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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蓝光之后
１、梦中遭遇大地震
那是一个永远难以忘怀的日子，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二十七日，我们连从北京执行完专业表演任务，顺利地返回了天津。下午，洗了澡，给家里写了封信，报了平安，并就我在这次执行任务中，受到了连队的嘉奖的喜讯转告了父母。
那天下午，老天就开始哭泣，淅淅沥沥，雨不大却一直下个不停。晚上，由于长途行军很累，熄灯号吹响之后，就早早地上床进入了梦乡。凌晨四点左右，突然，一阵晃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原以为是我们班的尹义国起床太早，心想，这小子这么早就起来了啊？就是再积极也不能不睡觉啊。
可是，剧烈的晃动使我一下子就清醒了。那不是小尹，很可能是地震。于是，我从上床马上就翻了下来，连衣服都没顾得穿，就跑到了室外。我是第一个从宿舍跑出来的，不一会儿，全连所有官兵都跑了出来，大家互相呼叫着，黑灯瞎火，乱糟糟得成了一锅粥。
突然，团里的高音喇叭放起了紧急集合号，我预感发生了大事，光着膀子找到了班长，和他一起在黑暗中呼叫着我们班的其他战友。那时候作为一个新兵，真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连我们排的张副排长，一个六九年入伍的老同志，在往外跑时都慌不择路，不慎把手伸进了窗户里，被玻璃割的满手流血。
我们班的一个贵州籍战友，从室内跑出去后，立即跑到了厕所，全班集合后，他悄悄地拉了拉我的手问道，是不是原子弹啊？搞得我哭笑不得，就是原子弹打过来躲到厕所也没用啊。我心想，真死没出息，原子弹打过来死在外面也比死到厕所里好。
大约有半个小时，营里团里都打过电话，只知道是发生了地震，但情况不明，通知各单位做好执行任务的准备。我们连长是邢台地区的，有过应对地震的经验，他组织全连清点了人数，并集中在一起，简单地把应付地震的有关知识给官兵作了介绍，之后各班指派一名战士进宿舍取衣服，他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经连首长批准不能进入房间。
直到天亮，连队接到上级指示，正常开饭。饭后不久就又接到了命令，我们营作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进入灾区。二营由于一直在营房搞训练，作为抗震救灾的第一梯队，早饭后已经出发，到天津市的西营门执行救人任务。
上午，连队又一次接到命令，马上进入一级战备。一级战备在我的军旅生涯中，一共经历过两次，不幸的是都发生在这一年，地震其一，其二是毛主席逝世后，此为后话。军令如山倒啊，我们马上装车，打背包，全副武装登上了汽车。这时候，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我们不知道地震的强度有多大，但是我们清楚，刚从北京执行任务回来，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又进入了一级战备，仅此就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连队上下，谁都不说话，大家按照一级战备的标准，默默地做着该做的工作。中午，炊事班把做好的饭送到车上，气氛太紧张，谁也吃不下去，可有经验的老兵们一个劲地督促着我们那些新兵蛋子，要我们尽量多吃几口，他们说，一旦去执行任务，说不好啥时候才能吃上下一顿呢。
雨，不停地下着，既不响雷也不是很大，但就是下个不停。地上已经积满了雨水，寂静，真是静得可怕，除了不算大的雨声外，再没有其它的声。有经验的老同志，在车上抱着抢打起了瞌睡，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把气温降到了不仅仅是凉快的地步，紧张的气氛和偏凉的天气，使得我们这些新兵们哆嗦着发起了抖；我紧挨班长坐着，他用肘子捅了我一下，睁开本是眯瞪了好久的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出息”，接着又进入了梦乡。
说没出息真的是没出息，看着老兵们睡得十分香甜的样子，我们那些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人搂着一杆大枪，傻瓜似得等着熬着，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可大家心里都清楚，总是要发生什么。雨，还是不停地下着，“洒啦啦，洒啦啦”，把我们的心揪起来，一阵儿更比一阵儿地揪紧。
下午三点，我们终于接到命令，向灾区开进，全营几十台汽车，几乎同时吼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划开了雨幕，一辆接着一辆开出了营区。
２、开足马力奔灾区
我们以六十多迈的时速向灾区进发，也许有人会问，六十迈是不是慢了点啊？不慢，真的不慢。车队开进，而且都是那种老式解放车，六十迈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忙中出错，开出足有好几十公里，突然，营里面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原来三连连长发现，我们走错了路线，他开足马力，亲自驾车赶上了车队的首车，才避免了一次错误的行进。
