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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院的家属院很幽静,环境好。一进门儿,就能看到各种各样郁郁葱葱的花草。此刻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满院飘香。暗灰色的房子呈现着欧式典雅、和谐、古朴、情趣的风格。秋兰的爸爸是中科院的考古专家。虽然退休,但还是经常到外地参加考古发掘和学术研究。他还给自己搞了个研究课题。照秋兰妈莳文娟的话说,李智龙退休后比不退休还忙活。 莳文娟的生日是6月26日,今年是她70岁寿辰。秋兰一大早就过来购物、买菜,替妈妈张罗着。秋兰的厨艺是跟妈妈学的。莳文娟曾是一位大学老师,江苏人,会做南方菜。她的宗旨是:孩子们只要建立家庭,就得学会生活,生活的本身就是吃穿住行。首先是吃,所以,她在平常的生活中刻意地去引导孩子们学做饭,就连那个宝贝儿子李秋阳也不例外。按照她自己的话说,他的厨艺完全可以到大饭店当一个特级厨师。秋兰是她的得意门生。可见秋兰的厨艺,还是能抵挡一阵子的。秋兰的厨艺给董建彬以最大的实惠,所以,董建彬对有秋兰这样既有文化、修养,又懂生活的女人做妻子非常骄傲。 莳文娟趁女儿做饭的时候,不时地询问着秋兰参加考察组的所见所闻。秋兰就把在山区看到、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讲给妈妈听。山区生活条件怎么怎么差呀,有病没钱看哪,学生十三四岁就辍学呀,城乡差别太大等等。莳文娟听着听着就叹起气来:“山区农民穷,但他们的民风是纯正的。记得当年,我和你爸下乡改造,那时农民穷,没啥好吃的,但他们要是改善生活呀,刨个地瓜呀,自己舍不得吃,总是给我们送一点。这在当年真是让我们感动啊!虽然农村生活条件差,我和你爸爸都觉得比城市里红卫兵天天闹腾强多了。虽然苦,劳动改造,但总比挨批挨斗要好吧。”正说着,清脆的门铃响了。莳文娟便知道来祝寿的孩子们到了。 今天,莳文娟穿着玫瑰色的真丝汗衫,花白的头发也盘了起来,很精神。虽然进入老年,身体依然挺拔,有着南方美女秀美、灵巧的气质。现在,她的任务就是等在客厅为儿女子孙们开门。平时孩子们忙,只是到星期天才来她这里看一看,很少有机会像今天这样聚得这样齐全。董建彬带着儿子董铭来了,董铭今年16岁,明年就该考大学了,长得像个大人,壮壮实实的,很像董建彬。一进门就被姥姥揽在了怀里。董铭挣脱着说:“姥姥,我都是大孩子了,还在您的怀里蹭来蹭去的,多不好意思啊。好像我永远也长不大似的。”说完话,一头就扎进姥爷的书房里。 紧接着,儿媳程凤春拉着儿子也进了门,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还给婆婆买了件真丝睡衣。放下蛋糕,就展开睡衣让婆婆看,莳文娟满意地端详着这件睡衣,说:“这件好,是杭州货。轻柔飘逸。哟,四百多?凤春儿啊,买这么好的睡衣干什么?”莳文娟一看睡衣上的商标就埋怨起儿媳来。 凤春说:“妈,只要你喜欢,咱不说价钱。” 莳文娟拿着睡衣在身上比画着,问:“秋阳呢?咋没来?”莳文娟就担心秋阳会不会来。 凤春说:“妈,秋阳有事,处理完会来的。”凤春说着就到厨房帮秋兰做菜去了。 秋阳的孩子才6岁,名叫亦辉,一进屋就喊着找爷爷。李智龙在书房正拿着放大镜翻看一本破书,黄色的纸,斑斑驳驳,看来很有一番历史了。亦辉从爷爷的手里夺过书,问:“爷爷,什么书?老破玩意儿。” 李智龙耐心地对孙子说:“这是老古董啊!你可不要小看它呀!” 亦辉眨着眼睛问:“老师说过,越是古老的书越有价值。爷爷,这本书是不是很有价值?” 李智龙看着稚气未脱的孙子提出这样的问题很惊讶,他乐呵呵地笑起来,问孙子:“你对古老的书感兴趣吗?” 亦辉把玩着爷爷的老书,不懂装懂地说:“这里很有学问。爷爷你要好好读书啊!” 李智龙被孙子逗乐了,大笑起来。 亦辉还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爷爷问:“爷爷,什么是传承文明?今天在幼儿园问老师,老师说,她说了我也不懂。是这样吗?” 李智龙爱抚地摸着孙子的头,说:“亦辉啊,我的好孙子,我的乖孙子,你真是问对人了。我相信,我的亦辉一定能听懂。”李智龙沉思一会问孙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问题的?” 亦辉仰着小脸认真地说:“我在电视里听到的。我不懂,所以就来找爷爷。”他恐怕爷爷不给他讲,就拉着爷爷的手摇晃,“爷爷快讲讲吧,快点嘛。” 李智龙来了精神,他咳了咳嗓子,说:“传承文明嘛,就是一代一代留传下来的文明。就是说,我爷爷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我传给你爸爸,你爸爸又传给你。我们的文明有着5000多年的历史了,是我们的祖先传给我们的。我们是传承文明的国家。你看美国就不是传承文明的国家。他才几百年的历史。