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着，我们都从初一进入了初二，太阳出来落去，国旗升起降下，每当周日和周五便骑着自行车去学校，大部分是和然一起，只有碰过几次一晨，载她更是少之又少，除了偶尔见面说几句话，便很少联系。然却总是少不了奚落我一番，说理所当然也属理所当然。他确信我和她不一般，这既无法解释，又无须解释，只有听之任之，在某种程度上，还乐意然这样说，那时，心想，果真如然所说，该是多好！

一晨无疑对我怀有作为异性的好意，我也对她怀有作为异性的好感。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一晨大概也一样。她握过一次——仅一次——我的手，握法极其简单，就像体育老师说“到这边来”那样。握手的时间也就十秒钟左右，但我却感到有三十分钟之久，她松手时我还希望她继续握下去。看得出，实际上她也很紧张，尽管她拉过我的手时显得很自然。

现在仍真切地记得当时她的手的感触。它同我所知道的任何感触都不一样，同我其后所知道的任何感触也不一样。那是一个十二岁少女温暖的普通的小手，但那五根手指和手心中满满地装着当时我想知晓的一切和必须知晓的一切，就像样品盒一样。她通过手拉手向我传达了这一点，告知我现实世界中的确存在那样的场所。在那十秒之间，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只无所不能的小鸟。我能在天空飞翔，能感觉到风力，能从高空看远处的景物。由于太远了，具体有什么无法看得一清二楚，但我感觉得出它就在那里，我总有一天会到达那里。这让我透不过气，让我胸口悸颤。

“善也，你看我带了什么，鱼和鸡蛋。”

这是在离学校很远的高山上，我们奉学校之命来此处高山拣楂梓，对此，家长们颇有微词，我们学生却是再也愉悦不过。到山顶后，我们把背囊放在地上，只管一齐遥望四周的景致。眼下深深的谷底，两侧覆盖着厚厚的绿色树林，隔谷朝对面望去，红叶点缀的低矮的山脉连绵起伏，山下熟悉的学校和村庄若隐若现。

临近中午，我们各自打开自己所带的饭盒，盘腿而坐，那么带有一股野炊的意味儿。

我和然带的是平常吃的干豆角和米饭，我们吃了将近一半时，一晨走了过来，我适时地放下饭盒，满脸通红，想必是这样。在此之前，我大概有2个礼拜没看见她，这都是因为初二那次莫名其妙的分班。

她拉着我的左手，微微一笑，“善也，你过来一下。”

那温柔的感触，即刻漾满全身，她握了十秒钟，便放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饭盒，“善也，你看我带了什么，鱼和鸡蛋。”

我望着一晨，笑了笑。

“一起吃吧，你把鱼夹去，也给然吃。”

这是我见过最味美的鱼，厚厚的鱼肉，油煎的金黄色，还有少许蒜苗，依稀还能闻到香味。

“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我未能接受一晨的好意，周围同学异常的眼神，想必是当时拒绝一晨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我完全没有想到一晨在心里默默做了多少努力，才鼓起勇气来到我面前。

回学校后，我坐在课桌前，久久盯视被一晨握过的那只手。非常高兴她握自己的手。那温柔的感触一连好几天都在温暖我的心，但同时也使我迷乱、困惑、难过。自己该如何对待那温情呢？该把那温情带去哪里呢？我不得而知。

初二一过，她便又随着父母去了城里上学，这样我的脚步渐渐远离了一晨，不久终止了联系。但那恐怕（大概只能使用恐怕这个词。因为归根结蒂，验证过去这一庞杂的记忆进而判断其中什么正确什么不正确并非我的职责）是个错误。本来那以后我也应该和一晨紧密联系的，然而我的自我意识太强了，太在意旁人的眼光。自那以来，直到后来很久，我同她一次也没见过。她们全家离开的那天，我就站在不远处，一晨明显也看见了我。

“以后，你一个人也要照顾好自己。”这是她最后对我说的，直到现在仍记忆真切。

不见一晨后，我也经常怀念她。在整个青春期这一充满困惑的痛苦过程中，那温馨的记忆不知给了我多少次鼓励和慰籍。很长时间里，我在自己心中为她保存了一块特殊园地。我将那块园地只留给她一个人，尽管我推想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当然，只要肯花时间我还是可以忆起她的脸。小小的冰冷的手、一头触感柔顺光滑的头发、软而圆的耳垂、冬天里常穿的黄白相间的毛衣、老爱凝视对方的双眼发问的怪癖、有事没事便发颤的嗓音（就像是站在刮着强风的山坡上说话一样），把这些印象统统集合起来的话，她的脸便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了。最先显现出的是她的侧脸。这大约是因为我和一晨总是并肩走在一块的关系罢。所以先让我忆起的常是她的侧脸。然后，她会转向我这边，轻轻地笑着，微微地歪着头开始说话，一边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在清澈的泉底寻找一晃而过的小鱼似的。

不过，我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如此这般地忆起一晨的脸。而且，随着岁月的消逝，时间花得愈来愈长，尽管很叫人感到悲哀，但却是千真万确。最初只要五秒钟我便能想起来的，渐渐地变成十秒、三十秒，然后是一分钟。就像是黄昏时的黑影，愈拉愈长。最后大概就会被黑暗给吞噬了罢？是的，我的记忆确实是和一晨离得愈来愈远了，正如我和过去的我离得愈来愈远一般。只有那风景、那十月的河坝风景，就像电影里象征的画面，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