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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旅途 1、 基实我也不是不明白,尚宏所说的“未必开心”的原因。只是我以为自已本来迟钝,并不是凡事计较的人,就算路上有什么暧昧事情发生,假装看不见就是了。假装看不见身边那两个人的眼神和小动作;假装听不懂他们隐晦的暗示、调笑;假装我是一个人出门,其他的人不过路过的一丛树、一群鸟儿、一道无味的风景。 在上海的培训其实只有两天。第一天下午报道,第二天培训一整天,第三天领导总结,然后就胜利结束。 参加培训的还有十几家单位,大家住在同一家酒店。参加培训人员的房间由主办单位统筹安排,我和李处住一间标准房,方菲和另外一个城市的年青女同志住在一起。 第一天晚上,还算安静。吃过饭后李处和方菲就没了踪影,大概十一二点钟,我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李处才回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晚上,培训了一天,大家也熟悉了几分,面对着晚宴的美酒佳肴,相识的不相识的人们开始把酒言欢,场面甚是热烈。为了避免太过热情的劝酒,我早早就离席,一个人出去,在酒店附近闲逛。 自以为聪明,估计着那边的酒席该结束了,我才回到住处。当我把房卡插入门把手,绿灯亮了,却怎么也打不开门,门在里面被反锁了。我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分明听见李处和方菲在时面说笑的声音,继续敲门,还是没人理会。 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走到走廊的窗前,吸了支烟,看着萦绕在眼前的烟雾,突然感觉到有些可笑。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重复上演,不同的只是,从前一直是在我们的办公楼里,而今天整个背景搬到了上海而已。 又过了十几分钟,再去敲门,还是没人开门。我只好下楼离开酒店,继续在这全繁华都市里游荡。 不觉走到地铁站,干脆就买了票坐上地铁。在外滩下了车,从地下通道走上来时,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雨。四月天气,雨点持续打在身上仍有寒意。一阵冷风吹来,鸡皮疙瘩立刻冒了出来。 仍有三五成群的游人撑着伞在雨中兴致勃勃地浏览、留影,指点着,说笑着,无视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抱着肩在江边傻站着,望向对岸。灯光装饰的高大建筑群金碧辉煌,江水在霓虹的映照下闪动着妖娆的色彩。一条巨大的游轮上耸立着巨大的广告牌,灯光与音乐喧闹地从我眼前缓缓经过。站在冷雨中,萧索地面对着这灿然、骄傲的繁华都市,突然有一种渺小、卑微与无助的感觉。 这只是别人的城市,别人的繁华,别人醉生梦死之所,与我毫无关联。 在我熟悉的工作环境里,我只希望能够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却不能如愿;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希望能够躺在暂时属于我的那张床上安然入睡,仍不能如愿。无论身在何处,我都无法找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个位置,哪怕是在梦里,亦不知身在何处! 禁不住苦笑,别人所羡慕的公差旅游,竟是如此尴尬。 刘迟啊刘迟,你也真够窝囊。你怎么这么窝囊? 想到这里,我决定回去。无论如何,今晚也不能露宿街头。回去砸门,对,就这样,如果他们不开门,我就把整个楼的人都吵醒!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这一次,不需敲门,我用房卡便打开了门,进了房间。 李处已经睡去,鼾声震天。我轻手轻脚地钻进卫生间,马马虎虎地冲了个澡,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想起,临行前尚宏在酒吧里说,这一次出行,我未必开心。果然如此。他似乎还说过,“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有了个主意。 似乎刚刚睡去,天就亮了。听到李处坐在床边的咳嗽声,我一边抹着惺松睡眼,一边假作漫不经心地跟李处提起,我有个姑姑住在杭州,好多年未见面了,很是想念。 李处当即便说:“上海距离杭州也不远,不如你就顺路去看望一下吧。” 心里一阵轻松,当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还是尚宏提醒得好,与人方便,自己也就方便了。 