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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断青山》(6) 6 梦归 午后两点二十左右,志民租上“摩的”离开牯岭县城。转向西北,走上了通往傍山镇扬着尘埃的沙石路。 当爬上牛栏关,绕过那片枞树林后,他在一片没有任何遮拦的草地上停来下来,点上一支黄果树香烟后,远远地看着眼前这个略呈“S”形的坝子。 照理说,在黔西南的深山沟里,这样的坝子、这样的瓦舍、这样的溪流和山峦绝对没有什么十分奇特的地方,可志民却久久地凝视着。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现在对于他来说仿佛都是不可多得的胜景。 这里能够给他的,是一种远离喧嚣的古朴与宁静。 他在心里叹道:哦,终于见到你了…… 坝子右边,青溪环绕着的那片台地就是傍山镇。 那里葱茏依然,瓦舍依旧。不同的是,当年走过的牛车道已经变成了可以通车的砂石路面了。再有的就是,小镇东头还添了两幢样式别致的楼房,从那鹤立鸡群的阵势看,不用多说便能看出是接待游人的地方。 将近四点,志民方才丢掉烟蒂,顺着公路驶下长着许多枞木栗木的山坡。对他来说,眼前一闪而过的丛林和林隙间渐行渐近的傍山简直就是一个久远的梦。 如果说驶进镇口前傍山镇还有些恍若梦境的话,当踏上石板路面后,这依山而建和临水而筑的两溜瓦屋则将志西拉回了现实。 二十几年后,镇东头的几株洋槐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葱茏,倾斜着伸向青溪的枝头尽管依然嫩芽初上,可绿意间却伸出了许多的枯枝。 街面上仍是青石依旧。处处垃圾的街面上,好几个坑里积着泥水,蚊蝇正打着旋四处飞舞着。当年搭乘牛车的地方,现在已经添了几个铺面。好几部装扮得花花绿绿的牛车处,几个赶车的汉子正聚在铺面前的树荫下玩着扑克牌。 傍山看似变了,但认真的思量一下,仿佛又依然如故。 落住“悠闲山庄”后,傍晚时志西顺着石阶独自走近泛着粼粼波光的青溪。 那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山顶上抹着暖洋洋的红。 晚间常有的山风正从摇曳的树梢间一阵阵袭来。近在咫尺的青溪,稍远一点的田坝,更远些的伟岸山影、重重叠叠的树木,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宁静。空气中仿佛处处都弥漫着一种对逝去时光的留恋与叹息。 青溪绕过傍山后,在镇子西头有着大片枫林的地方向北折去。 过了那座石拱桥后,青青的石板路就随着这清清的溪水进入了牯岭的大山。 沿着青溪再走上二十几里,从有两棵老银杏的地方往左看去,半坡上的竹林深处便是志民当年落户的高坡村了。 在这条青石路上,志西已记不清究竟曾有多少次在走乏走累之后便走进了青溪。 多数的时候,他是就着清清的溪水抹一把脸或冲一下脚。有时候,他会扎进那些清澈见底的水潭,痛痛快快的游上一阵;有时候,他间或还坐在溪间的大青石上,或是百无聊奈的发着愣,或是傻傻地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枝的到影…… 志民已是五十出头的人,细想一下,这些都是十分久远的事了。 有时候,人会因为触景生情而想到好些十分久远的事情。 那时候,为了追逐一种虚幻的热闹而离去,现在,却又殷切的为着一份宁静而回归。这是否是一种奇怪的轮回,或者说就是自己的宿命。就像水变成了雾,雾变成了云,云悠游着瓢向了远方,可最终还是变成了泪一般的雨又回归了大地…… 这一刻,曾在牯岭生活过许多细节,突然间都从遥远的时空里渐渐的走了来,扎扎实实的充塞在了志民的心头。 深山里的小镇有它惯有的宁静,也有它奇特的喧闹。 在春的召唤下,草丛中已经蟀鸣声声,岸边刚刚翻犁过的水田也已蛙声阵阵。 镇子里不长的街面上,有人正长声吆吆的呼喊着什么,好象是在召唤还不归家的孩子…… 这是山间小镇独有的、混合着城乡气息的喧闹。 这种喧闹一但融入黑黝黝的山影之后,纤小的小镇在大山雄浑山影的压迫下,无端又滋生出了许多难以名状的冷清与枯寂。 对于这一点,镇里人是看惯了、过惯了。所以,不管是闹也好,静也好,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无奈。忙于生计的人们没有心思去领会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志民在领略了多年城市的喧闹后,现在又一次沉浸于这种氛围,感受当然是异样的。 有时候,在宁静中想得到一份宁静反而不容易。宁静会将一些愿想的或是不愿想的事情统统赶到眼前来,让人想静也静不了。 此时的志民正是处于这样一种状况。 看着久别的傍山,他好几次都想好好企划一下紧接着应该做的事,但很难做得到。 他只是依稀觉得,自己选定的就是桥头有着大片枫林的地方。 他之所以中意那里,一部分是素来喜欢秋枫的火红;另一个更大的因素,恐怕就是因为那蜿蜒而去的石板路了。 这青青的石板路连接着一个已经十分久远的梦。 为着这个梦,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