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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晨走以后,我又逐渐恢复沉默寡言,在班上也不引人注意,偶尔和然一起去河边,散步,聊天,听他唱歌。说偶尔其实是不够确切,我们大致每个礼拜会去一次,遇上天气热,还会脱去衣服游泳。 我们互相脱光衣服,刚开始不好意思,但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他的肩和胸大体比我宽大,肌肉也结实。我们显然不再是当年穿开裆裤的小毛孩,我们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意想不到的急剧变化。我为之欢欣鼓舞,我相信然也如此。倒不是欣喜自己一步步向大人靠近,较之成长本身,不如说更是为自己这个人的蜕变而欣然。 我经常看书,然经常听音乐。我们互不干涉,也不企图让他人进入。我们从不向对方谈论书和音乐,想跟谁谈论看书和听音乐的体会的欲望也几乎没有。我们就是我们自身,不是别的什么人,对此,我感到心安理得,别无他求。在这个意义上,我是个异常孤独而傲慢的少年。这点,然比我好,至少需要和同伴配合的体育项目我无论如何喜欢不来,同他人抢分的竞赛也不屑一顾。然却不一样,他酷爱篮球,也能很好地配合其他队员。坐在旁边看然精彩绝伦的妙传,我常想,然不应是这样的人才对,或者说,然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交往才是。然而我们始终如亲兄弟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天南海北的侃。这种感觉让我无比舒心畅快,就像炎炎夏日,有人在你满头大汗时,递给你一杯泉水,一饮而尽,畅快淋漓,便是这般感觉。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就然一个朋友。尽管为数不多,但一个还是有的,那便是成。 老实说,第一眼看见成,就讨厌得不行。如此明确地讨厌一个人,生来还是头一次。无论谁、无论什么样的人,一生当中大概都会碰上一次那种事,都会无端地讨厌某个人。我自以为我不是无缘无故讨厌别人那样的人,但就是存在那种对象。没什么道理好讲。成是否也对自己怀有同样的情感,我不得而知。 刚开始讨厌,是因为成是老师的侄子。那个时候,特讨厌跟老师沾亲带故的同学,他们总是喜欢在背后通风报信,添油加醋,总之一切时隐时现的圆滑和本能的工于心计,都让我忍无可忍。在这之前,我就遇到不下三个这样的同学,所以一听说成是老师的侄子,我就横竖对他起不了好感来。 成脑袋特好使,常常考第一,尤其是他叔叔教的物理,我也怀疑过是否他叔叔偏心,但后来想想家族遗传也未可知。班上好多同学和他好来着,因而他也一呼百应。总的说来,我沉默寡言,成绩也是中等偏上,初三能分进重点班,爸爸大为惊讶,我也觉得是运气使然。我们也就这样大致风平浪静过了一段时间。 发生冲突是在期中考后,学校开校会,吩咐我们班搬几张桌子去操场当演讲桌。这种事情,每次都是成领头,带几个人,呼来呼去。那天,阳光明媚,虽说深秋,却也暖和,我坐在教室写东西来着。按理说搬桌子,应该从门口那几张桌子开始,委实方便。可他偏不,大概是因为他的桌子也在其中,他偏偏中第三排开始搬。那是个极其老是地道的人,比我还寡言少语,我本可以置之不理,一笑置之,又不是搬我的桌子。但终究是初中生,冷静不到那个程度,而且加上平时对他的讨厌,我便火冒头顶。 “你大可不必这样搬吧?欺负人来着?”我走到成跟前。 成对此佯作不知。“喂,别那么找茬好不好,又没搬你的桌子。莫名其妙。”说完,轻轻推了我一把想走。 我条件反射地望成嘴巴上狠很来了个直拳。他趔趔趄趄地倒下了,脑袋不巧撞在墙上,很响地‘咚’了一声。还流了鼻血,黏糊糊地淌在白衬衫前襟上。 其他几个同学见势,便要出去叫老师,成却出人意料地阻止了。我大为不解,他应该让老师来,看见此种情况,然后在一边添油加醋,再加上有几个同学作证,我是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的,他大可如此惩罚我的。 成朝那几个同学摆摆手,便去了洗手房。那一个下午,我左思右想,无论如何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有何居心。难不成,他想找几个人痛打我一顿,不想惊动学校?如此这般,我便也安心下来,那样也好,至少可以说,成还不是那种动不动就靠学校庇护的人,与我想象的有出入。 说来也奇怪,接连三天,我都未受到任何人身攻击,学校教务处也未找我任何麻烦。难道是我看错了他不成,他不是我以前所见的共于心计的和老师有裙带关系的学生?我开始懊悔不已,恨自己不该如此鲁懵。 直到星期五,下午的课完全结束,我准备取车和然一起回家。成径直走到我书桌前,一脸愧疚地说:“善也,麻烦你过来一下,可好?” 我注意到成表情完全没有往日嚣张的气焰,有的是谦恭和平和。我随成来到宿舍后面的小山上。一路上,我设想种种,成叫人殴打我场景,却异常模糊。 走到离教学楼较远时,成停了下来,兀自坐在草坪上,看着天空,云层虽不厚,但也明显交错叠在一起,与往日没有两样。 “善也,你一直是讨厌我来着的,对吧?”成突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