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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帮手 进入五月,傍山镇渐渐热了起来。 清晨,山上的苞谷、菜园里的椒秧、水田里的稻禾经常会在绿油油的叶面上挂起晶莹的露珠。整个坝子的上空,总是浮动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雾霭。四周的山峰改变了冬日的冷峻,显见的鲜活起来。 青溪漂流一年前就已开发,因此,随着初夏来临,傍山镇的“热”也就不仅仅是气候了。每当艳阳高照的时节,往往就会有成团成队的城里人跑到这里来领受漂流的刺激与惊险。一时间,本来十分幽静的小镇便平添了许多的喧哗与热闹。 志民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后,枫林树间已经平整出了大块的空地,计划中的小楼就要进入施工阶段。 眼看材料基本备齐,志民便产生了也去漂流一下的想法。 他九点钟到工地转了一趟,将一些要事交代之后,便回到寄宿的“悠闲山庄”。洗了几件上衣,换上兰白条子的T恤,穿上一条十分宽松的休闲裤。为了御寒,他还到小卖部买了瓶半斤装的习水大曲,然后在十一点刚过的时候走到村西的起漂点。 溪水是向着高坡流去的。 清清的溪水里,好几只橡皮筏已经随波而去,溪面上撒落着好一片欢快的笑声。 志民没有急于漂流,而是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了下来。从这里看过去,与此遥遥相对的那片枫林就是志民已经选定的地方。 枫林间,华林正在跑上跑下的忙着些什么。很显然,这孩子真是个受人之托后就会十分尽心尽力的年轻人。 志民不由得满脸笑意的想起了与这个年轻人不期而遇的情景: 那天,他坐在树荫下吃午饭(一瓶可乐和两个面包),华林走了过来。 “先生,需要人手么?”华林挎着背兜,一脸的汗水。 “想做小工?”志民放下可乐,点上黄果树香烟。 “是啊。” “傍山的?” “不是。” “家不在傍山没地方住呀。” “不要紧的,干完活可以回家的。如果活太忙的话,反正天也热了,随便什么地方躺躺就行,保证不会耽误先生的事。” “家在哪里?” “高坡。” …… 就因为听到“高坡”两个字,志民留用了华林。 说实话,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志民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 可在当时,他并没有把这样的希望放在华林身上。在他心目中,这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还不是能担大梁的时候。但仅仅几天后,志西便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半个来月,这个不期而遇的年轻人,凡是叫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拖拖拉拉让人放心不下的。没叫他做的事,只要看见了的,他准会不声不响的收拾得恰到好处。工地上进了多少沙石砖块,来了多少钢筋水泥,华林准能清清楚楚的记下;就连那些不用认真记下的事,华林也没有一件不清楚。每到夜晚,他不时还会提醒一些就连志民自己也没想到过的事。 有一次,他建议要留下几株山茶和栗树,志民有些不解。 华林笑笑说: “那里是房子占不到的地方,留下来说不准将来也会成为一景呢。要不,只修一栋光溜溜的房有啥好看的。” 来自高坡的这个年轻人能有这样的灵性,不能不让志民有些惊讶和另眼相看。没过几天,他便把华林领到包工头面前,说: “我不在的话,有事就问他。” 那天傍晚,点收完两车水泥,太阳早已下山。志民并没有让华林做完事后就返回高坡去。更没有象华林说的那样,让他就那样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去躺躺。他知道,傍山到高坡毕还竟有二十几华里。 看看塑料布已经盖好,该压的石子也已压牢后,华林揩着汗水正要离去,志民叫住他。 志民领着华林来的自己的房间,指着另一张空床说: “不要每天都回高坡了,以后就住这里吧。” 