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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宫女突然感到时日无多的那天，把菅武文叫到身边，掩了门说：“你不是私塾先生的儿子。”
菅武文愣了愣，他知道这个人说话很谨慎，于是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已满了八岁，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了。”她示意菅武文向屋里靠靠，菅武文在心里嗤笑：“我师父在大门口也能听到你细如蚊子的声音。”他最景仰的，就是那个教他剑术的信师父，信箜箫。
“你姓朱，不姓菅。你母亲当年是个得宠的妃子，后宫有人很嫉恨她，买通了御医将你掉包了。不过，那个被换的公主，早已病故了。”她停下来观察他的神情。他练了剑，又很年少，所以有些冲动，而他也有些漠不关心的茫然。老宫女看了很担心，她一直认为那位妃子没有皇子是失宠的原因，心中不平，她想为自己的娘娘伸冤。
于是老宫女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菅武文讲那些她以为很痛苦的事。从孝到真，从善到仁，菅武文终于把她的想法扭曲成两个字——报仇。他也是皇子，皇子是皇上的儿子，将来要做天子，他要做至高无上的皇帝。
老宫女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她只在想这个孩子现在对这事很敏感，他会为娘娘昭雪吧？她很安详很放心地合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头奔鹿。
菅武文很认真地学着剑术，信箜箫成了他唯一可亲近的人。信箜箫教他如何百步杀人，十步杀人，五步杀人。菅武文最喜欢的是十步杀人，他听过一些古代义士的故事，认为十步杀人潇洒飘逸，而且他喜欢用剑，百步用的却是弓。
九岁那年，他学会了七种杀人方法，可信箜箫说共有七七四十九种。他两年学七种，十四年便可全部学成。其实他不必再等十四年，但他即使学完了七七四十九招也还有更多无穷的剑术。菅武文不太在乎十三年的漫长，他不急。他只是每次望着皓月时不断地想：“信师父教我四十九种杀人方法做什么呢？杀人，只要一种方法就够了。”他终于忍不住去问师父，信箜箫说：“杀人的毒药有多少种呢？若只一种，迟早会被人破开。”他似懂非懂，但又觉得师父的话很有道理，于是仍默默地练着剑。
江简醒来时，想起梦里的鹿，他想解梦，结果只有解不开的苦恼。
皇甫无伤说：“你去买点牛皮胶来，我急着配药。”江简的个头已及皇甫无伤的胸膛，他拿了钱向山下走去，心里念着这牛皮胶是什么东西呢？
提了药包，他匆匆赶回去，皇甫无伤向来用词恰当，他说事情紧急就一定不能多加耽搁。
一阵细碎的声响使江简驻足，他知道这无伤山上一向少有人烟，而这声音是从树丛里传出来的，不像是樵夫或者路人。
“……”似是哭声。江简感到奇怪，他走过去把长草播开，看到一角裙裳。
“你是谁？出来。”江简对着那向后缩的裙角说。那人又向后缩了缩，江简一步跨过去，拉住那人的胳膊，拽到路边。
“你是谁？”江简重复着问题。小女孩先是看到一双不大的脚，然后顺着向上看，发现对方也是个孩子，这才停止了骇惧。“我叫信陵水。”她低声说。江简看着她弯曲的脚，知道她刚缠足，这是皇甫无伤告诉他的。他想起舅舅还等着配药，于是拉着信陵水往山上跑。信陵水突然跌倒在地，江简见她站不起来，知道是跌伤了，于是充满歉意地把她拉扶起来，继续向家里走去。山不太高，屋子也未建在山顶上，他们很快就到了。江简先让小女孩坐在门口，信陵水看出他没有恶意，便乖巧地等着。皇甫无伤早已有些不耐烦，从江简手上接过药也未言语些许。江简本来应该问问这牛皮胶的药性，他念着信陵水还受伤就急返了回去。
“你摔到哪里了？”江简扶她坐在席上问。“膝盖，好象流血了。”她声音很低。
