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这年秋后，有一个大官来看钱广文。可惜他已经死半年多了。来人便去‘大瞪眼’朱旭升家。二人握手时都是热泪盈眶。朱旭升说：老李呀，复查那年，为我二叔的事儿，我到上边找你，说你死福建啦。大官说，死里逃生。落户在那边了。跟你一样俩儿子。朱旭升说：我还四闺女呢。大官笑着说，我们家，就我老婆一个闺女。

几年后，大伯父病了。这消息我们一直瞒着奶奶。可是，要想办法在一年里，不让识字的奶奶看大伯父的来信，这的确让大家伤透了脑筋。况且奶奶又是绝顶的聪明。

每次，总是由细眉俊眼的王丽琴照着来信的笔体重新写一封平安信，将原来的信笺换掉。

二姑母来信了，大家没有提前看，信直接落在奶奶手里。奶奶看信的手在哆嗦颤抖。爸爸发现异常，忙接过信。原来伯父到广州治病，二姑母一直伺候在他身边。二姑母根本就不知道家里瞒着奶奶。她在信里讲，伯父的癌已经扩散，至多还有几个星期的日子。问是叫我大伯回哈尔滨呢还是回关里老家？

奶奶病了。病的好重。水米不进。直急的父亲跺脚。

奶奶说，我想回趟北京。

爸爸心疼的说，等您好喽，咱找辆好车，给您老铺软和了，稳稳当当的去。

奶奶艰难的笑了。说，我怕是等不来了。你就去找车。找最好的车。别怕花钱。她拍着自己的褥子说，挑开，里面有钱。我有钱。

爸爸骑自行车到县城里见独臂县长。找车。

中午，独臂县长跟车过来。他进屋来看奶奶。奶奶强打精神对他说，给你添麻烦了。

独臂县长赶忙伏下身，看您说的。您给咱们县帮多大忙啊。

奶奶说，你们排长，王纯啊，不行了。说时泪止不住的流。妈妈细心的给她擦拭。

独臂县长说，没事，没事。王排肯定能挺过去。您就放心到北京去治病吧。车和司机都是没问题。

奶奶凄然一笑。送行的人们看着小轿车远了。朱旭生叹息的说，要知道有这便利的车，早该去北京治。

到了北京，奶奶由大姑妈和爸爸扶起来。顺着车窗朝外看。司机问，到那个医院。爸爸说，到最好最大的医院。

奶奶突然声音很大的制止，慢着。我哪个医院都不去。

奶奶有气无力的说，你们听我的，哪个医院都不许去。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别糟害钱了。我不是来治病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咋回事。我就是想看看我小时候的家。

奶奶下了车，走进一个很古老的大门口。

这是两进套院的标准四合院。大院里住了好多人家。

爸爸问，妈，这是您的老家吗？

奶奶满脸灿烂，这是我的出生地。听你姥姥说，我就是出生在那间屋子。

来到后院，奶奶进了一家门，住在屋里的人问，您找谁啊？大姑连忙跟人家说明情况。那家的人很热情，连忙朝屋里让。

奶奶坐在床上，拍着炕被对大家说，自打五岁开始，我在这个屋子里。整整住了十二年啊。

爸爸四下打量着这间外皮古老但装修新潮的屋子。

大姑妈喊，兄弟，兄弟。爸爸赶忙过来扶住奶奶。

奶奶像观世音菩萨似的安详。她说，我走的时侯发过誓，不到死时我是不会回来的，整整六十六年了。我又回来了。奶奶带着满脸慈祥的微笑闭上了眼。

在村口，等着听消息的人们围过来。

庄里人自发的一人搭把手的举着门板送奶奶往家里走。人群走得很慢很慢……

三爷爷用拐杖戳地。老泪纵横：嫂子，我这辈子刚强要好，就没服气过谁。可我打心眼里佩服你啊……

奶奶去世了，八叔跟爸爸说：七哥，还找原来那个大娘的骨尸吗？不找！爸爸坚定的说。八叔说，对。三伯父担心的说，行吗？二伯父说咋不行？四伯父说就说找不着。听大家这样说，奶奶的弟弟二舅爷爷感动的哭了，他做着揖对大家说：二舅替你大娘谢谢你们啦……

事情顺利的进行着。

快该出堂时，原先那个奶奶的弟弟带着四五个人哭着就进来了：大姐呀、大姐呀、大姐呀哭得真像那么回事。八叔说坏了。

那人哭完，拉着爸爸的手说：外甥，你妈没了，咋不告诉老舅一声啊？老舅知道你们忙，你先前妈的骨尸也别找了，好几十年了，就是找也没地界儿可寻。老舅体谅你们的难处，这不，糊棺材的东西我带来了，刻块砖写上我姐的名讳得了。

话说完，同来的人开始忙活。不一会儿，一个纸糊的棺材完成了。只见砖上刻着：民故处士王府杨老太君的字样。奶奶的弟弟二舅爷爷气昏过去了。几个表叔要打架。八叔说：看谁敢动。事已至此，总不能灭一个礼字。他拉着爸爸跪在二舅爷爷跟前：二舅啊，不是外甥们的错呀。

下葬时，爷爷棺材的旁边是那个糊的小棺材，然后是奶奶的棺材。哭得真像那么回事的自称是老舅的人跳下去，将糊的小棺材朝前拽了拽，临上来时，在奶奶的棺材头蹬了一脚。这一下所有的人都不干了，七嘴八舌谴责他。爸爸跳下去狠狠将那个纸糊的棺材拽后许多。在大家的谴责声中，自称是老舅的人自嘲的说都有这么个老例呀。边说边走了。

唉，奶奶长打唉声担心的事，到底在世俗的习惯中没能避免。愿奶奶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不至于因此而忧郁。

和风习习，灵旗飘飘，朵朵白云，如絮似花……各路神仙接奶奶去遥远的天国了。

奶奶，您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