掉转车头，后为先，先为后，我们进入了天津市区。可能是市里已经下了死命令，也可能是受灾后市民的自觉行动，平时要是在市里车队开进，那如同蚂蚁爬行一般，走一步看两步，步步难行。可是，那天我们的车辆畅通无阻，所有的汽车都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天还是阴沉着脸，小雨仍然不停地下着，坐在车上的我，不知道是东去还是西往，只是觉得在阴雨连绵的天气中，气氛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都紧张。地震不仅把我们带入了一个不可预知的天地里，而且也给老百姓带来了无限的恐慌，在沿途，所有群众都是一副惊恐不安的面孔，人们自动地站在大街上，每当我们车队经过，都表现出了太多的希望和热情，或鼓掌或招手，鱼水之情可见一斑。
一路上所到之处，都是地震带来的后遗迹象，一片片简易的塑料大棚，一个个有家不能归的百姓，就连路边正在施工的水泥管道，也都被人们用塑料布封住了两头，成了最好的防震防雨窝棚。
夜色很快就降临了，本以为在市里要执行任务，可车队一路不停直接穿越了市区，向市外驶去。所有的车都打开了大灯，光柱穿透了夜幕，象一把把刺向夜空的利剑，在寂静的夜色中搅起阵阵光华，我们一个排挤在一辆嘎斯车上，随着车的晃动而晃动，伴着车的颠簸而颠簸。
晚上七点多，车队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一路上的颠簸使得我们本来就没填饱的肚子，感到了一阵饥饿。临出发前，连队发给每人几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冷开水，新兵们都嚼了起来。我的班长睁开了眼看了看我，意思很明显，那就是看你当时不吃饭现在饿了吧？这时候我才看到了老兵的老练，他们那种遇事不慌，天塌下来也敢撑的老练，是我们望尘莫及的。
车队一个劲地向前，真不知道要开到哪儿，颠簸着、吼叫着、喇叭声声。不知道啥时候路上到处都是军车，我想，应该都是去参加救灾的，可我们的车队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优先通过，后来才知道，没有我们去架桥，所有去唐山救灾的部队都无法过河。
尽管是夜间摩托化行军，危险程度较大，要在平时早就下达了注意安全的通知，车速也不可能太快；可那天晚上，每一辆车都象疯了似得，那真是逢沟过沟，遇崖越崖，没有什么路障能挡住我们前进的步伐。
到晚上十二点左右，车队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排长班长都不清楚。一会儿，连队的通信员把我们排长喊了去，不一会儿，又通知所有的班长到连部的车前开会，我们谁也不允许下车，就是想解手的，也只能是在车的后面站在车上方便，气氛更为紧张。
当班长和排长回来后，简单地传达了上级的指示，我们才得知，原来在地震中，宁河县蓟运河大桥已经震垮，该桥是北京通往唐山的必由之路，上级指示我们，听从当地救灾指挥部的安排，架设浮桥以保障救灾部队的通过和救灾物资的运输。
天津市委书记解学恭同志的指示，部队原地休息，天亮后立即开始作业，必须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将桥架通。按照命令，我们下了车，这时才知道，车队就停在蓟运河的大堤旁边，由于车小，不可能在车上休息，我们就以班为单位，在大堤上露天宿营。
好在当时雨已经停了，大家七手八脚地从车上拿下背包，在堤上好歹找块高地，每人一把工兵锹，铲了铲草，铺开被子倒头便睡。那是我在部队的第一次野外宿营，望着天上的星星，怎么都睡不着，不一会儿，蚊子就扑了过来，左摔右打，可任你天大的本事，那野蛮的蚊子都毫无怜悯之心，围着头转来转去，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偷偷地看了看我的班长，只见他用被子把头紧紧地裹了起来，可能早就进入梦乡了吧。学着班长的样子，我把身子绻成个团儿，用被子把所有能暴露的地方都隐蔽起来，也实在是太累了，不知道啥时候，我也进入了梦乡。
３、拼死激战蓟运河
二十九日凌晨，当我们还在梦中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哨声，把大家惊醒。部队里有句俗话，那就是老兵怕哨，新兵怕号。说的是新兵不懂得号谱，军号一响起就不知如何是好，而老兵则不一样，什么样的号他们都熟烂于心，因此能够自如应对；对于哨子，那就没有了标准，而且值班的首长只要吹起来都是非常急促，每每这时老兵就明白，一定是急事，而新兵就不知好歹了。
听到哨音后，我的班长和那些老兵们，呼地一下就从被窝里钻出来，有条不紊地穿起了衣服，那真的是又快又稳当，班长招呼我们，快，快，快！除了这个快字再没了别的。我一看就是有任务，也随着老兵们以最快的速度穿起了衣服，接着打起了背包。
这时我才发现，天还处于蒙蒙亮，东方刚刚泛起了一色鱼肚白，河堤下的蓟运河，在微明的天色中，展现在我们面前，河面之阔，足足比子牙河宽了一倍，由于刚下过了雨，岸边十分泥泞，河堤上野草丛生，除了部队官兵们紧张的气氛外，四周一片寂静，偶尔隔河相望，芦台镇（宁河县政府所在地）更是没有一点生机，隐隐约约能看到房倒屋塌的惨景。
连队集中后，连长立即下达了架设浮桥的命令，指导员作了简短的动员，各排便开始了作业。就在部队沿河岸展开之后，排长、班长才发现，在河的岸边，竟然没有一处可供泛舟（把舟卸下车）的地方，全连上下一下子就没了辙。
我们连长曹礼国不愧为全团的标兵，他马上召集班排长，沿着河岸实地考察，当大家确定没有泛舟的条件后，连长把他们带到了上游不远处的一个引河支渠旁，在与蓟运河相连的地方，老百姓用水泥筑了一个涵洞，他当机立断，改自然泛舟为吊车泛舟，不一会儿，三连（汽车连）的吊车急匆匆开过来，立即开始作业。
为保证架桥的速度，在架好码头后，连长把我们两个码头排也调过来，参加门桥的连接作业。尽管我们在训练中没有连接门桥的科目，但好多老兵都是一专多能，在他们的带领下，连接完一个后就有了经验，速度也随之快起来。
就是那样连长还觉得速度太慢，眼看着救灾的部队被河阻断，大家都心急如焚，我们连长更是急得满头是汗，经过一番思考和我们营长的反复讨论，他们把兵力进行了重新部署，即码头排负责把吊入水中的舟，顺着引渠撑到河中，其他两个排负责连接。这样一来，形成了作业流水线，弥补了我们对门桥业务不熟的不足，速度马上就快了有一倍。
到后来，连队干脆把炊事班也调过来，投入架桥作业，在蓟运河上，展开了一场与时间赛跑，与灾害争夺生命财产的殊死搏斗。
