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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影子 五月后的白天渐渐变长。所以,尽管志民回到傍山时已是七点十分,可暮色中,近树虽已朦胧,远山在如洗蓝天的衬托下,黛色的剪影却格外的明晰。 华林立在桥头,见到志民便迎了上去: “叫我好找,哪去了?” 志民没有告诉华林他去漂流的事,更没有说自己去了高坡,只是微微一笑: “随便逛逛,有事?” “没。” 此时,山风象往常一样徐徐的吹来,河面已升起淡淡的雾霭。 华林随着志民,说着工地上的一些锁事。 这些时日,华林对老板有了更多的了解——他总是陷入沉思或缄默;不苟言笑的眉眼间总有一种淡淡的忧,淡淡的愁。华林一直搞不清,做了老扳的人,还会有哪样值得忧愁的事呢。志民脸上显见的严肃和冷静,让华林感到:那山岩一般的面容既象山间的泉又象林中的雾,能让人总是看得见却抓不着。 他们谈着走过桥面,不觉间夜色已经悄然降临,江心的薄雾已漫上溪边的林稍,不经意间洒落的月光,已轻纱般地笼罩在山乡静静的原野上。 此时,志民方才意识到,该是吃点东西的时候了。 不知乏了还是累了,也不知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华林。总之,志民突然想到一定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去坐坐。 前些日子里,华林随着他东一头西一趟的忙活着,饿了就见着什么就吃什么。为此,他对华林一直存着一份内疚或歉意。 现在,该忙的忙过了,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弥补一下。尤其是现在,他急切的需要轻松和解脱。说具体一点,他突然想到了酒。 傍山街面上有着好几家小小的餐馆,若是去那样的地方去,华林自然是无可非议。 但在今天,志民认为若去那样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妥。他想在自己能够好好休息的同时,也让华林能够美美的吃上一顿。 说实在的,他现在已经非常欣赏和喜欢华林这个来自高坡的年轻人。 华林来了后,他确实省却了很多的麻烦和心事,除了较大的事项而外,有关工地的许多锁事几乎都由华林一手在张罗。 这孩子不仅开朗自信,而且做事有主见、有条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乡下年轻人的身上有着好些城里孩子不可企及的地方。高坡能够孕育出来这样一个年轻人着实让志民有些迷惑不解。 好些时日来,他一直想与华林好好的坐一坐、聊一聊,可繁杂与忙碌让他一直找不到这样的机会。此时,他认为现在正是十分合适的时候。 要找志民心目中的地方,自然就只有“悠闲山庄”了。 在二楼餐厅,志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有竹,竹隙间,夜月色下泛着幽幽白光的青溪隐约可见。 华林对老板坚持选定这样的地方感到十分的惊讶。对于他来说,不管面条也好,米粉也好,包谷也好,红薯也好,只要能够填饱肚子就行。到山庄餐厅来进餐,他为太过铺张和奢侈而急促不安。为此,寻座时双方似乎都无话。 很显然,沉默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不自在的,好在华林并不内向。 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已经较为熟悉的缘故,待志民落座后,华林便在志民对面坐下来,开始讲一些山里孩子喜欢的讲述的趣事。 他先问志民是否见过牯牛潭,是否会游泳,是否知道溪里的乱石下会有小螃蟹…… 随后,当啤酒上桌时,他谈起了父亲,并以好笑的口吻说,嗜酒如命的父亲认为冒着泡泡的啤酒是马尿。 再后来,吃着菜时,他讲到了妈吗就着饭桌教他认字和数数的许多细节;讲到妈妈曾经给他缝过一个好看的书包,同时还讲到他背着书包放牛时引来的伙伴们的戏弄和嘲笑…… 志民一直静静听着,很少说话。志民认为现在不该是他多话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份悠闲而松弛的心情。