他感到自己这样做似乎有些唐突,可凭着对高坡人的那份情感还是这样做了。 志民的话当然出乎华林的意料,他惊诧的看着志民,右手不断搔着蓬乱的头发,立在屋中傻傻的笑着。 志民见也笑笑:“傻愣着干哪样,走,先洗个澡去。” 悠闲山庄没有澡堂,洗澡要去后山下的青溪。 走出悠闲山庄,志民将毛巾和香皂交给华林,指指屋后的小路说;“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这一天,对华林来说简直就是个节日。 在后山的溪边,他三下五除二的脱掉衣服后便猛的一头扎进碧波荡漾的青溪中,直到志民已立在溪边的岩石上时,他才笑嘻嘻的靠了岸。 “给,换上吧。”志民递过一个小袋,笑道。 华林愣住了,袋里是一条毛蓝色的牛仔裤和两件一红一蓝的新T恤。 “发哪样愣,快穿上。”志民看着愣头愣脑的华林,显得也很开心。 华林在换上新衣的那一瞬间,顺势抹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睛。随后,他一面就着溪水洗着换下的衣物,一面百思不得其解的思量着眼前这个一面之交的老板。 从见到这个年轻人的那一刻起,“高坡”这两个字便引动了志民久远的回忆。浑身朝气的华林仿佛又一次让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华林挺拔的鼻梁、微微上翘的眼角和机灵的神态总是让他想起了什么。 说实话,华林的言谈举止和少有的灵性让他难以相信,这个动不动就满脸阳光的孩子竞会出自高坡那样的地方。 有一天,志民问华林:“上过学吗?” 华林忽闪着眼睛反问:“到哪上去?” “县里学校呀。” “这么远,总不能睡在露天坝里读书啊。” “那你怎会认得字?” “妈教的。” “妈妈是老师?” “不啊,与我一样,一辈子都是个薅秧种谷的农民。” “那……”志民十分不解。 …… 想到这里,志民感到,正是这个年轻人的到来多次引发了他必须去高坡看看的想法。 半个多月来,他几经决定,一定要顺着青溪捡拾一些丢失的梦。他想再次好好的看看魂牵梦绕的高坡。可是,开工前的锁事总是让他走不开,甩不了。 青春早已逝去,今天要以五十出头的年龄去漂流,这是不是有些荒唐和冒险?志民远远看着忙活着的华林,这样想。 他换上一支黄果树牌香烟,想着与华林的另一段对话。 昨天晚饭后,他与华林顺着青溪随意的溜达。华林走在旁边,不时从地上拣起石片向溪水投去,让水激起一连串的涟漪。照这里孩子的说法,这种玩法叫做“打飘石”。 换了衣服的华林已经不是志民喝着可乐、啃着面包时看到的模样。红色的T恤和靛蓝色的牛仔裤让这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活脱脱的变成了城里的孩子。 在志民眼里,华林投石的动作很象“掷铁饼者”,回目时漾在脸上的笑简直就象一缕缕灿烂的阳光…… 华林这孩子整天就一副笑脸,尽管没有多少文化,可依然象没事人一样不忧也不愁。 “妈妈没文化,怎么教你呀?”往回走的路上,志民说出了几天来一直想问的话。 “哪个说妈妈没文化,我只是说她没上过学。” “那她咋个认得字?” “我也奇怪哩。”华林捏着石子,腼腆的笑笑。“小时候我问过妈,妈总说,让你识字就识字,问那许多做哪样。”他将又一块片石狠劲掷向水面,似有几分凄然的说:“后来,人长大了,妈教不动了,我也不再问了。” “想上学不?”志民有所觉察。为不影响愉快的气氛,他想转换话题。 “咋个不想,只是没有机会了。长到这样的年龄,要紧的是养家活口了。家里只有老爸一个劳力,老妈身体又不好……” “你家就你们三个人?”志民接着问。 华林向志民看了看,突然忍住话题: “哦,不讲那些了。” 他将手里余下的石片丢到水里,沉思了一会儿才扬起头来,笑道:“妈妈讲过,一个人既怕没文化,也怕枉做一世人。” “枉做一世人?” “是啊,妈说,不识字等于就是睁眼瞎;但如果知书不识礼,那就是糟踏了圣贤,天地不容了。” …… 是啊,人生一世最关键的就是“如何做人”这四个字。可对于自己来说,这一世究竟做得如何呢?志民抽着香烟,一再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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