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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三声炮响，娶亲的回来了，街坊邻里纷纷围上去，丑孩儿留着哈拉子，嗷嗷叫着往里挤，被他婶子回头朝腮帮子掴了一巴掌。
新华的喜兴按都按不住，虽然使劲沉着脸，怕人说浅浮，说话间笑影还是不可抑制的屡屡爬满了脸。
新娘子从席车上下来，银盆大脸，面如朗月；眉若墨化，细细弯弯的像是天修过一般；一双明眸，顾盼生辉；一颦一笑，透着聪明灵秀；身段苗条，步履轻盈。在当时，五六十年代，只有无声电影里才有的，今儿就在眼前，活生生的，全须全尾的见着了。
众邻里惊为天人。
“八蛋儿奶奶，媳妇长得好！天庭饱满，地格方圆，这在相术上是旺家的像啊”丑孩儿的婶子对新华娘挑起大拇指。新华娘笑得合不拢嘴：“庄稼人过日子生娃，过日子生娃….呵呵呵…..”
新路娘被初升的阳光暖暖的晒着，小声道：“姨太太的骚样…….”新路娘原是国民党军官的一位姨太太，国民党逃往台湾，被落下了，后来就嫁了新路的父亲。开始婆家不知道，后来有了些风声，新媳妇又抽烟又喝酒。新路的父亲就试探着问，新路娘倒大方，全承认了。当时已经有了两个女儿，新路爹虽然摔板凳砸茶壶闹了一顿，新路娘不惧，慢说一个农夫，老娘就是从勾心斗角的窝里出来的，耍三青子？新路娘吞云吐雾间，三言两语就把新路爹震住了。新路爹呢，还从此绵羊一样服服帖帖。有些事没道理可讲，一物降一物。
八蛋儿，也就是新华的父亲，典型的旧中国农民。当农民，一辈子别想出人头地，一辈子受人役使，就像生产队里的骡子马，身子被火红的铁钳烙了印了，所不同的，农民是被烙在骨子里了。八蛋儿明白得很。于是在新华十六岁时，八蛋儿托人把他送了出去，托的是本乡的自己的发小，虽是故旧好友，也不可太俭，到底用了几十年的积蓄。
新华出去公干的第二年冬天，有天晚上，新华的母亲喊了两个贪玩的小女儿回家吃饭，母亲刚要放下闸板，关了街门，从外面东瞅西望的过来一个人，看见新华母亲要关门，忙走两步上前，问道：“这位大娘，麻烦问一下，冯新华家住哪个门儿啊？”新华的母亲没接茬，却反问：“你找他有事啊？你是他什么人？”此人憨厚笑笑，答道：“嗷，我们在一块儿工作的，我这不回趟家吗，捎带给他带回个口信来。”新华的母亲忙将来人让进门，回头又向北屋一叠声地喊：“他爹，华子来信啦！华子来信啊！”
八蛋儿撩门帘出来，问：“哪呢？”边问边拿了烟袋向枣树上磕。
“大伯，我和新华是一块的工友……”
父母忙向屋里让，非常热情：“屋里说，屋里说，外面怪冷的。”来人道：“没关系，说句话我就走了，天都这么晚了！”八蛋儿道：“别别别，怎么也得吃了饭啊！屋里屋里……他娘，你去卖点菜，卖点酒，我们爷俩喝两盅！”新华的母亲忙应一声，出去了。来人忙拦，没拦住。
进的屋里，来人道：“大伯，你听我说…….”八蛋边向杯子里放茶叶，边道：“大冷天的，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来人道：“趁大娘不在，我告诉您，您要有思想准备…….新华出了点事……”八蛋儿心一沉，紧接着提暖壶的手就有些抖，茶杯是满了，却洒在桌子上一大滩。
八蛋儿把茶杯递过去，盯着来人道：“出什么事啦？你说，我…..我没事。”来人道：“新华其实是冤枉的……”八蛋儿死死的盯着来人的眼睛：“啊，怎么回事？……你快说！”因为急，后面的话，声音不免大了些。来人忙道：“他摊上人命官司了，想回来，人家不让，在调查他。听说我要回家，就让我捎信回来，说让家里多带些钱去……否则……否则不好说……官家很黑的……”
“你说清楚，人命官司？怎么就摊上人命官司了？”八蛋儿不等对方说完就急急地问。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时间匆忙，新华就没告诉我，我也是搭乘别人的车回来的。不过听说一时半会还没事，官家正在调查，你老人家也不必太急。”顿了一下又道：“新华让告诉您准备些钱吧，需要各处打点打点。”
八蛋儿沉着脸在身上摸出烟叶，手抖抖索索的向烟斗里塞，自语：“这孩子怎么……怎么就摊上人命官司了？这这……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来人道：“也没说别的，就是再三叮嘱，有了钱什么都好办了。想想也是，急有什么用呀！赶紧筹点钱吧。”
八蛋儿嘴里对对对的应着，慢慢蹲下，满是胡茬子的嘴一口一口地嘬着烟斗，眼神明显的思考着心事。
来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纸片，放在中堂的方桌上：“大伯，信我捎到了，这是新华的详细地址…….我走了。”八蛋儿使劲吸着烟，吐出的烟雾幻化成千奇百怪的姿势。他只随着应了一声，手抖抖地，频繁得把烟袋往嘴里搁，一口接一口的狠吸，身子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没动。半天，才忙站起来，急急的掀门帘出去，喊：“别走别走，吃了饭再走吧！”
捎信的人早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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