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天见状，转过头看着我们，狞笑道：‘看见没，看见没，你们嶓冢山神追命的蛇蜂死绝了，哈哈哈哈，接下来就要到你们雄犀族人了，就要你们雄犀族人死绝了。”
　　
　　“这时场中的猛豹族人，雄犀族人都围了过来，各自站在族长身后。那猛豹巫祝也被人搀扶了过来，但已经双眼反白，气若游丝了。”
　　
　　“哮天接过身旁族人递过的骨矛，双臂一张，望着雄犀族长道：‘独犀，来吧，做个了断吧，今日猛豹雄犀两族，总要有一方的血须流尽在这摄梦林中。’他身后的猛豹猎人也都挥舞着骨刃，作势欲扑。此时猛豹族剩下的战力不到二百人，而雄犀族最后的精壮加上被解救的族人也不足二百，双方均已疲惫不堪，偏生看着对方又是分外眼红，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忽然间，怒豹‘咦’的一声，双手轻颤，嗓子发干道‘族长，你看。’场中之人循着他的目光扭头往左望去，只见密林中缓缓走来了一大一下两个人，大的看装扮是个巫师，小的却只是个小小的孩童，只见那巫师牵着孩童的手一步步缓缓走来。他们的头顶上方高高盘旋着一阵嗡嗡作响的灰雾，一望便知又是一大群的蛇蜂。“
　　
　　“‘独芒大巫’，‘阿杻’族中有人认出他们，雀跃欢呼起来，本来双方战力不相上下，但是有独芒大巫加上这一群蛇蜂助阵，赢的成面已是相当的高。”
　　
　　“猛豹族人也明白来的是敌非友，看着雄犀族人雀跃欢呼，不由一个个面如土色，齐齐望着气若游丝的猛豹巫祝。那巫祝彷佛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张开双眼望着独芒大巫，涩声道：‘驭虫术，你究竟是谁，雄犀族断无此巫力高强的巫师。’”
　　
　　“‘西荒巫神座下巫觋独芒。’大巫缓缓应道。”
　　
　　“一听是西荒巫神座下大巫觋，猛豹族人一片哗然。哮天眯着凶眼上下打量着大巫道：‘巫神座下大巫觋？很好，很好。只是不知大巫觋为何偏偏要插手我们两族之事？’”
　　
　　“‘我本出自雄犀族，哮天族长这般为难我族，我也只好不自量力向大族长讨教了’大巫冷冷答道。”
　　
　　“‘看来大巫觋是准备把我们猛豹族留在摄梦林了’未等大巫答话，他骤然甩手将骨矛往大巫电射而去。站立一旁的雄犀巫卜早就防备哮天突袭，见状飞身跃起，挡在大巫身前，骨矛噗的一声透胸而过，巫卜深怕骨矛伤及身后的大巫，双手死死的抓住矛柄，剧烈的震荡将他的五脏六腑瞬间震裂，他艰难的扭转头望着大巫嘶声道：‘小心。’话未说完，便倒毙于地。”
　　
　　“哮天的残暴终于把雄犀族人最后的怒火点燃，独犀族长骨刀一挥，直奔哮天，一干族人也咆哮着冲上，与猛豹族人扭杀在一处。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木樨点点头道：“那一次搏杀真是惨烈，你们冲上去后，怒狮留在了原地，护着我们往密林边上退去，唯恐猛豹族人伤及大巫与我，间或有猛豹猎人杀至，就被怒狮一斧劈翻。我们站在密林边上看着雷豹挥舞石斧将一个又一个的猛豹猎人脑袋剁下，他杀红了眼跟猛豹族的怒豹拼杀在一处，两人最后抱着在地上翻滚，厮打，最后雷豹骑在怒豹身上将他生生扼死，自己也被怒豹插瞎了一只眼。”
　　
　　“哮天与独犀族长也抓对厮杀。哮天武技高强，与独犀族长游斗之时还能不断将身边的雄犀族人刺死，独犀族长愤恨交加，怒吼连连。”
　　
　　“‘阿杻，你去将巫卜身上插的骨矛拔来。’大巫忽然对我说道，我抬头呆呆的望着大巫的眼睛，想起了昨日在鹰嘴岩上的豹尾，胸口一阵烦闷，直觉嗓子发痒，想要呕出来。大巫只是望着我，也不言语，怒狮看我脸有难色便道：‘还是我去拔吧。’”
　　
　　“大巫摇摇头道：‘我现在受伤极重，如果你走开了猛豹族人过来怎么办？’怒狮一听就知道是大巫的推托之词，只有作罢，我听得大巫这样说，只有咬咬牙，甩开他的手，俯身朝巫卜的尸体奔去。”