太阳不知道啥时候，不声不响地爬到了当空，七月天，又是雨后的阳婆，不一会儿就把我们身体的水份晒出来，接着又毫不留情地吸了去，汗水顺着脖子一个劲地淌着，在前胸和后背稍作停留，就变成了白花花的盐渍。火浑身就象着了火一样，口干舌燥，肚子也不争气了，咕咕直叫，这时候才想起头天在车上吃饭的情景，悔不该不听班长的话。
上午十一点，浮桥架起了，大家都松了口气，总算是按时完成了任务。这时连队让部队在桥面上原地休息，大家纷纷把早已喝空了的水壶拿出来，吊到河中打起了河水，可是谁也没想到，好几具死尸就漂浮在我们的桥下，没办法，也顾不了那么多，打上来就往嘴里灌，直急得连队卫生员哇哇大叫，谁都知道是不卫生，谁见了那几具死尸都打心眼里恶心，可大多数官兵还是经不住那清凉河水的诱惑，就连我们连长也从战士的手里把水壶要过来，时不时地灌上两口。
桥刚架起，车还没通，芦台镇里的老百姓就跑到了桥面上，如同惊弓之鸟，没命地向对岸跑，不一会儿，就有好多人们抬着用席子裹着的尸体，从桥上过到对岸上，有的还是一大一小，找块地掩埋，场面惨不忍睹。
炊事班在河堤上做好了饭，本以为我们可以补上肚子的亏欠，可灾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过来就吃，看着狼吞虎咽的灾民，大家勒了勒裤带，再饿也没一个人去和老百姓争。炊事班一直做了一个下午的饭，灾民来了一拨又一拨，而我们却整整一天没进一粒米。
桥通了后，又一个问题使得大部队无法前进，原来，河的岸滩太长，泥泞阻挡了车队。没其它的办法，只有人工去填，营长亲自到了现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车草袋，他带头扛起了装满土的袋。那个时候，大家体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我们二话没说，喊着口号，又嗷嗷地叫着扛起了土袋。
要说不累那是假的，从河堤上扛起袋子，每每到了岸滩的泥泞中，扔那一下，就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而扔了后接着又是一溜小跑，接着再扛。近二百米的岸滩，我们连一百五十二名官兵，用了两个小时，奇迹般地垫了起来。
看着大部队一辆辆汽车，通过我们亲手架起的浮桥，飞一样地奔向唐山，大家才真正感到了轻松，可那不争气的肚子一再反抗，体力的透支，就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不管什么泥不泥土不土，坐着还是躺着，合上眼迷糊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４、安营扎寨运河边
当天晚上，我们又在大堤上凑乎了一夜，第二天就开始安营扎寨。为了补充战士们的体力，炊事班很早就起了床，开始“埋锅造饭”，倒不是怕老百姓吃，而是官兵们就那几块压缩饼干真的是再也撑不下去了。不过，连队在我们开饭之后，马上让炊事班接着做，我们也不能看着百姓们饿肚子。
上级有关部门和当地取得了联系，让我们到宁河县物资局的仓库里，拉搭建临时棚子的材料。除了对浮桥的必要维护人员，和在桥两头站岗的外，其余的都去建窝棚，因为上游的蓟运河大桥，在地震中震断，整个救灾物资必须经过我们的浮桥，三天两日是撤不出去的，所以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汽车连开来了运输车，我们乘车过了浮桥，到了芦台镇。镇里一片狼籍，百分之八十的房屋被震垮，其余的即使是还矗立在那里，也大多是伤痕累累，成了危房。街道上，到处是瓦砾废墟，到处是从地下拱出的蘑菇状的泥浆堆，两三寸宽的裂缝，长短不一，深浅不知，向人们展示着地震的淫威。
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七月里火一样的太阳把大地揽入自己的怀抱，热辣辣地横扫着所有的一切，使得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墟开始变质。尽管在居民区里，有许多地方或部队的医务、防疫人员在喷洒药物，但还是时不时传来了腐烂的味道，一种令人作呕的异味扑面而来，直冲中枢神经，紧接着反映到五脏六腑，随之而来的就是肚子里的蠢蠢欲动。
灾民们有的还在哭天喊地，大多数都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房子，透过满脸的尘土，流露着满脸的无奈，满脸的愁云。我们的车子一次次被拦下，老百姓可能是惊吓和悲伤，对军人有一种依赖，不管是有事没事，下意识地要拦我们的车。没办法，安慰几句，我们知道，镇里有其它部队在执行救人任务，只能是解释。
每拉一车都要费很大功夫，尤其是老百姓的拦车，既不能不停，还不能不去执行拉物质的任务，和连首长汇报后，连队指示各排，任何人不准对群众耍脾气，尽量做好安慰和解释工作，哪怕是建不起窝棚，再露天宿营一个晚上，也要给灾民们一点温暖。
由于材料供应跟不上，建棚子的速度非常慢，连队中午也没休息，直到下午七点多，才把所有的棚子搭起。帆布，芦席，竹杆都是燃火材料，没有床，每人垒一个比较高的土台子，盖上木板就算是安顿下了。为了确保窝棚安全，连队马上提出了要求，绝对不允许在室内吸烟。
浮桥的维护和值勤是非常繁重的，每班需要六人之多，一个晚上，几乎每人要轮上一次。记得第一次夜间值勤是凌晨三点，班长带班，两边桥头各一人，桥下有两人划着橡皮艇，负责把松动了的螺栓拧紧，桥面上一人负责巡逻。班长安排我巡逻，走在亲手架起的浮桥上，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想起了在家焦急的父母，想到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写信，报个平安才能使父母放心。
夜，把人们带进了一个寂静的梦乡，蓟运河上的碧蓝也被隐藏在夜幕中，就连白天里芦台镇那不堪入目的惨景，也被夜色抹得一干二净。天空繁星点点，河面微风徐徐，蛙声阵阵悠扬，只有桥面上灯火通明，时不时就有汽车载着救灾物资从桥上通过，车前的光柱把夜幕划破，隆隆的轰鸣声和偶尔一声气笛响起，我心想，要不是那恼人的地震，这里本应该是一片祥和，一片平静。
