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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广文的瞎子母亲说，你凭什么往外赶我们？
往外赶？别那么抬举我，我胆子小。也经不起这么大的罪名。见对方肯接招钱皂也就不再客气：就是想分家。我怕耽误了老二的聪明心眼，误了你们过好日子。
钱广文的母亲说，不分。
钱皂说，那由不得你。明天我就找庄里面上人写分家单。
钱皂摔门而去。病秧子一口鲜血喷出老远。用手点指：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缓过劲儿来的病秧子对妻子说，你们娘俩去老王家，找王纯娘，求她写状子。我要告他王八犊子。
钱广文流着眼泪，牵着瞎眼娘登上我们家的台阶。
我奶奶搀起瞎子。又对钱广文说，男孩子不许哭。大丈夫流汗流血留心眼可是不许流泪。往后，你得长心眼，家里还就指盼你了。钱广文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说，我不哭。我长志气。
我奶奶赞许的点点头。又对瞎子说，该分不分，柴米糟瘟。按理说，分家另过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世上有的，也不是你们哥俩原创。分就分吧。这种鸡鸭格斗的日子能过的下去？过日子有三难，钱难赚，屎难吃，气难生。就老二那个病歪歪的身子，这么斗气？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不出半年保准玩完。
钱广文说，我爸要是死喽，我跟他拼命。奶奶说，小孩子脾气。大丈夫有勇有谋，有沉劲儿，不能逞匹夫之勇。你拼了，你爸就断后了。这不正合别人的心意了吗？
我们告他。瞎子说。
你告他什么罪名？他犯恶的没吃，犯法的没做。一没偷，二没抢。你告他何来？分家是国法里允许的。别胡寻思了。
那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呀？
好好活，活出个样儿来。就是混砸了，丢人现眼也是自己的事儿。拉棍子要饭，也躲开他的门口。分开后，站着的房子横宽长短有四至，你们不用担心出错。倒是洼里的土地，没个界限，早晚是病。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分家后，瞎子成了我奶奶的座上客。每天下午都要过来串门。一天见不到我奶奶，就跟掉了魂一样。
几年后，因为地界儿钱广文跟钱皂伯侄间打了一场官司。
县里派人下来，找到村里的几位老人，按照几位老人的指点，官人们从三四尺深的地下挖出地界来。那是用白灰在地上写的一行字：某年某月钱皂钱广文之地界儿。上边压着一行青砖，每块砖上是几位老人亲手刻下的名讳。钱皂输了官司，将几年来欺过来的土地又退让出来，还赔了好几百块钱。
赔钱退地他不在乎。可是，他不明白，是谁这么高，早几年就算计好了我？
病秧子看见他，指天画地啐口唾沫：天理不通！
不久，病秧子和瞎子在一场瘟疫中去世。钱广文将地出给我奶奶后，钱皂寻思半天，才咂摸出点味儿来。
在村里，钱广文家没有半亩地了，但他头脑活，点子多，走南闯北做买卖。他由口外赶牲口到内地卖，再从内地拉粮食贩过去，所以，日子过得并不拮据。爸爸调理牲口是一把好手，其实老师就是钱广文。
钱广文有很多朋友，操着各地口音。钱广文的朋友来了，陪酒吃饭，总少不了外号‘马二秃’的佟志彬和‘大瞪眼’朱旭升。有一次，佟志彬喝高了，在人前说，钱广文不听话，交点子狐朋狗友。‘大瞪眼’跟着他跑，没脑瓜筋！有人逗话：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交朋友有啥不好的？
有啥不好？！他们是共产党、八路军。
在十里八村，佟志彬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佟志彬细高身材，白净面皮，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平时不善言谈，但是，遇事不慌，口若悬河。与人辩论旁征博引、有理有据，多被动的事情，有他出面，即使没理，也要讲出三分理由来。这样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为什么有‘马二秃’这样的外号呢？
佟志彬属相为马，姥家姓马。耳旁长一肉赘，因此乳名马桩。七岁那年夏天，生了满脑袋疥疮。看见的人都惋惜的说，可惜了这俊小伙儿，成秃子了！那年头又没有药物治疗这一说。佟志彬母亲求算命先生拿主意，先生掐指说，给他改名吧，就叫秃子，能顶过去。于是，乳名马桩改为秃子。不久，秃子的满脑袋疥疮果然见好。佟志彬母亲于是要求所有喊马桩的人必须改口。到了秋后，佟志彬长出了一头浓密的黑发。黑发长出来了，秃子的名也传出去了。可毕竟还有叫他马桩的，喊半截突然想起人家已经改名，只好喊成马秃子，又因为和他大伯家的哥哥排行，所以佟志彬的小名被众人公呼为‘马二秃’。
十八岁的佟志彬‘马二秃’长成了五尺多高的汉子。微皱的浓眉下的大眼，透着一股不怒则威的刚阳正气。人见人夸的佟志彬不久却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佟志彬娶了个又黑又丑的媳妇。这是一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光陪送彩礼大洋两千块。还有俩骡子一马拉着的一挂大车。其他家什物件更不在话下。十八岁的佟志彬叫媒人和父亲合伙骗了。掀开盖头的一刹那，风流倜傥的佟志彬惊大了眼暗暗叫苦：完了。
佟志彬二十三岁那年，父亲撒手人寰。过了几天，他母亲说，你们得有个孩子，不然，我活不下去了。佟志彬是孝子，父亲离世是他始料不及的，他还没有做大人的想法。况且，他认为现在的生活很没意思。父亲心思扎钱眼儿里了，只要能赚到钱，他可以带着他放弃一切做人的尊严和准则。佟志彬认为，自己在父亲手里，不过是一个棋子，放在哪里、起什么作用，都得他说了算。既然自己做不了主，就不如玩玩乐乐寻个开心。于是，他开始在吃、喝、嫖、赌下工夫。尤其喜欢占村里姑娘小媳妇的便宜。有被迫苟且忍下的，也有不安于室主动勾引的。总之，这样开了头，不到三年，浪荡公子之名远近传播。
佟志彬的父亲再怎么财迷，佟志彬的母亲再怎么手紧，佟志彬也一定比穷人家的孩子手头宽余。这样久而久之，他身边慢慢聚了几个因为吃了他喝了他于是肯给他卖死命的哥们。一人悚，俩人横，三人打架不要命。这些人在佟志彬不断教导、影响、整治下，逐渐形成了组织、纪律性极强的小团伙。母亲很担心佟志彬的堕落，管教又不起作用，无奈中常常垂泪。妻子极尽温情帮教说服，却适得其反，招来白眼不说，有时还要倍受奚落，甚而拳脚相加。起初，娘家人还来往走动，后来，因为摊官司败家，几次找佟志彬的父亲借贷不周，终至亲戚反目，断了来往。家道的衰落、丈夫的不争气、世事的炎凉，使得佟志彬的妻子心灰意冷，自叹命苦的同时，凡事不再关心。
婆婆像伺候新婚一样给她打扮梳妆，结婚五年多，他们才真正成了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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