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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油灯 自从来到傍山后,志民一直克制自己不去回忆,但做不到,高坡四年知青生涯的细枝末节总是越来越清晰地回到脑海中。 志民到傍山来,本意是想寻求心灵的宁静与回归;抑或说,他是企望通过自己的努力给这块热土些许微薄的回报。亦或说,他是怀着深深的内疚和忏悔,决意要将自己的残生捆绑在这里。 他要园一个自己的梦,或者说,他是要兑现一个十分久远的诺言。 他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打搅别人现在的生活,他只能象今天下午那样,坐在那棵老银杏下,远远的站着,远远的看着。 可是,也许是命运注定他今生不应该忘记,或许他本来就没有忘记。华林的话无疑就象抛向水里的石片一样,总是在志民心灵之湖中激起阵阵的涟漪。 天很闷热,志民不想很早就回去趟下,他感到今天一定会失眠。于是,他又要了好几瓶啤酒,想与华林好好再聊聊,亦或说,他想解开这个谜。 华林从洗手间回来,看见桌上的酒,笑道:“老板,还要呀,快晕了啊。” 志民没有说话,只是指指对面,示意华林坐下。 这一次,是他给华林倒了酒。 他举起杯来:“为你有个好妈妈,干一杯。” “咱个?”华林十分诧异。 “为她没上过学也能教你读书识字呀。” “那到是的,”华林拿过酒瓶,“要为妈喝的话,我得满了。”他与志民碰上杯时,声音很响,“老板,你随意,我干了。” 华林说完,悻悻的举起杯,扬起头,一滴不剩。 很显然,这杯下去后,华林仿佛既有醉意又有心结。他双手支在桌面上,抱着头,好一会儿后才猛的一下抬起头说: “老板,你晓得妈妈咋个教我的吗?我们高坡没电,现在点的还是桐油灯。十多年来,妈就是在豆点那样大的桐油灯下一笔一划的教我的呀……” “现在还在点桐油灯?” “是啊。”华林又为志民和自己倒上酒,脸上挂着苦笑,“要知道,为了教我,妈是在拼命呢……” “拼命?”志民很愕然。 “是呀,妈要管猪崽鸡娃,要管栽瓜种豆,要管油盐柴米。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房前坡后,屋里屋外,哪件事少得了她。可累了一天后还要在桐油灯下边学边教我,这不是拼命是什么?现在……” 华林顿了顿,举杯又欲饮酒,志民止住他。问:“妈妈没上过学,自己怎么学?” “外婆说,有人教过她的。” “谁?” “不知道。” “妈妈没对你说过?” “没。” …… 毫无疑问,此时,华林这些话已不再是石片激起的涟漪,它像一块山顶上松落下来的巨石,在志民光影粼粼的心海中猛然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无论华林的妈妈是谁,华林的话无疑已经证实: 在牯岭大山的深处有着一位这样异样的女人:她用一个女人罕见的努力和独特的方式,在后代的身上培育和催生着一个自己的梦想…… 这一夜,志民看着沉沉睡去的华林,心里翻腾着关于“油灯”的往事。在高坡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就是这样的桐油灯陪伴他度过了许多难以忘怀的夜。 他似又乎看到了隐隐约约忽闪不定的灯光下,那个活泼善良的、牯岭深处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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