５、以苦为乐渡难关
由于灾区保障不畅，使得本来就艰苦的军营生活更加艰苦。一百多人的吃喝拉撒，成了连队工作的难点，后勤保障任务十分繁重。
运河里的水本来就不是很干净，加上那几个死人漂来漂去，架起桥的第二天，喝了生水的官兵们，就出现了一批拉肚子的，我们连长带头，各排都有个七八个。一夜间的功夫，那个临时厕所，就成了连里的最热“部门”。
连队大量的非战斗减员，不仅急坏了连首长，也急得卫生员团团转，连里本来没什么好药，就连痢特灵都吃光了，集体生活遇到这种肠道传染疾病，那是非常要命的，如果得不到及时控制，就会影响维护浮桥任务的完成。
卫生员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一招，用红糖和生姜一起上锅炒，什么时候炒得糖和姜浑然一体，象农村里用黑豆晒好的酱后，拿来给大家吃。也不管拉不拉肚子，人人必须吃上半碗，据说那酱不仅能治痢疾，而且有很好的预防作用。
老兵们过去吃过，知道味道不怎么样，不拉肚子的就尽量少舀一点，而我们这些新兵就得到了优惠待遇，本以为有糖，会很好吃的，可是，进了口中才知道并不是那回事，真的很难咽。大家在卫生员的监督下，都皱着眉头一点不剩地吃下去，卫生员走后，老兵们专门问我们，好吃吗？接着就是一阵大笑。不过可是真管用，没几天就把拉肚子的队伍给消灭了。
连队伙食不太好，偶尔吃一次“肉包子”，大伙都恨不得把肚撑开个口子。说是肉包子，其实包子里很难见到肉，馅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菜，说玄了比二十四开金还要纯一些。一天晚上，炊事班又做好了包子，开饭时，饭堂里谁也不说话，大家都闷着头吃着。
连队的包子不比饭店，个大得很，一个足有半斤，那时候我算不上能吃的，可还要有七个包子进帐。大家正吃着，不知道啥时候我们的二班长，和三排的九班副两个老乡打起了赌，比赛吃包子。原来吃多少都不算数，现拿现数，谁吃得少算谁输。
我们在一旁起着哄，帮他们取包子，并一个两个地为他们数着。开始的时候，那速度都快得惊人，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这些成语都赶不上他们吃得香下得快。到第七个的时候，九班副才开始慢下来的，可我们二班长还是一如既往，吃完第九个，九班副就败下阵来，不管我们怎么起哄，他死也不吃了哦，扶着肚子说，认啦认啦。
可二班长一声不吭，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我们班长喊他，才停了下来，他一口气竟然吞掉十四个，大家嗷地一声欢呼，接着鼓起了掌。这时候二班长才掉过头，对九班副说，乖乖，（我们班长，二班长，九班副都是安徽人，“乖乖”是他们的口头语）还来吗？
灾区的生活是艰苦的，但为了取得抗震救灾的全面胜利，官兵们以苦为荣，以苦为乐，一种革命的乐观主义充满了连队。任生活条件再苦，大家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确保浮桥畅通无阻，把全国人民和灾区连在一起。看着源源不断的救灾物资从我们的桥上通过，所有的苦都化作一缕淡淡的轻烟。
６、祸不单行灾难多
为了使我们连得到必要的整休，九月初，由一连接替我连担任浮桥维护任务，连队顺利归建。回到了久别了的营房，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那时候仍然余震不断，部队都集中住在操场上，住在制式的帆布帐篷里。有了床睡，原来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说是整休，其实也就是休息了两天，洗洗衣服，写写家信。已经好久没给家写信了，那时候对于“家书抵万金”之说，理解得非常透彻。当兵的第一年，某种程度上写家信和盼家信，是我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在发生地震这样的灾难后，尽管我没能及时给家里报平安，可面临灾区百姓遭受天蹋地陷的灾难，只有默默地忍受，好久没时间也没条件写信告诉家里，害得父母一直为我担心。
接着就是南北两个营房到处蹿，这个老乡那里坐上一会儿，那个老乡连里待上半天，有说不完的话。那时候到老乡单位聊天，也是件欣慰的事情，大家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汇集着家乡的“新闻”，畅谈着家乡的发展变化，沉浸在对故乡的思念中。
第三天，我们就开始到青光农场的苹果园里打草。由于农场里职工少，工作量大，平时忙不过来，而苹果园又不能随便让人进去，所以那里的草几乎每年都交给了我们，一是帮助农场清理杂草，再就是连队也能把草卖掉，多少补贴一下伙食。
果园里的草非常茂盛，割起来进度慢，但收获却大。边割边晒，每天连队能有十好几汽车的半干草“进帐”。最高兴的要算司务长了，卖了草的钱首先解决了他“巧妇无米”的难题。在果园里，不怎么通风，闷热得很，打上一天草，尤其到了中午，又渴又饿，可眼看着成熟的苹果，谁也不动一个，说得过点，大家连那个心思都不去动，违犯群众纪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天早上，连队刚集合，连长在队列前用十分低沉的声调宣布，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仅一句话，他就呜咽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全连官兵的悲痛的哭声。人常说祸不单行，而那一年，我们承受得苦难太多太多了，周总理、朱老总先后去世，唐山大地震损失惨重，而毛主席的逝世更让我们感觉是天塌了一般。