2、 走过候车大厅,我选了安静的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翻阅未发短信。 “今晚抵达杭州,可否一见?”我又一次字斟句酌地读着那几个字,犹豫很久,还是把它保存在草稿箱里。 到达杭州时找到酒店住下,天已黑透。我终于下了决心,删掉草稿箱里的短信,拔通了幽语的手机。 一遍,两遍,无人接听。 一个人走出酒店,穿过一条窄窄的青石小巷,来到西湖边。 夜晚的西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美丽,暗弱的灯光下,水波幽幽,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氤氲气息。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西湖,而下一次,不知将是何年何月。 或许这是我见到幽语的唯一一个机会。 我再一次拔打了她的手机号。这一次通了,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你好,你?是哪位?” “幽语,我是刘迟,我现在就在杭州。” 沉默…… “我是南柯啊!”我又强调了一遍。 手机的那一端立刻挂断。 我站在湖边,闭上眼。黑暗四合,香樟的味道将我慢慢吞没。那一刻,我想我已融入黑夜的喘息之中,不愿醒来。 不远处,一只巨大的龙船靠岸,三三两两的游人走下船来,意犹未尽地谈论着,缥缈的笑声绕过我,沿着湖畔荡出了很远。 又过了很久,有雨丝飘落下来,在桔黄色的路灯下闪动着点点金光。 裹着细密的雨,我慢慢走回酒店。 站在酒店的浴室里,水淋在身上如夏季里的急雨,带着微微的凉意打在皮肤上。水珠在玻璃墙四下飞溅,如争先恐后流下的泪水,闪动着令人心痛的光。 有一丝后悔,不该打那个电话给幽语。 我们从未界定过彼此的关系。朋友?知已?红颜蓝颜?情人?恋人?似乎都是,似乎什么也不是。在网络,我们是熟悉的陌生人;在现实,我们走在各自的轨迹中,纵使相逢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雨下了一整夜,空调开了一整夜,睡在雪白而略带着潮湿味道的床单上,试图闭上眼睛,想象与幽语相见的情景—— 迎面而来的身影 没有温暖的拥抱 无可触及的微笑 无声无息的对白 …… 离开酒店前,我在落地的穿衣镜前梳理好头发,又仔细地端详着自己。一个高个子中年男子,毫无特点的平淡五官,挺着略微发福的肚子。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耐克旅游鞋。 一个既不落伍也不时尚的人,一个走进人群之总很快就失去背影的人。 既是如此,何必相见?即便相见,意义何在? 就算在最孤寂的日子里曾经相濡以沫,终究免不了要“相忘于江湖。”我们是不同水域里的鱼,一朝回归自己的世界里,就只能相忘,甚至连一个模糊的身影也无法记起。 我使劲地摇摇头,试图把一些混乱的思绪甩掉。 雨仍在下。我在酒店的超市里买了把蓝色的天堂伞,四处游逛。去了几个所谓的名胜景点,又在河坊街买了几把竹制折扇,作为回去以后送给同处同事的旅游纪念。 乘上机场的大巴赶往萧山机场。沿途看到城市的路边种满苍翠的植物,在细雨中繁茂地生长着欲滴的绿意。隔着车窗玻璃,我在雨雾中徒劳地辨认着那些不知名的植物,以此来记住这个在地图上密布交错的公路与铁路之间的一个抽象的点,一个与我只有擦肩之缘的城市。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从知道要去上海的那天起,我就在希望着能够来杭州。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距离幽语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而当我以为自己离她很近的时候,她已经与我相距遥远。 是谁说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时间与空间的距离? 而对于时空我也始终心存敬畏。那是怎样浩渺的概念啊,一个身处于广阔时空中的人,微小得不及一粒阳光下的灰尘。 当我坐在飞机上望着弦窗外的云,又一次想起,在星颜来过的那个晚上我做的怪异之梦。灰暗水域里的游弋,灰暗天空下的飞翔。无论为鲲还是为鹏,原来,仍是天地之间孤独的自己。 从极寒的北冥迁往温暖南冥的路途有多遥远?那只巨大的鸟儿可以高飞至九万里,对于它来说,天地之间广阔得无可比拟,却终究抵不过时间的辽远无垠。鲲鹏最终到达南冥了吗?如果只是孤独地飞下去,它会不会衰老在冷漠的空旷里,会不会坠落在漫长的光阴里? 庄子他老人家似乎没有交待,鹏是否抵达它的最终目的地。 假设那巨大之鹏在中途坠落,它会落入怎样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