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啊!” “爷爷,祖先在哪?”亦辉又一个问题。 李智龙眉毛高耸,兴奋地指了指地下说:“在地下。”觉得不对,又往上指了指,“在远古。哎,那都是历史了。” “历史?爷爷,什么是历史?” “历史就是过去。” “过去?” “比如说,昨天,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哦!”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李智龙耐心地跟孙子讲了很多有关传承文明的道理。当然,也讲到了他的考古学,爷孙俩谈得很投机。李智龙很想对孙子在历史方面进行熏陶和教育。很多时候,他只要见到孙子,就给他灌输这方面的知识。他希望孙子将来能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董铭正在电脑上玩着一个七彩迷离的游戏,外公和弟弟谈什么,他丝毫没兴趣。这时董建彬走进来,说:“哟!讨论的话题,小亦辉懂吗?” 小亦辉歪着头,撒着娇说:“当然懂。” 李智龙笑着说:“是啊。辉辉他在电视里听到个词就来问问。这孩子太好思考问题了。他能提这样的问题我也感到惊讶。” 董建彬凑到老爷子的跟前,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爸,我最近又搞了些古董,哪天带过来让你鉴赏鉴赏。” 李智龙一听古董就来劲儿,赶紧站起身,挺着腰杆嚷嚷:“在古玩市场搞的?今天就该带来!” 董建彬说:“今天是妈妈生日嘛,不能冲了主题嘛!” 李智龙点着头:“好好好,改天吧。”他知道这个女婿是喜欢收藏的。很多都是从北京琉璃厂的古玩市场买来的。那些都是流传在民间的东西,有些还是很有品位的。特别是那些出土文物,更让他激动。比如,前年建彬搞来的青铜器和甲骨,他二话没说,就拿到中科院的考古所了,至今都没有拿回来。他还对建彬说,这是出土文物,是国家的东西,就得让国家保管。董建彬为此很不开心,那是他用几万块钱买来的。李智龙不管这些,所以,自从李智龙上交了那些个文物后,不管董建彬搞到什么有价值的古董,再也不敢在岳父面前显摆了。今天女婿突然又提出来让他鉴赏,他觉得又占了一次便宜,高兴得不得了。 秋爽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手里还拎着几瓶红酒。莳文娟开门接在手里说:“不是说过嘛,不买东西啦。酒,你姐夫已经买了。” 秋爽说:“妈,这些是给爸买的,我怕大家都给你买,没有爸爸的,他会提意见不高兴的。” 李智龙听到秋爽的话,放下手中的放大镜走出书房说:“爽爽,你爸爸有那么多意见吗?叫我看看,爽爽给我买什么了?”李智龙在他的4个儿女中,他最宠爱三女儿秋爽。 秋爽打开礼品盒,原来里边装着一套大小不等的毛笔。秋爽成熟的娇态很可爱:“爸,喜不喜欢。我托人在上海买的。” 李智龙兴奋地接过来,说:“喜欢,喜欢。爽爽最了解爸爸了。那套笔已经让爸爸写秃了,它呀,不经使。哈哈哈……”李智龙把玩着这套毛笔,用手捋着毛笔尖问秋爽,“这样的质地得多少钱?” 秋爽故意不说,摇摇头:“猜猜?” 李智龙爱惜地端详着,说:“不便宜的,现在的物价我猜不准哪。” 秋爽说:“那就别猜!” 时针指到7点,菜已上齐,秋阳还没到,莳文娟就催凤春给秋阳打电话。正巧,秋阳把电话打了过来,说他刚接到一个案子,必须马上到现场,来不了,不能陪妈妈过生日,只好在电话里祝妈妈生日快乐。莳文娟理解儿子也没再抱怨。 莳文娟家的钟点工叫玲玲,大学生,十七岁,说话声音小,苗条的身材,穿件质地很差的黄绿色体恤衫,一条发白的牛仔裤。一看就知道,她家经济条件一般。她是趁课余时间来打工的。当然,她是瞒着学校出来的。玲玲虽然不会做饭,但她帮着秋兰打下手,秋兰也很喜欢这个大学生。吃饭的时候,秋兰也让她坐到他们中间。大家先给老寿星唱了一个生日快乐歌,接着大家就品尝菜肴。你一句,我一句,逗得莳文娟不停地笑。孩子们纷纷给今天的老寿星夹菜,莳文娟吃着笑着,气氛非常热闹。 餐桌上摆放着两种酒水,白酒是为董建彬准备的,干红是为家里的女眷准备的。莳文娟有糖尿病,家里人不让她喝红酒,但她坚持要来一盅白酒。因为今天是她寿诞,大家不愿扫她的兴,就答应她这个要求。由于激动,莳文娟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李智龙看着莳文娟喝得这么顺当,竟大笑起来:“好,今天喝个够。再来一杯。”端起一杯白酒对莳文娟说,“我说小莳啊,今天是你70岁生日,我李智龙敬你一杯。”李智龙比莳文娟大几岁,过去他曾叫她小莳,今天,李智龙为了表示他对莳文娟的亲近,又亲切地喊她小莳了。 莳文娟接过酒,激动地举着酒杯,刚想一饮而进,然又放回桌子,她笑出了眼泪:“还叫我小莳啊。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你在学校教书,我们多年轻啊!时光过得真快呀,不知不觉就进入老年了。你我都70多岁的人了。说起来嫁给你都46年了。