随后，我们就进入了一级战备，刚刚放松了一点的神经马上又紧张起来。所有的战备物质都装车，人不离枪，车不离位，照样是每天三顿饭由炊事班送来送去；所不同的是，那时我们新兵已经比地震时老练得多，该吃就吃，闷着头就睡，我们清楚，万一真的有了战争，没有很好的体质，倒霉的还是自己。整天待在车上，一直到九月十八日，主席的追悼会开后，才解除了一级战备。
九月九日，那更是个永远难以忘怀的日子，戎马一生，英雄一生的伟人毛泽东永远离我们而去。九月十八日，我们中午早早就来到了天津市海河广场，那里人山人海，各行各业，各界代表把广场占得满满当当，人们呜咽着，悲痛充斥着整个广场。
下午三时，随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转播，随着阵阵哀乐的响起，随着各种气笛的哀鸣，把悲哀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一时间哭声震天，呼嚎动地，追悼会结束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们伟大的领袖真的永远离开了我们。
十月初，我们连作为要在芦台镇过冬的部队，再一次重返灾区，一个更为艰难的考验在等待着我们。
７、冬天过去就是春
在营区待了一个月，我们连就又一次奉命进驻芦台，继续执行维护浮桥的任务。在那里，部队经受了政治上和艰苦环境的双重考验，我们亲身经历了一个政治上的春天，和自然界的冬天。
十月六日，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当天，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我正好写了封家信，把这一消息在信中告诉了父母，为此，还被我在村中当民办教师的哥哥，在回信中批评了一顿，他十分严厉地和我讲，以后凡是小道消息，一概不能传。
可家信还没收到，上级就传达了“四人帮”被粉碎的文件，消息传来，那真是举国欢腾。我们参加了宁河县组织的欢庆活动，敲锣打鼓，呼口号，搞游行，贴标语，热闹着呢。人们都奔走相告，互相祝贺，李光羲一曲《祝酒歌》唱响了大江南北，那真是一个胜利的十月。
我们部队，人人表决心，官兵们一致表示，要从思想上，政治上同党中央保持一致，是啊，关键时刻，必须有一个清醒的政治头脑。接着，连队的政治教育就有了新的内容，那时候还受文革某些形式的影响，批判会，黑板报，排练文艺节目等等，尽管我们远离营房，但每一个学习批判专题都没有拉下，如火如荼。
在批判“四人帮”的同时，我们还是把主要精力用在对浮桥的维护，为灾区群众开展生产自救上。那个冬天，可是个冰天雪地的严冬啊，好在入冬前，连队把原来的芦席棚子拆掉，从河的对岸搬迁到芦台镇边，而且还捡了些废砖头，买了油毡，自己动手盖起来一排简易营房。
十一月下旬，我们经历了一次震后最大的考验。由于浮桥器材在水中时间太久，必须换上另一套器材，而后拉回营房进行保养。蓟运河的流量不是很大，入冬不久就结了冰，我们每天必须把冰砸开，使的浮桥不被冻冰封住，一天二十四小时要不停地砸，每班岗下来，战士们穿的大衣都被溅起的水花先是湿过，而后再一层层冻成冰，下岗后，大衣都要变成“铠甲”，直溜溜的，我们就是用这样非常原始的方法保证浮桥的正常运行。
换器材，还必须保证车辆的正常通行，那时候灾区所需的各种物资，主要还是经过我们的浮桥，停运就是一个大的事故。没办法，连首长决定，先从浮桥的上游河面上砸出一条水道，架起新桥，而后在没车辆或车辆少的时候，再整体下移，以新换旧。
砸冰是在一大早就开始的，天还没亮，就在冰面上先用炸药爆破，预先和老百姓发了通知，为了安全全体官兵都出去放哨，随着轰轰的炮声，运河上厚厚的冰面被撕开了一个个口子，接着，我们就开始从两岸对砸，连队所有的家伙都派上了用场，尽管滴水成冰，官兵们还是干得热火朝天，一个上午就完成了任务。
下午就开始了新桥的架设，要是在夏天，说实在的也不是很费劲，可在数九寒天，不久我们的手都冻成了鸡爪子，和那些钢家伙打交道，真的是十分艰难，一百多名官兵，没有一个手上不开口子的。在浮桥合拢的时候，一向温顺的蓟运河，由于舟的阻力增大，水流突然急了起来，要不及时合拢，尽快固定，很有可能冲击旧桥，从而形成更大的阻力和急流，那样的直接后果就是报废桥梁器材。
在万分危机的关键时刻，我们的连长第一个跳到水中，接着，在桥面上执行附属任务的战士们，都跳到水里，冒着严寒，甚至是生命危险，用身躯顶着两头的门桥，经过十几分钟的紧张作业，浮桥终于合拢，大家一鼓作气，分离旧桥码头，而后连接新桥，在冰面上抛锚，在把旧桥拆开，装车完毕已经是晚上九点。
炊事班早已经准备好了姜汤，连队破例，在晚饭时分给每班一瓶“芦台春”，全体官兵放肆地笑着，叫着，就连我们的连长也加入到碰杯的行列，两口酒下肚，他把大牙一咧（连长长着俩大牙，外号曹大牙），笑着说，弟兄们辛苦啦！哗......，大家放下筷子就是一阵掌声，这时候，苦和累早跑得无影无踪了，我们相信，冬天过后必将是一个明媚的春天。
８、灾区隆冬练三九
严冬是部队练兵的好季节，用当时部队里流行的一句话说，那就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由于灾区的冬天没什么硬性的救灾任务，按照上级指示，我们在维护好浮桥的同时，把主要精力用于共同科目的训练。
所谓共同科目，就是全军无论是什么性质的部队，不管是什么兵种，都必须训练的科目。其主要内容有三大条令的学习、队列训练、实弹射击、地雷、爆破、实弹投掷、军事体育等等。特点就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动真家伙来真格的。
训练总是艰苦的，而在灾区训练就更苦。没有操场，就没了避风的地方，没有靶场，就得到远离人烟的荒野。作为新兵，在新兵连训练时间短，基本功不扎实，就只有吃更多的苦，才不至于落在后面。
最难忘的是那几项动真家伙的训练和考核，投手榴弹，是我的弱项，及格也要在三十米，那时候咱身小力薄，不怕笑话，本人连骨头带肉也就是九十多斤。为了赶队，就早也练晚也练，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练投弹上。