　　“昨日那个微笑着给我们准备清水干粮的巫卜，那个始终微笑着的人此时正冰冷的躺在地上，躺在自己流出的暗红的血中，身边的厮杀声、哀嚎声、兵刃的撞击声、这一切已与他无关了。他的头保持着往后扭的姿势，我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不是还微笑着亦或是悲愤着。我木木的看着这副冰冷的身体，看着他双手紧紧的握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骨矛，突然间觉得自己也在发冷，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拔出那柄短柄骨矛，又怎么交回给大巫的了。我只记得那时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
　　
　　巫祝历荚伸出手拍拍木樨的肩膀道：“那时我正躲在一旁，忽然看见你木然的用力掰开巫卜的手指，拔出插在他胸前的骨矛，又跌跌撞撞的往回走，生怕你出事，于是跑过去护着你，将你带到大巫跟前。大巫接过你递过去的骨矛，叹了口气道：‘这柄就是哮天用过的骨矛。说着撕下腰间一块皮子，将骨矛上的血细细抹干，然后趺坐于地，左手将骨矛横于胸前，嘴唇翕动，然后从头上羽环拔下了一根螫针，我看那螫针粗黑发亮，比一般的螫还要粗大上许多，正奇怪大巫的羽冠中哪来的螫针，却见大巫往右手拇指与食指粘着螫针猛地往骨矛扎落。’”
　　
　　“咒俑术”这回轮到青碧失声惊呼了。
　　
　　历荚点头道：“没错。正是咒佣术。螫针刺落骨矛的刹那，我们便看到与独犀族长游斗哮天惨哼一声，身形一顿，已无方才的敏捷。独犀趁机扑上，又于哮天缠斗在一处，大巫手中螫针又一次刺落，哮天身子一颤，左肩以吃了独犀族长一刀，鲜血淋漓。我们脸有喜色，知道再刺几针，哮天就要死在族长刀下。“
　　
　　青碧与蹈虚听说至此，心中惊骇已是无以复加。眼前这个老人当年究竟是怎样一个巫觋，居然精通如此多的黑白巫术，而且在施展渡命术后，连接施展三次驭虫术，驭使数万只蛇蜂与人厮杀，中间承受了猛豹巫祝术力的两次反噬，居然还能施展咒俑术，而那个哮天也是异常强悍，身受两次蛇蜂蜂后的螫针还能与人拼斗。二人心念相通，相视咂舌。
　　
　　厉荚接着说道：“果然那哮天行动越来越是迟缓，不过片刻，右肩也给劈中一刀，独犀族长却是越战越勇，眼看不出十招就哮天就要授首，我们直觉心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无不屏气凝神，静待哮天败亡。”
　　“哪知就在此时，奇变忽生，一枝紫竹凭空出现，由上至下激射而至，噗的一声，插入独犀族长的左肩，随即风云涌动，一股雷电从天而降，顺着紫竹瞬间劈中独犀族长，轰隆一声过后，独犀族长已是浑身焦黑，倒毙于地。大巫脸色大变，忽然将手中螫针凭空投掷，没入虚空，我们隐约听到半空有人惨叫一声，随即那不知何时聚拢的乌云消散的干干净净。”
　　
　　蹈虚此时脸上全无血色，如看怪物般看着大巫道：“降雷术，有人用降雷术击毙独犀族长，而你复用刺空术击中那人？”
　　
　　木兰大巫点点头道：“是的，不过时至今日，我仍猜不出那人是谁。”
　　
　　厉荚道：“此时哮天站起来后已全无凶悍气焰，带着尚能走动的猛豹族人，慢慢的，慢慢的朝涔水河的方向去了，对横卧场中的猛豹伤者更不多看一眼。”
　　
