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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野狼 下午一点,志民踏上了皮筏。 此行的本意,也许是想用独自历来抛开那些煎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亦或说,也许激流险滩的刺激与惊险能够缓解郁闷的心境。 可随着皮筏的缓缓启动,迎面而来的山体却不由分说的撩起了志民潜藏已久的心结。 这个心结谁也不知、谁也不晓。 到了这样的年龄想要独自漂流是不能允许的,经过一番争执后,志民只好同意船工一道同行。 有了船工,激流也好,险滩也好,一下子都成了不很重要的事。他可以从从容容的看看岸边那条穿越丛林的石板路。在这条路上,他留存的足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青溪离开傍山镇后便进入了当地人称为地缝的峡谷。 一道长滩退去之后,溪面陡然狭窄起来。生长着栗树、枞树、桦树的山峰急速迎了过来,筏子开始在陡立的乱石间东摇西颠地穿梭,原本灿灿的阳光即刻让位给了森森的绿色。山风在耳旁呼啸,溪水排浪般的涌进了筏里。 眼前依旧是幽深与洪荒,若是没有若隐若现的青石路,谁能相信这莽莽森森的地缝深处还会有人烟。 当年,志民沿着这条石板路走向高坡时就曾经认为,走在这夹杂着芭茅、山蕨、黄荆、岩藤的荒野中,自己简直就像一条狼。 他一直认为:自己有野狼一样的性格——孤傲、野性。 他从小就喜欢孤独的游移于浩瀚的书海。 除此之外,每逢周六周日,他还会千方百计的避开父母的注视,偷偷跑到郊外去,或是找寻一段人迹罕至的河面美美的游上一阵,或是坐在高高的山岩上看悠远的游云,或是躺在草地上,细细的凝听着山风与荒草树叶的摩挲…… 他认为:无论是空气、沙石,或者是绿叶和小草,它们都有自己存在的权利。他同时还认为,大千世界里还有更多更小的世界。这些世界里照样存在着喜悦、哀伤、追求和梦想…… 他一直试图在喧嚣的尘世外和无扰的宁静中找寻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有段时间,他的我行我素曾让老师和父母都很焦虑。他们几乎都用同样的话对他说:为哪样不把精力好好放在学习上呢,你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呀。 可不久她们都发现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他能够轻松自如地将自己的学习成绩列在前十位,但却永远不争第一名。 他曾有过上大学的愿望,但文革的动乱和父亲随之突然的死去彻底粉碎了他的梦。 父亲的离去,让他小小的心灵突然体味到了世态的炎凉,世间许多的不公正使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 就在这段时间,他莫名其妙的厌恶起狗来。狗的奴性和媚态让他感到十分恶心和反感。 他说:如果说狼与狗同属的话,那么,我宁做穿山越岭的狼而不做摇尾乞怜的狗。 就为这,当年一片茫然的他选择了令人谈虎变色的高坡。在这个没有任何束缚的环境里,孤寂、愤懑、无助和绝望使他几乎变成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野狼。 …… 筏子过了牯牛潭,再往前去,绕过小堇村后便是高坡了。 这一瞬间,那些“野狼”般的日子正向志民静静的走来。在把自己视为野狼的那段时间,高坡西头上那间茅屋的东侧就是他借以栖身的“狼窝”。 过了小菫村,志民没有继续漂流,而是在两颗老银杏下打发了船工,独自上了岸。 上岸后,他没有向高坡走去。山风吹在透湿的衣服上,他不禁打了好几个寒颤。他弄不清,这寒颤究竟是来自身上还是来自心里。 他在老银杏下坐了下来。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新盖的瓦房。二十几年过去后,这里显然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高坡。 午后的高坡正沐浴在一片灿灿的阳光里,远远的隐隐听得见母鸡产蛋后的鸣叫。路口处,好几条狗正向山下起劲的吠着。看来,它们发现了志民这个不速之客。 此时,志民已经饥肠辘辘。 照理说,只要走进山上任何人家,粗茶淡饭总是会有的。可是,他只是那么呆呆的看、闷闷的想,心里一直翻腾着“野狼”两字。 经历了闹市二十几年的磨砺后,现在的他已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狼还是狗。 当年那条狼显然是不复存在了。可是,那间柴屋,那盏油灯,那看似早已逝去的岁月是轻易抹得掉的么。 志民终于没有走到半山上的高坡村去,大约在五点十分左右,他郁闷的沿着石板路走上了回程。 在高坡村就要被小堇村挡住的那一当儿,他在路边小摊上买了只火烧包谷,心不在焉的剥着焦黄的颗粒。 他向着高坡一再回首,久久的想着柴屋里曾经点亮的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