他快步走到木架旁，找到一包写着“淋洗方”的药，闻了一下，确定之后走到外面开始准备药汤。“其实舅舅总参照《本草纲目》也不好，这个方子就是宋人的，很管用。他对那本书的依赖很不浅，为什么呢？难道他见过那位已过世的李大夫？似乎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暗自琢磨，没觉察到皇甫无伤已走到他身边。
“简儿，你做什么呢？”皇甫无伤过于年轻的脸上没有多大诧异，他并非不允许江简熬药，只是不知熬这治跌伤的药做什么。“我让一个女孩子跌倒了，她磕伤了膝盖，似乎正在流血。”江简没有隐瞒。“那你也该先给她止血呀。”皇甫无伤看到外甥不太精通的医术，心里微微叹息。江简暗叫不好，于是又打了盆热水，拿了止血药草走进屋里。
“简儿，你过来。”皇甫无伤把他叫出来，说：“你告诉她该怎么清洗，让她自己来。”江简很不解，但还是照办了，走出来看着冒烟的罐子沉思。“你总该知道男女有别吧。”皇甫无伤坐在一边，用信陵水听不到的声音说。
“可她的年龄还很小。”江简常听皇甫无伤讲这些，但他以为对于信陵水则完全没有必要。“好，那你见她缠足没有？”皇甫无伤本来很不想说这些，但他总归要让外甥注意些。“她的脚弯着，大概是刚缠的。”江简思索了一下说。“被人看见了会被抓的，本朝的风气就是这样，思想还很保守。”行为却十分不检点——皇甫无伤只能在心里这样说。“嗯，我会记住的。”江简低头想想，终于点了点头。
等信陵水把伤口包好时，皇甫无伤和江简走了进来。“简儿说你叫信陵水是吗？”皇甫无伤平静而温和地问，他没有再细声细气，只是需要更加平静地说话。信陵水看着这个年轻的陌生男子，有点怕，但他身边还站着江简，她又不太怕了，点了点头。
“你独自来无伤山吗？家人呢？”皇甫无伤问，他从江简那里得知信陵水是在山上被发现的。“他们……都……血！”她的目光黯淡下去，又突然睁大眼，面带惧色，汗濡湿了额发。“你亲人被害了是吗？”皇甫无伤无表情地问，他想确认。“他们……他们不会死的！”信陵水用力摇着头，汗洒在空中，被甩到远处。皇甫无伤已确定了大概，这个信陵水是逃出来的，她也差点被害。江简很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去安慰信陵水，她却有些癫狂，不断地颤抖。
“给她闻闻茉莉，含块玉。”皇甫无伤留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很久，信陵水才镇静下来，她的膝盖又发疼了，大概是汗咸染了伤口。江简给她讲药草的故事，渐渐地她的脸上出现了倦容。江简静静关上门，心想这夜该跟舅舅挤在一个屋里了，虽然他知道皇甫无伤很讨厌与别人夜间共处，但又想他会原谅自己吧。
夜渐渐深了。
皇甫无伤很想让信陵水离开，但他又不能对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发火。他打探到了信家的消息——在无伤山附近有人打劫，信家不是很富裕，因抵抗而被杀害。这家人准备向南搬去，所以全都出门，惨剧中惟五岁的信陵水藏逃出来。她现在是个孤儿了，皇甫无伤决定收下她。
“皇甫师父。”信陵水以为应该这样叫他。皇甫无伤说：“你只叫我皇甫大夫就好，我听着习惯。”他不冷不热。信陵水应了声，又听他说：“你把缠布给松了，在我这里不用缠脚，免得采药看病时走不动路。当然，你如果想以后能嫁个好人家的话，也可以受这份苦。”信陵水听到这话，笑起来，拍手说：“谢谢皇甫大夫，它勒得我很疼，我真想丢掉它不再受苦。”皇甫无伤走到窗边，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依旧面无表情。
“师兄，皇甫大夫为什么不笑呢？还有，他医术那么高明，可他不过十几岁吧。”信陵水偷偷问江简。江简回头看看皇甫无伤的侧影，低声说：“皇甫舅舅今年三十八岁，你可不要在他面前乱说，我想他听到那样的话一定不会高兴，他一生气反而会衰老。”
信陵水听不太懂，她毕竟才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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