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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识字。比爷爷小十岁，是填房。爷爷原配死于难产。没留下小孩。我小的时候，从奶奶逢年过节总要亲自去给爷爷烧纸，看得出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奶奶有时看着我，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唉，孩子都是我给你留下的根儿，百年之后我还要给别人挡西北风。爸爸劝奶奶：成天瞎琢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现在，人死了烧成灰，即使扔大河去，有啥可怕的。
爷爷少年时，在北京布店学徒，当伙计。掌柜的是本村大财主钱皂。因为我爷爷太老实，几乎木讷，一段时间后，钱掌柜吩咐，叫他到厨房学徒。爷爷如鱼得水，厨艺功夫突飞猛进。十九岁那年，钱掌柜照顾他，叫他回乡，到下仓‘聚雍德’饭庄掌勺，做了首席大师傅。
几年过去了，爷爷成了远近闻名的棒厨师。后来饭庄易手，掌柜换成了财东窦宪成。爷爷对奶奶说，伙计们背后都叫他‘成豆馅’。
‘成豆馅’在上仓、下仓二镇开着大烧锅。好烧酒远销京、津、唐。又有布店、饭庄，因而富甲一方。最可称道的是，‘成豆馅’和一般的土财主不一样。他尤其重视孩子的学业，后来，三个儿子都在京城学成，在民国政府供职。而且级别很高。
‘成豆馅’对儿子们要求严格，对孙子们却有些放纵。正像所有的隔辈人一样，他对孙子们有些溺爱。因此这些孩子经常到酒厂、店铺捣乱。伙计们有时聚在一起，于无可奈何中说些微辞。爷爷说，揍他。酒厂、布店的伙计说，揍他？不想干了咋的？明天他们到饭庄捣乱，你快揍他们吧。
后来，爷爷真就把这些少爷给打了。‘成豆馅’怪罪，找爷爷谈话，言语中颇有些打狗还要看主人的意思。爷爷直白的说，东家，孩子惯吃惯穿可不能惯无法无天。越说越谈不拢，‘成豆馅’恼羞成怒，我看你是不想干了！爷爷见状一点也不示弱：您要辞退我，我也没办法。‘成豆馅’一挥手，你卷铺盖走人！
爷爷回到家的第七天，‘成豆馅’的两个儿子从京城赶回，登门来请爷爷。陪了好多不是，并极力赞扬爷爷对孩子的管教。还说老东家也知错了，让他们两个请爷爷回去。爷爷不肯答应，那两个人说，您不回，我们两个也不许回去，这是老爷子的命令。说完对车把式说：你回去把老爷子拉来吧。爷爷见没法推辞，只好上车回了‘聚雍德’饭庄。
见过‘成豆馅’后，爷爷和伙计们交谈。伙计说，这几天，吃饭的一来，听说王师傅不干了，扭头就回。买卖要黄了，东家着急，这才搬来儿子们去请您。好家伙，您面子可大了。
爷爷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从此，恶少们改正了许多，再不到酒厂、店铺、饭庄捣乱了。
奶奶出生在京城。她父亲因废科举断了前程郁闷而疯。
疯子在人群里惹事，讲理的过来找家里人理论，不讲理的就地胡乱将疯子打上一气，疯子总是有伤。我奶奶那时还小，可是心眼却不少。他对只知道哭泣的母亲说，这里咱们是住不下去了。母亲长打唉声说，那可怎么办啊。我奶奶说，树挪死人挪活。搬乡下去。
我奶奶来到姨家，表妹迎出来接她。我奶奶说明来意。她的姨悲切切的垂泪，说，卖了房子搬乡下去，办法倒是不错。可是，要想再回来可就不容易了。他的姨夫说，你父亲的病一时也不见好，你家搬回乡下，也不是还得守着他？
我奶奶说，乡下地面宽绰，人少，任由他疯。亲戚本家都可以带眼照顾他。京城里好可是他老挨欺负，天天带伤，早晚还不糟蹋了。
姨夫点头不住称赞。你小小年纪到有这心肺，可惜了姐夫没福。不然，倒是个人才。
表妹问，那你不上学了？
奶奶凄然一笑道，有口饭吃饿不死就是造化，还上什么学？
姨说，这人呐，就是到啥时说啥话呗。
姨夫说，我有个同僚，新由南方过来为官，倒是没有置办房产。他又问我奶奶。说，你真的要卖房子？你当的家吗？问问你娘吗？
我奶奶说，她光知道哭了。
姨夫打了个唉声说，你的弟弟还小，不懂事，问也是白搭。这么吧，我来搭搁，你呢，也找明白人扫听着，看市面上是个什么价钱？总不能透出大便宜来。叫人占了便宜还骂咱们废物。
姨送出门，塞给我奶奶钱。我奶奶也不推辞。接过来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姨你要真是惦记我，就再挤挤手，给我再多准备些，省得我往后急用时抓瞎。姨连忙说，行行。回头让你表妹给你送过去。
风吹起墙角的杂物，打着旋儿的追着奶奶走。奶奶呸呸的啐着，眼里禁不住热泪盈眶。时盛铁生光辉，运去黄金无色。若不是家生变故。我还不一样是小家碧玉。学堂里看书写字，无忧无虑，是多么的自在逍遥。现在连个小旋风都来凑热闹欺负我。
奶奶拽回疯子。人群里有人拉着不撒手，奶奶气极道，看着好拽你家当老子去。打反悔是孙子。说完，使劲扔了疯子的手，扭头就走。疯子啊啊的叫，连抓带咬挣脱开，使劲追上我奶奶，颠颠的跟在身后回家了。
我奶奶一边给疯子洗脸一边对自己的弟弟们说，往后，咱们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了。省吃俭用也架不住坐吃山空。出房子的这点钱养活不了咱们一辈子，往后得留心长肺学本领学手艺，做个靠力气吃饭的本分人。弟弟们还小，根本不懂她说话的意思。她的母亲抚摸着门框哭。奶奶说，没什么舍不得的。大清国都完蛋了，皇帝都搬回东北老家了。咱们算什么。老百姓，墙头草，哪边风硬哪边倒。
奶奶去租车，车老板都嫌道远。价钱低了没人去，价钱高了不认可。一天下来也没定准车主。奶奶的母亲又哭。奶奶说，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回不去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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