芦台镇有个运输公司，地震中被夷为平地，废墟在夏天就已经清理干净，若大个场院就成了我和同排一个老乡的投弹场，十几颗教练弹一字排开，我们一个个从东扔到西，再跑过去从西扔到东。由于练得很苦，没几天俩人的胳膊都肿了起来，本来开始还能扔个三十七八米，可到后来一天天往短缩，到后来一出手只有二十来米，那个急呀，连饭都吃不下去。好在后来又一点点地回来，到考核的时候，总算没给班排拉后腿，以三十六米的成绩达到了良好。
宁河县当时是一个农业县，到了冬天，四处原野茫茫，隔几里甚至十几里、几十里才有一个村庄，射击预习就在蓟运河的边上一片荒地里，每人一支枪，趴在冰冷的土地上，按照班长和老兵教给的要领，对着百米外的胸环靶，瞄准了击发，半天就那么一个动作，空枪放着也没劲，可不放又怕成绩跟不上，又冷又烦。本来我们的棉手套右手食指没棉花，完全可以戴手套练的，可是班长不带，老兵也不带，我们就更不能带。
西北风每天都刮个不停，卷起田野里的荒草，刮过尘土和泥沙，一阵紧似一阵，使得那点半死不活的阳光成为可以忽略不计的热量。尽管人人都穿着大衣，可在地里爬上半小时后，就准能浑身凉透，再过一会儿，手脚就开始麻木，好在连队把队列训练和射击预习穿插着着进行，我们爬在地上，就盼着排长那声“起立”的口令，走队列累是累，可和爬在地上被往死里冻相比，总是要好得多。
我们班是机枪班，我是正射手，没想到吧？当过兵的人都知道，班用轻机枪的第一练习最难打，好多人都剃光头。我们班长对我生活上照顾得很好，可训练起来狠着呢，为了让我能有个好成绩，往往是别人去走队列，他把我留在原地继续练射击，好在那时候上进心强，练就练吧，心想，不把别人冻死咱就能活。
到后来干脆别人走队列的时候，我看班长一眼就知道他让不让我起来。还好，功夫没白下，在正式考核的时候，我打出了优秀成绩，在全连四个机枪射手中列第一。
爆破是冬训中最没把握，也最危险的一个科目，别看平时大家在一起练的时候，都是一声令下，把炸药包上的拉火管都能拉着，而到了现地实爆的时候，真还需要一点胆量。考核时，采取先班长、老兵，后新兵的方法，看着老同志们一个个非常轻松地把炸药包摆在地上，而后听指挥员一声令下，拉着了，爆炸了，完成得非常利索。
轮到我们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考核不是一个个地来，而是每十人一组同时进行，尤其看到动作快的拉着火后，炸药包上的导火索嗞嗞地冒着青烟，胆子小一点的根本不管拉不拉着，撅着腚就跑，考核就那一下子，完了就完了。
到我上的时候，心里真的象揣着个兔子一般，突突突直跳，那可是真家伙啊，跑慢了炸在哪儿都不会有好结果。害怕是害怕，我认定了不见炸药包冒烟不离开，绑好炸药包，插上点火管，听命令跑到地中间，放在地上专心等着口令。一声“拉火”，我稳了稳情绪，并住呼吸使劲一拉，扭头就跑，什么冒不冒烟呀，早忘得一干二净。
到了隐蔽地，听着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声，连头都不敢抬，爆炸声停下后，我悄悄地问班长，炸了没？班长用他的右手笑着给了我一个脖拐子，尽管啥也没说，可看着他那灿烂的笑脸我一切都明白了。
９、绚丽多彩藏杀气
在芦台镇维护浮桥的日子里，我们经常经受着大小余震的考验，开始的时候还真的有点紧张，而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害怕和恐惧被余震磨得不复存在，地震预报、余震袭击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当地的百姓们总是心有余悸，每当有大的余震预报，他们就寝食不安，一些老百姓夜半三更站在我们的浮桥旁，有的甚至整夜守在桥旁，他们宁可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都不愿意回屋里暖和。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有解放军在心中就有了底，“七•二八”给他们心灵造成的阴影，是刻骨铭心的。
十一月初，团里召开共青团代表大会，我被连队团支部选为代表出席。连队生产班正在收储大白菜，他们人手不够，我们几个代表就被连队提前送回营房，主要是帮生产人员把大白菜储进菜窖。
回营房，对于长期在外执行任务的官兵们，都是一种奢侈，在制式的床上睡上几天，星期天洗上一个澡，看看其它连队的老乡，要是运气好点，遇到老乡家里来人，还能吃到他们带来的家乡特产，和前来探亲的父老乡亲们拉拉家乡的事，那真是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储藏大白菜的活儿并不累，生产班的同志在我们回来之前，早已经从地里把白菜收了回来，我们只是帮着他们把菜从宿舍前拉到菜窖，没几天就干完了。接着就是参加团代会，第一次参加那么隆重的会议，心中充满自豪，尤其是会议期间，团里组织了几次活动，我们当代表的被安排在最前排，看节目、看电影，所有的战士们都投以羡慕的目光。
两天的会议，眨眼间就过去了，照过像，被团首长接见后我们回到连队的留守处。返回灾区不是想回就回的，必须等连队的生活车到营房拉给养，才能搭着回去。就在等车的那几天，我亲身经历了一次较大的余震，亲眼看到了那美丽而可怕的地光。
那是在一个晚上，我们几个人在连队的一个大宿舍里没事，正天南海北地闲聊，大约到了九点左右，突然，一阵闷雷似的声响由远及近向我们逼来，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大家马上意识到，一场较大的地震降临了。
有了前次大地震的经验，通过教育大家也懂得了好多地震的知识，而且还没休息，所以很秩序地跳窗户跑到了院子。
只见在天空的东南方，一片非常艳丽的光彩，夺人眼目，胜过朝霞。“霞光”中紫气缭绕，绚丽多彩，染红了半个天空，展现着七彩多姿；那光环套着光环，云彩连着云彩，色彩斑斓的天空十分迷人；那是一种夺魂摄魄的魅力，我们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被那夺目的光彩感染着，甚至忘记了刚刚发生的强烈地震。
