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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悉西簌簌的声音。别回头。我告诫自己,那只是错觉。人受过强刺激后容易产生这些幻听幻视的错觉,很正常。 突然老傻大叫一声,扔下披在身上的白色东西,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坡上跑去。 他披着的是一床被子,翻过来显出另一面的大红被面,绣着牡丹,那味道是从被上飘来的。 我也跟着老傻大叫一声,跟着他开始奔跑,配合默契如一个正在拍MTV的二人摇滚组合。 我到底年轻,几步就冲到老傻前面去了,跑过他身边时,老傻竟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被我一把甩开了。脑际瞬间闪过一丝奇怪:咦?不傻么!如扑面而来的风,如划破手臂的荆棘,只一闪而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速度,刘翔般的速度,呼吸,鲸鱼般的肺活量,嗳,我都没有,快喘不上气了,胸口憋得快炸开了。 身后一声闷哼,老傻摔倒了。随后传来他急促的喊声:“拉我!拉我!” 拉还是不拉?这是个问题。我第一反应是不管他,跑回家钻到床底下,可脑子里一根细小的神经抽筋似的一颤:见死不救?不是我的为人。 其实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对待任何事的出发点只是:只求给自己一个能安心的交代。这是最低限度的好,甚至比不上坦诚的恶,因为它参杂着虚伪,因为它在回忆中总会膨胀,演变为无私的付出和无限的委屈:我当年如何对你,你如今如何对我。 其实我怕的只是剩我一个。在此时此地,老傻虽然傻,可他是人,是人!我刹住脚步转过身来,老傻正趴在斜坡最陡的顶端,嘴里含糊地喊着,两只手向上爬着,可整个人却在向下滑去。 一个黑影正在他的身后,把他向下拖去。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如隔着一层深茶色玻璃,看不清那个黑影,老傻还在挣扎着,嘶喊着往上爬,我呆呆看着,那黑影朝老傻俯下身去。 啊呀!一声惨呼,随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忽地飞过来,砸在我的胸口,砸得我坐倒在地。我条件反射般抱住了那东西,虽然潜意识里在喊:扔开扔开!那一定是老傻的头! 我低头一看,是老傻的一只脚。断口处似乎在冒着热气,也许是断了的筋在抽,一个指头还挠了挠我的手心。 我扔下那只断脚,翻身跃起没命地跑开,跑!跑! 跑。造物给了我两条腿并告诉我:你可以去试试奥运会百米记录;给了我双臂并告诉我:你可以去试试怀拥美女;造物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所以我们不满足于仅仅充当一个生物机裓手去衔接食物链,我们开始玩社会这个庞大的性游戏了:征服与倚赖。一个器官的需要造就一个新行业,一个发明引发一种新生活,一个基因突变衍生一个新种类,看似杂乱却都因循因果。造物说:玩吧,再见。他走了,让我们以死收场,简单而粗暴。 如果我死了,身体在焚尸炉内扭曲燃烧,而意识会不会就在火葬场的烟筒口趴着,四面张望着说:啊,天真蓝。会不会就站在攒着唾沫数钱的花圈店老板面前,无声地提醒着:小心假钞。会不会就站在你的背后,朝着电脑前聚精会神的你,缓缓地伸出双手。 那么不要回头,不要看身后那张变形的脸。在这将人导入迷失的时刻,千万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我边跑边想,不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本能,恐惧的本能。跑。绊倒了迅速如皮球般弹起,丝毫也觉不到痛。跑,没有方向,那儿平就往那儿跑,因为我早就迷路了。 灯光!转过一段高崖,眼前猛地闪出一点灯光。面前是一条路。路,除了帮我们磨鞋底外,除了让我们放平目光外,路已不只是地上的线地图上的线,而是心里的线,如系着风筝的线。 在虚软的土上跑了半天,猛一踏上硬路面,差点崴了脚。我踉跄着继续向前跑,一边跑一边找到平衡,如一只突然学会直着跑的螃蟹,无比狼狈。唉,如果我是举着奥运火炬在跑,我会跑得象一匹白马,并且微微笑着说:对不起,现在没时间签名。如果我是抱着炸药包在跑,我也会微笑着说:对不起,引信太短,请不要加广告。如果我是抱着鲜花在跑,我也会微笑着说:宝贝,如果我同时带一盒避孕套来,你是会骂我轻薄呢还是会夸我细心? 灯光近了,硬土路汇入一条水泥路,浓郁的松柏间现出一道紧闭的铁门,门边的值班室亮着灯。这是厂里的精镗车间,五十年代建厂时因为国防需要,重要的车间都分散隐蔽在沟谷之间。慌乱中竟跑到另一条沟里来了,我的心一直挤在嗓子眼里,此刻一下子落了下来,砸的胃生疼。如果刚才我朝某个医生一张嘴,肯定能把他吓个跟头:这是谁家的扁桃腺? 因为生产线重新整合,主要设备都被迁出,这个车间几年前就已停产,但一直留人值班。我差一点没刹住撞到门上,手一扶那铁门咣当一声。“谁呀?”值班室里有人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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