　　“吃那惊雷一炸，独犀族长横死当场，雄犀族人也再无斗志，纷纷跑回围着族长的尸身，看着浑身焦黑的族长，看看远去的猛豹族人，看着横尸遍野的两族族人，无不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大巫看着猛豹族人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密林之中，终于松了口气，瘫倒在地，头顶上那片灰蒙蒙的蛇蜂也如蒙大赦，四散而去。我初时以为大巫是巫力耗竭，但是细看却不是，只见大巫双目紧闭，脸上似有丝丝黑气从体内溢出，过得片刻，大巫的脸竟然慢慢的开始衰老下去，我当时惊骇欲死，看着怀中的大巫本来丰盈如玉的脸庞一点一点的枯皱下去，不到片刻功夫已是今天模样。”
　　
　　场中众人听到此处，一起望着大巫火光中明灭中枯皱的脸庞，均是默然无语。场中巫师都知道，当年木兰大巫施展渡命术后又接连施展了那么多可怖可畏的巫术，终于术力反噬，施术完毕后生命力开始流散，渡命术的还命期被加速了。
　　
　　木兰大巫摸着自己的脸道：“那时我还是高估自己了，以为施展渡命术后，可以有几年将养，在慢慢请巫神想法子消去这一身借力，孰知后来局面危殆至此，我用崩石术预先伏击猛豹大巫本就为了先剪除一个强劲对手，未想我还是小视了猛豹族的潜力，一个巫祝竟然能施展驱虫术第四层的拟化术，大意之下为术力反噬。后来为了震慑猛豹族，不得已又强行施展第三次驱虫术，最后强施咒俑术及刺空术，体内的用渡命术借来的命力终于被催化至极致，随即冰雪消融，狂泄而出，再不给我半点喘息的机会。”说到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熊颅抹了抹眼睛道：“摄梦林的一场搏杀加上族洞的屠杀，我族共死族人二百七十六人，伤残四十二人。族长独犀战死、武者苍狼战死、族中大巫战死、巫卜战死；勇者雷豹盲了一眼、勇者天狗断臂。猛豹族在摄梦林中横尸两百六十三人，加上鹰嘴岩被大巫用崩石术轰落山崖的几十人，最后五百精壮随哮天回归的只怕不到一百五十人，猛豹大巫战死，猛豹勇者怒豹战死、族长哮天身受重创，猛豹巫祝重伤。猛豹族的这次奔袭竟以流尽双方族人的鲜血告终。
　　
　　蹈虚和其他木兰族人过去虽或多或少的知道这段惨事，但都知道得只鳞片爪，今日与历其役的木兰大巫、木樨、厉荚、熊颅相互补充，终于将昔日这段惨事还原与诸人面前。
　　
　　“咳咳咳”大巫又是剧烈的咳嗽，木樨轻轻拍着他的背道：“大巫，洞中有点气闷，到外头透透气吧。”
　　
　　木兰大巫笑道：“也好，你一言他一语的讲个没完没了，两位巫使想来听厌了，走走走，一起出去透透气。”说着站了起来。众人连忙随之站起，这才发觉俱已坐的双腿发麻。
　　
　　出得洞口，但见繁星漫天，木兰族人正在洞口平台烤制晚餐，众人一日未进饮食，闻得肉香，都是精神大振。
　　
　　熊颅勉力笑道：“今日贵客驾临，我们竟未备饮食，只用族中一段惨事来待客了，真是惭愧。”转而对猎虎道：“你去看看食物烧制好没。”
　　
　　木兰大巫抚掌大笑道：“这段往事随惨，却也秘而不宣二十五载，今天用来招待你们两个，也不算失礼了。猎虎，你去安排一下，我们今晚就在洞顶招待贵客吧。”说完冲着蹈虚和青碧招手道：“来来来，两位随我上来。”
　　
　　木樨赶忙和熊颅左右搀扶着大巫，青碧、蹈虚和木兰族的祝、卜、医紧随其后，顺着旁边石阶往洞顶而去。
　　
　　众人来到洞顶，只见明月在天，繁星点点，四周大山连绵，夜色苍茫。木兰族人围坐篝火旁高声欢笑，孩童追逐打闹，烤肉的香味随风四溢。
　　
　　木樨心中大恸，想起那日摄梦林中惨烈的厮杀，想起惨死的族人、想起力战而死的独犀族长、想起微笑着躺在自己血泊中冰冷的巫卜、想起了那日存活下来的族人们将死者火葬时高唱的挽歌，不由开口吟唱道：
　　
　　葬摄梦林兮
　　不屈忠魂
　　谁佑我族兮
　　雄犀精魂
　　………
　　木兰大巫，熊颅、祝、卜、医等木兰族人亦随着木樨低声吟唱
　　盼魂长归兮
　　毋失其道
　　生者哀哀兮
　　逝者已矣
　　生者哀哀兮
　　逝者已矣
　　
　　那一夜，巍巍木兰山松涛如潮，和风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