地光仅持续了有一两分钟，便随着地震余波的消失而悄然失去了光彩。大地恢复了平静，天空还原了本色，当一切回归自然后，我们几个仍然议论着那动人又怕人的一幕。那地光分明是带着十足的杀气而来，分明是杀气腾腾，却展现得是那么地光彩照人，表现得是那么地十分诱人；那一刹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恶魔总是披上一件多彩的外衣，而掩饰是一切万恶腐朽事物的本性。
10、余震之中过大年
时间过得好快，眨眼间就到了春节。在部队里第一次过年，说不上是个啥滋味，说是欢天喜地吧，到也有是那么回事；说是满怀心思吧，照样说得过去。
过春节，部队放三天假，而那三天的假期，只是一个概念而已。对浮桥的维护不可能因过节停下，军地互相走访慰问拜年，连队的团拜，加上站岗放哨，很大一部分时间被集体活动占了去，但不管咋说，总算是在过年。
那时候连队很穷，全连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在营区有俱乐部，每天熄灯前可以看看；而到了灾区，连住人都非常紧张，哪有多余的房子专门看电视。夏天还好说，官兵可以露天观看；冬天寒冷的气候，平时部队就很少看了，只是在星期天和节假日把电视搬到院子，大家冒着严寒，穿着大衣聚在一起，享受着精神上的欢乐。
部队里的年味尽管不比农村浓，可在节日的前几天，官兵们也照样沉浸在欢乐和祥的气氛中。我在连队里算作文艺骨干，一个冬天利用业余时间，在县文化馆的老师们的指导下，和战友们排练了几个小节目，用来和地方搞联欢，给战士们演出，到也乐在其中。
春节那天，一大早我们就起来，放鞭炮，包饺子，节日的气氛骤然浓烈。连长，指导员向全连官兵集体拜年，感谢大家一年来对连队建设的支持，祝贺大家在一年中取得的成绩，“吉祥如意啦，恭喜发财”呀，对不起，一句都没有；有的只是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土地爷”在过年时并没有消停，正当我们包饺子的时候，老爷子象喝醉了酒似得，摇摇晃晃送给了我们一个地震礼物，大多数官兵叫着跑到了院子里。估计那次余震强度至少也在六级左右，当地震停后，我们再回到屋里时，包好的，没包的饺子及其馅上，都洒上了星星点点的尘土，使得本来欢乐的情绪，一下就低落了。
大家吹的吹，用筷子扒拉的扒拉，七手八脚把剩余的饺子包好，下到盆里，（各班自己包，自己用盆煮）煮好吃过后，开始消磨时间。老兵们甩起了“五十Ｋ”，大部分新兵到其他排找老乡聊天。而我不知道咋回事，父母弟弟的身影却在面前晃来晃去，看了会儿打扑克，就一个人躺到了床上。
我想家了。父亲身体不好，每到冬天严重的肺气肿折腾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母亲原来说好，等那年秋后到部队来看我，可在营区的时候，训练紧张，执行任务多，几次去信听说我忙，老人家就放弃了。后来主席逝世，部队一级战备不允许家属来队，再后来我们就返回了灾区，没家属房，连队反复和大家讲，没特殊情况，家属尽可能不要来队探望。
那次回营房开团代会，有好多老乡的家长来队，听着，看着人家享受天伦之乐，心里老是痒痒的。春节的到来，在欢乐的同时，想家的思绪油然而生。
那时候部队凡是休息，都吃两顿饭，一般早上九点开饭，直到下午四点才吃第二顿，就是平时我们也只有饿着等，春节那天，上完了岗就百无聊赖，加上对亲人的思念，肚子里早就造起了反，这时候，想家的情绪就更为强烈。那金黄色的油糕，母亲熬得香喷喷的鸡肉，土豆丝拌豆芽，家里的一切一切像过电影一样，一幕接着一幕不停地闪现着。直到我们整队进了饭堂，开始吃第二顿饭，才渐渐平息了想家的念头。
第二顿饭非常丰盛，那真是宁穷一年不穷一顿啊，冷菜热菜足有二十个，大鱼大肉，可以铆足了劲吃。那时的连队穷，小伙子们又能吃能喝，加上训练工作强度大，平时少油寡水的伙食，使得人人肚子里都空空如也，所以过节会餐就成了连队的一件大事。有本事的司务长，通过各种渠道，购买来紧俏紧缺的食品，餐桌上有鱼有虾，那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每班照例是一瓶白酒，啤酒可以随便喝，一时间，大家你敬我，我敬你，整个饭堂就要爆裂似得，战友们说着笑话，老乡之间碰着杯，连首长一个班一个班地敬着酒，节日的欢乐再一次塞满了每一个人的心田。富有活力的年轻人，用那特有的勃勃生机，把我们在部队第一个春节的快乐情绪推向了高潮。
11、送别我的老班长
春节过后不久，我被连队提升为文书，其全称为军械员兼文书。记得在新兵下连后，由于我曾当过民办教师，又是正二八经的高中毕业生，连队就曾选过我，要我到连部帮助工作，可那时候我们排长不愿意让我走，要我留在一排，当时我真有点想不通，总觉得排长为了排里有个能写能画的，而耽误了我的前程。
后来每每想起，觉得排长是对的，作为一个新兵，要想在部队干出一番事业，就必须扎扎实实地打好基础，不吃新兵苦，不迈好第一步，就没有整齐有力的“齐步走”，就别想在部队长期混，是排长为我把握了迈好部队的第一步，扎扎实实打基础的关，其实苦与甜本是一对双胞胎。
我的班长姓徐，安徽寿县李山公社李山街道人，七三年入伍，是一个有文化，有思想，作风好，军事强的好班长。在我调到连部工作时，他和我作了一次长谈，首先告诉我，在首长身边工作是一把双刃剑，干好了领导倍加赏识，就有很多提拔的机会；干砸了，就一落千丈领导再不会重用，只有卷铺盖复员。之后帮我分析了连部几个领导的特点，那几大员（卫生员，理发员，通信员，司号员，给养员等八大员）的个性，并提出了好多要求。
在近一年的相处中，班长给予了我太多的帮助，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那真的是无微不至。是他手把手地教我各种军事动作，是他教我怎样写好读书笔记，是他教我怎样处理好和同志们的关系，是他冬天为我们新兵盖被子，夏日为我们晾开水。
记得冬训的时候，手榴弹的实投时，由于平时我投弹成绩不太好，他担心我出问题，就在前几天给我做思想工作，帮我从心理上放松，在考核那天，他一直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小心谨慎地站在我的身后，并默默地为我鼓劲，我想，要是真的出现个万一，我的班长准会第一个冲上去，用他的身躯为我挡弹片。
