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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强光之后是一片黑暗。 过了好久,黑暗渐淡,转为铅灰色。耳边有水声轰鸣,铅灰色的波浪从身后打过来,将我抛起在浪峰之上,又狠狠地扔下去。跌向峰谷的感觉令人恐惧,脚下是急速旋转中的涡流,坠入其中就等于投入地狱。我拼命地挣扎着,呼喊着向上跃起,挥动着的手臂神奇地化为双翅,扇动起巨大的气流,推动着我飞向铅色天空。 身后的巨浪如成排的山峰般一层层压下去,又高高涌起。我用尽全力拍打翅膀,远离无边的冰冷水域,飞向更空旷的灰色天际,飞在无边的灰暗中。看不到地平线看不到一片云、一丝阳光哪怕是一只孤独的鸟儿。 寂寞与困惑如同更沉重的灰色包围了我,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希望,这只是一个离奇的梦境。而我已在梦境中一直坠落,缓慢地落向永无终点的漫漫时光。 2、 北方,三月,清晨。 迎面而来的是春天的阳光。似乎应该拥有不同冬季的明媚,而空气却寒冷依然。凉意顺着领口一直钻入身体,在每个有温度的角落里冷硬地伸出枝杈。 昨夜一直做着一个怪异的梦。好容易在清晨时分安静地睡了会,再睁开眼睛时,上发现闹钟快指向八点了。 我顾不上叽叽咕咕的抗议声在肠胃里回响,加快了脚步,匆忙穿越马路。 早晨八点钟的公交站台,焦虑与等待的汇聚地。一辆接着一辆的公交车停靠,从前门吞进拥挤的迫不及待的面孔,同时从后门吐出匆忙的各奔东西的脚步,之后,一溜烟地开走。 高大的写字楼遮住了普照大地的阳光,我双把手插在口袋里,缩起脖子,尽量保护着昨夜残存在身体里的暖意。时间在一分分地飞逝,一丝丝地抽走体温。我等的十七路车却还没有来。 有好几次,我看着打着空车牌的出租车从眼前经过,险些就要把手从衣袋里掏出,拦住其中的一辆,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打的到单位,舒适快捷的代价是十八元的里程计价再加上一元的燃油费,快抵得上我一天的饭钱了。不如就在这里慢慢等吧,省点银子费点体力而已。 终于挤上一辆负荷沉重的十七路,围困在气味各异的乘客之间,一只手费力地吊在高高的把手上,另一只手小心地护住装着钱包、工资卡和身份证的小公文包。公交车如行动迟缓的老人般在红灯与不同的站点之间喘息着一次次停顿,毫不吝惜分秒飞逝的时间。 五十分钟以后,我终于从繁忙的公交路程上的某点脱离,走进机关大楼。 大厅里的表针已指向九点,再急也没有用了。反正没有什么紧急的工作在等着我去处理,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人等着我去会见,反正新的一天还是要平淡无聊地过去。 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与李处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随手捋捋了脑袋上耷拉下来的那一缕有限的头发,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后,继续低下半秃的脑袋盯着方菲的电脑。 方菲的手指在键盘有节奏地敲着,挑染过的卷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与李处的脑袋几乎撞在一起。 我知道他们又在临屏共同修改材料。他们经常地这样一起做着一项又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我也嗅得出空气中的暧昧气息。 对于气息,我格外地敏感。比如春天的气息是湿润的,秋天的气息是干燥的,比如隔壁的那个办公室的气息是散淡的与白菜叶子的气味相似,而我所居住小区的气息是粘稠的始终散发着一种生了很多斑点的香蕉的味道。 我很识趣地端起水杯出门去,记得回手带好门。 在走廊的电水壶前打了杯开水,直接走到隔壁大办公室去。大家都在忙着,老王在看股票,小张在网上斗地主,吴素素在对着小化妆镜拔眉毛,简梅捧着电话在煲电话粥。 "大家都在啊!"我挤出半个微笑从嗓子哼了声算是打招呼。除了老王从红红绿绿的K线图上抬起卡了老花镜的眼睛冲我点点头以外,其他人则视而不见。 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今天的晚报,看了几条花边新闻,想起肚子还是空的,就放下报纸出去。 出了机关大院,走到马路对面的包子铺。两个包子一碗粥下肚,整个身体才慢慢恢复了温暖的感觉。吃罢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慢慢等着包子铺里的胖老板从腰间油腻的黑色钱包里一张张地点出零钞。 现在更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着急了。只要到单位点了卯,只要与领导见过面,剩下的时间便自由得简直不知该如何浪费。 回到办公楼,我站在走廊宽大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根烟,呆望着烟雾在阳光下袅袅飘起。我所谓的吸烟,不过吞吐而已,也没有很大的烟瘾。很多时候,吸烟仅仅为有一个能够长久站在走廊里的理由,毕竟,夹着烟卷站在这里总比两手空空地站在窗前发呆看上去要正常一点。 在这个机构错综的单位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别人的眼里,稍有出格之处,就有可能成为别人私下谈论的话题。 很多时候,我喜欢这样地站在阳光下,任温暖无声地迎面扑来,头脑里跃出许多互不相干的杂乱念头,如灰尘,以光柱的形状混乱飞舞。 已是而立向不惑过渡的年纪,我早已明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如同我的名字,"刘迟"。对于父亲所做过的事情,很少有令我心生敬佩的,唯独这个名字。我一直怀疑,他为我取名时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先见之明,一眼看穿了我未来的人生之路:总是以缓慢的步伐走在别人的身后,平庸、碌碌、缄默,迟且钝,无可炫耀。 一支烟吸完,办公室的门开了,传来李处严肃的咳嗽声。我这才回去取回已经喝空的杯子,又去添了热水,然后才慢吞吞地踱回自己的位置。 打开电脑,看了会花边新闻,然后进入游戏室斗地主。 我这里激烈决斗时,方菲正忙得不可开交,不停地进进出出,高跟鞋敲有节奏地打在地板上,渐弱或渐强。她今天穿了条镶了很多亮片装饰的牛仔裤,紧裹的臀部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每一次来来回回,带着扑鼻的香气。 禁不住想,每天上班有美女坐在对面,幸运还是不幸? 这个问题颇为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