我还记得,结婚不久,你调到中科院历史考古所,那年我正怀着大女儿。后来,就被“造反派”打倒了。说你是什么“保皇派”,挨批挨斗不说,还把咱们赶到山西去劳动改造。”莳文娟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女儿丢失的那段历史上,她哽咽着。孩子们听着听着就知道妈妈要说什么了,赶紧转话题。秋兰说:“妈,你不知道,你外甥这次考试成绩是全年级第一名呢。” “铭铭知道学习,又聪明,我知道。秋兰啊,你别打岔,你们姊妹几个都在,说实话,每当我看到你们兄妹聚在一起,我就想起你大姐。一晃就是40年过去了,你大姐今年该44岁了。我和你爸爸整整找了40年哪!你说,为什么找不到她?一个大活人,她能跑哪呢?我老了……”莳文娟边说边哭。 秋兰和秋爽都劝妈,给妈妈擦泪。 李智龙耷拉着头,抽着闷烟不说话。每当这个时候,李智龙就抽起闷烟来。抽烟也是在山西时学会的。他是在谴责自己,都是因为他在“文革”期间被打倒,才使大女儿丢失的。多少年过去了,李智龙每当想到这件事儿,总是感觉揪心的痛。他在处理思念大女儿的问题上与妻子有所不同,他发奋工作,使自己受伤的心镇静,不去想,不去思,不去悔,把自己的情绪拉到现实当中。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大女儿,常常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大女儿默默祈祷,祈祷她能度过幸福的一生,能遇到一个好人家,能有一个好家庭。 凤春也劝:“妈,再耐心点,我们大家也在找嘛。秋阳说了,山西那边的网站开通了,准备在网上查查。现在是信息社会,我想只要大家努力,会找到大姐的。” 莳文娟叹了口气说:“我就担心,万一她生活在山沟里,那里信息落后,什么都看不到。”莳文娟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了。当然,全家人也没有刚才的吃兴了。秋兰知道,越是在幸福的时刻,妈妈越是思念亲人。大姐的丢失,是妈妈这辈子的心病。妈妈这些年身体不好,跟这件事有着直接的关系。眼看妈妈的身体走下坡路,如果这几年找不到大姐,妈妈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大姐了。那么,妈妈会终生遗憾的。秋兰站起来,拿了块餐巾纸,给妈妈擦泪。秋爽在一边拉着妈妈的手,说:“妈,相信缘分嘛。不是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吗?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全家都不能忘记寻找大姐,要有希望,有信心。” 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了大家的谈话,秋兰去接,对方说要找刘玲玲,秋兰说了句稍等就让玲玲接电话。玲玲小心翼翼地看看大家,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边走边说:“对不起,我怕同学找,就把家里电话告诉他们了。”大家都没在意玲玲说什么。玲玲走到电话旁,声音很小:“喂,是晓晓哇。什么事啊?什么?教导处牛主任要赶姐姐走。晓晓,你再给牛主任说说嘛,等姐姐找到工作,她会离开学校的。那……现在让她去哪住吗?” 晓晓说:“牛主任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认真得很。快回来想想办法吧。你姐急得都哭了。” 玲玲为难地说:“不行啊,这家有客,一会儿还得搞卫生,我可能晚走。你替我去说声好话吧。求求你了,你和牛主任不是老乡嘛。挂了。”玲玲接过电话仍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秋兰看出玲玲有事为难,就主动问玲玲有什么困难。玲玲就把秀秀姐找不到工作没地方住学校要赶她走的事说了出来。 董建彬很不耐烦地坐在一边,每当全家探讨寻找大姐措施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这个家庭不懂得忘记,聚在一起竟说些难过的话题。把一个个喜庆的气氛都赶跑了。正没情绪的董建彬看着玲玲一副为难的样子很是同情,问了玲玲姐姐的情况后,就答应帮玲玲姐找工作,介绍玲玲姐到他朋友刚开张的酒店去。玲玲马上给姐姐回了电话,开始姐姐不同意,可眼下又没有生存的门路,只好先答应下来明天去面试。 大家吃了饭,情绪依然停在刚才莳文娟思念40年前丢失女儿的故事里,本来是欢乐的,没想到今天个个心情沉重。莳文娟70寿诞也不欢而散。临走的时候孩子们都说:“爸妈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李智龙和莳文娟也向孩子们道着晚安,把孩子们送出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