就要离开三班了，尽管还在一个连队，尽管到连部工作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我的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总觉得失去了一些什么。是的，到连部工作，文书是直属班的班长，我再也享受不到了班长关怀，就如同一个孩子长大成家，从而脱离父母的怀抱一样，今后一切错误和挫折都必须自己承担，一切困难和问题都必须自己解决。
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工作开始了，作为文书，我每月的月初，都要负责制定连队的教育训练计划，当其他人还不知老兵啥时候退伍时，我早已经知道了，我担心我已经超期服役的班长，会被列到退伍的名单之中，心里默默地为他祝福。
不久，就开始了老兵退伍教育，接着就是连队定人员，再后就是由我起草报告，待上级批准后马上离队。令我难过的是，我的班长真的被列入了退伍人员之一，可最初连首长明确告诉我，不准向任何人泄露消息。那几天是我最难捱的日子，在班长的眼神里，我分明看出他希望我和他透露点什么，可我不能违背上级的命令，而班长也从不难为我，就是到最后也没问过我半句有关老兵退伍的话。
待上级批准后，连队马上宣布了退伍人员，并决定从那时起，凡准备退伍的同志，就不再参加部队一切工作，可我的班长，包括其他的老同志，没有一个停下手中的工作，连队维护浮桥任务重，他们都表示，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分别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当他们摘下领章和帽徽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退伍老兵眼里都含着热泪，大家分明不愿意离开火热的军营，不愿意离开朝夕相处的战友，那真的是一次不是生离死别，而如同生离死别一样的离别。当时我每月只有六元的津贴，没钱给班长买纪念品，见班长那张床单已经满是窟窿，破旧不堪，我默默地把自己的单子换下，交给了班长，我知道，那个已经铺了一年的床单几乎一钱不值，但那是我的一片心意，是一个新兵对班长的真诚敬意。
当卡车徐徐驶上浮桥，当留下来的官兵在连长的口令声中，一同举起右手为老兵们敬礼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了，军营男子汉们呜呜的哭声，看着远去的卡车，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别了，我的班长；祝你幸福，我的班长。
12、归建班师杨柳青
春天伴着明媚的阳光，随着小草的发芽返青，款款向我们走来。蓟运河上的冰冻，早在春风的抚摸下，失去了冬天的威严，象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悄悄地溜之大吉，河面泛起了碧绿的微波，两岸铺就了柔软的绿毯，我们绿色的浮桥，再一次融化于天地之间，与大自然汇成了一个绿色的整体。
地震后的灾区群众，尽管仍还沉浸在失去亲人和家园的痛苦之中，而春的脚步分明把他们也带进了一个祥和、温暖的气氛之中，灾民们把悲伤逐步埋到了心底，在当地党组织和政府的组织下，开始了艰难的生产自救。他们的脸上泛出了红光，在灿烂的春天里绽放出坚毅的喜气，春天来了！
春节过后，上级派有关部门开始了架设钢梁桥的工程，利用蓟运河大桥原有的桥墩，以及两头没震垮的引桥，没用多久就架设完毕。从钢梁桥架起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意识到救灾使命的即将完成，与灾区人民别离的日子即将到来。
上级是在四月初命令我们撤离的，做了几天准备工作，和县里面领导，有关部门告别，并再三和他们相告，不能告诉老百姓，不能打扰灾民，我们以军事行动保密为由，希望地方领导配合。连首长清楚，在灾区大半年中，连队和灾民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若是大张旗鼓地撤离，芦台镇的父老兄弟一定会彻夜不眠等着为我们送行，扰民之举万万不可为之。
此招果然灵验，头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其它东西，撤离那天，我们早上四点多就起了床，大家以军队良好的作风，严明的纪律，悄无声息，快速装车。没有什么仪式，没有敲锣打鼓，当我们把浮桥撤下并装好了车，一切就绪后，只是县领导赶来，和连首长久久地握着手，把我们送上了路。我们在地震的当天晚上，踏着夜色静悄悄地来，在完成任务后，又伴着黎明静悄悄地去。
下午，车队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军，回到了阔别半年的营区。津西北方名镇杨柳青用特有的春色拥抱着我们，车队所经之处，绿色相伴春光艳丽。
那熟悉的青光农场，各种果树纷纷扬花，桃红柳绿分外妖娆，各种花朵微笑着欢迎我们；马路边挺拔的白杨新枝初发，车过风起涌起层层绿浪，鼓起哗啦啦热烈的掌声；子牙河蜿蜒东西，柔软如纱，显然是一条迎宾的哈达。哦，我们与大地同生存，与人民共命运，爱国爱民天地为证。
最使我们激动的是，团部组织了十分热烈的欢迎仪式，所有的首长带领营区的官兵夹道迎接，锣鼓喧天，欢声笑语，彩旗飘飘，人声鼎沸。我们顺利归建，圆满完成了救灾任务。不久，团召开了庆功大会，我们营荣立集体一等功，并受到了党中央的表彰，我们营长光荣地参加了全国表彰大会。我们连连长、卫生员等十几名同志立了功，本人虽然没有立功，但那次刻骨铭心的救灾，在我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军旅生涯中，写下了浓重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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