说得再深一点,他是想好好了解一下华林的家人。 有时候,他停下筷来听着华林滔滔不绝的讲述;多数的时候,他则是游移于这滔滔不绝而若有所思。后来,他问道: “看来,你很爱自己的妈妈,是不?” “当然了,”华林不加思索地说,“要不是妈妈教我识得几个字,一辈子下来,兴许还以为天底之下一个样呢。唉,只可惜……” 说到这里,华林突然举杯道:“好啦,不说了。来,老板,借你的酒敬你一杯。” 志民知道,华林“只可惜”的后面还有许多想说的话。看来,今生不能上学读书是华林终生的遗憾。 志民点上一支黄果树香烟,看着华林,心想:这孩子要是生在城市里的话,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怎的,志民突然想到了文革中“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的怪论。那时候,就因为这句话,他背着“黑五类子女”的名份失去了进入大学的机会。也为这,他又在随后而来的下放风潮中来到了高坡。在这里他明晰的看到,虽然大山里的孩子同样也想读书、盼读书,可上学似乎总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在大山里,难道就因为这深沟大壑的阻隔,农民的孩子则要一辈接一辈的承袭只当农民的命运? …… 华林不太习惯这样的沉默,少许之后,他为志民斟上酒,又举着杯道:“老板,再敬你一杯。” 也许是为了缓解一下忧闷的心境,或者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志民并没将杯迎上去,而是双肘交叉支在桌上,笑问道:“说说理由。” “不为哪样,只为我认定你是个好人。”华林显然是认真的,他面色严肃地将酒杯举在空中,“你瞧得起我们乡下人。就为这,我敬重你……” 这样的神色和语气让志民多少有些诧异。 “呵呵,看你说的。”志民一饮而尽后递过杯去,笑道“再满上。那你说说,下一步我们应该咋个办?” “看来你也要在这里建山庄,是不?”华林试探着问。 “就算是的话,你是不是还有很多的想法?”他有意考考华林。 是的,华林还有很多的想法。 自从被志民意外的当成助手后,也许出于感激,若或是农村孩子本性的使然。华林在忙乎的时候,就一直对这个将要兴建的山庄或酒店作过各个种各样的设想。 现在,志民给了他说出这些设想的机会,华林的话也就象泉水那样汩汩而下,涛涛不绝了。 “照我说,餐厅晚上最好不要用电灯。” “呵呵,那黑灯瞎火的咋个做生意?” “点油灯呀。”华林认真的说:“你想想,城里人哪个没见过电灯,看多了也就不奇了。城里人很少看到山里人过去用的桐油灯,如果收集起来打整一下,在这样的时候点上,既有乡下古旧的风情,又符合城里人猎奇的口味。花不多的钱做两全其美的事,这不是很好么?” “怎会想到了这个?”志民对华林的话很感兴趣,直起身来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华林又一次谈到了母亲。他说: “照妈的说法,那就是,不管那样东西,只要放对了地方,那就是最好。妈说了,人呀,就是要多想想,多看看,一世人做下来,想与不想都会不一样…… “妈说,我们农村忙了春夏忙秋冬,但一辈子如果只为三餐去忙活,那就没有意思了…… “妈还说,人人都会走黄泉路,可有人走了之后却让人久久的记着。妈常问我:林儿,你说那些能够被记住的人凭的究竟是哪样?” …… 只要提到母亲,华林总会异样的兴奋和滔滔不绝。他自顾自的一路说下去。 从华林的口气中不难看出,这个女人不仅生了他、养了他,而且在成长的路上,她还是他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师和益友。 志民沉默不语,他不想打断华林的话。 他感到,华林的身上一直依附着他母亲不同凡响的影子。这个影子仿佛处处都通过华林的举止、言语、表情和神态站在他与华林的中间,静静地凝听着他们彼此说的话。 志民难以理解,华林何以有这样一位神奇的母亲——未上过学,却有休养、有文化;虽是农村妇女,却对人生有着超常的理解和认识。 说实话,自从认识华林后,这就是志民心中存在着的一个解不开的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