，房间实实在在简单得可以。”

我看着她，果真没有再吸烟。

“那段时间唯一的乐趣，就是周末去附近街上的唱片店选买几张CD回来，书几乎不买，有想读的向图书室借。邻室一个蛮要好的朋友买了一辆半旧车，拉我上街。说实话，我也用那车练习开车来着。地方大得很，随你怎么开。正式的驾驶执照虽然没有，可我已开得很够水平了。”

“经常上街？”我问。

“除了买CD，上街没多大意思。大家都说每星期不上一次街脑袋要出故障，可对我还是在大家外出后独自留下来这么听音乐更能放松神经。一次给那个有车的朋友拉去搞了个双重约会，尝试性地。她是当地人，熟人相当不少。我的对象是个大学生，人倒不坏，但怎么表达好呢，说痛快点，我对好多好多事都还不能很好地把握感觉。觉得好像各种各样的东西如同靶子排列在极远的地方，而靶子同我之间又影影绰绰垂着好几层透明长帘。这样说，能理解？”

我点点头。

“坦率说来，我那个夏天见你的时候，例如在厨房餐桌两人对坐喝啤酒聊天时就总是这样想来着：万一你在这里霍地把我按倒要强奸我可怎么办好？我不知怎么办好。我想我会反抗，说不行的善也，不是那样的！但在这个那个思考为什么不行，想到必须解释哪里怎么不是那样的时间里，脑袋渐渐混乱起来，而你说不定趁我脑袋混乱时把我鼓捣得一塌糊徐。这么一想，胸口就跳得不得了。那可不行！那可有点不公平！你大概半点也不晓得我脑袋里在想这玩艺儿吧？不认为我发傻？肯定这样认为。毕竟我的确傻乎乎的嘛。可当时那对我可是非常非常严肃的事哟！”

“果真这么想？”我笑着问。

“对不起，我是不该对你做那种事的，如今觉得。我不时犯那样的毛病，没办法控制自己。我明知自己在干什么，可偏偏停不下来。这是我的弱点。不过我不认为你会对我施以什么暴力。即使那次充电，你也未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来。这点现在我也总算是清楚了。就是虽然不能断定你不会地对我施暴，至少不会为了使我陷入困惑而干那种勾当。说倒说不好，总有这么一种感觉。”

我点点头说：“或许是的。”

“至于那次在酒吧喝醉后，我为什么不辞而别，想知道？一定？对吧？”

“如果可以，请告之。”

“那次我们喝醉后，便躺在一起睡觉，第二天，我较你早醒来，无意中看见你的钱包。如果只是看见钱包也就没什么，还看见了你钱包里的照片。”

“照片？”

“对，你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坐在公园某处照的。”

“一晨？”

“名字我不知晓，但人我总感觉似曾相识，后来努力想想，是我前男友从日本寄来的照片无疑。照片里那女孩站在富士山下照的，他寄来那会我还以为是明信片之类的，原来女孩实有其人，原来他抛弃我去日本就是为了这女孩。如果不是看见你们的合影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没有看见他给你写的信？”

“看见了，但没有看，都是拆都没有拆就扔进了垃圾桶。”说到这里，她呼着白气笑了，“说来老天真会开玩笑，现在又让我遇见你，而你又与那女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并非如此。”我想说。

可是她阻止了，“现在什么都不要讲。既然你不能和我一起去西藏，就什么都不要讲好了。”

在公园里并肩行走的时候，她摘去右手的手套，插进我风衣口袋。我想起西希的动作。冬天和她一起走时她每每这样。寒冷的日子曾共有一个衣袋。我在衣袋中握住女牙医的手。手小小的，深藏的魂灵一般温暖。

“暧，善也，人们肯定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

“或许。”我说。

黄昏时分我送她去火车站。21：30的车，我们坐公共汽车到北京西站，在车站附近一家肯德基一起吃比萨饼，吃完等待T27次列车开来。车站候车室两人单独站在冷飓飓的月台上。轮廓分明的冬月冻僵似地悬在空中。上弦月，弧形尖锐，犹一把中国刀。她在这月下路脚在我右脸颊轻轻吻了一下。我可以感觉出她凉凉的薄薄的小小的嘴唇。

“再见，善也，”她低声道，“谢谢你专门来看我。”

我双手插在风衣袋，凝视她。我不知说什么好。

车一进站，她摘下帽子，后退一步对我说：“暧，善也，再见。”

“再见！”我说。

车出站后上弦月也还是总在我的头顶。车转弯时，月亮时隐时现。我眼望月亮。望不见时，就望窗外灯火。我在脑海中推出一个人乘公共汽车走在山中的戴白毛线帽的女牙医，又转而考虑自己所要重返的世界。

“再见，女牙医！”我说。再见，祝你得到牢牢的保护。

我闭眼准备睡一觉。但睡着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在远离任何人任何场所的地方，静静地坠入片刻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