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半年后,北方。 古道,西风,一人正踽踽而行。北风肆虐,视苍生如无物,天空犹如玉琼揉碎,纷纷扬扬的飘洒了一地。 孙易扬微一抬头,远处白雪迷茫,冷风灌顶,前不见行人,后不见来者,天地皆静,唯雪独尊……良久,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又开始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 孙易扬之爱雪,犹如胡铁花之爱酒,他曾认为,人生在世,倘无一爱好,便是白活了一场。少年时每到雪天他便喜欢一人在雪中独行,成年后这一爱好更是有增无减。每当风轻雪白,月上梢头,他总喜欢邀三五挚友痛饮一场。能被他邀请的都是当今武林名宿,如岳啸风,武鸣凤,薛轻烟等,哪一个在江湖上都是如雷贯耳。 有人说过,一个男人可以不赌,但一个男人如果连酒都不会喝,那他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男人,所以孙易扬会喝酒,而且酒量还很大。 对于少年时的这一情愫,他一直都弄不明白,直到某一天在宿醉初醒后,他才大悟:酒和大雪有着共同的关联,二者都可以使他暂时从现实中逃逸出去,得到一种超然的解脱。纷飞的大雪掩盖了多少人世间的罪恶,又看见了多少人世间的罪恶。 十一月十五,带着你的剑,酉时我在天义酒楼等你 孙易扬即日 放下纸条,高翼使劲眨了眨眼,努力的回想了一番这几日的梦境,确实搜寻到了一两个不祥的噩梦,不禁打了个寒噤! “孙易扬,是否就是前年剑挑鬼七的那个孙易扬?“ “不错,那是孙易扬初入江湖的第一战” “孙易扬莫非就是对那位薛妍姑娘一往情深的惜花公子?” “没错,不过那已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孙易扬不就是……” 一直沉默的高翼忽然大声问道:“你们知道他最擅长什么武器?”众门下皆面面相觑,许久,最小的弟子柳春呐呐道:“肯定……肯定是剑”高翼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而想到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都不知道,这些小辈如何晓得,一挥手道:“你们退下吧” 这几年,高翼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影响力是越来越小了,想当年,意气风发的高翼曾一日连挑三寨,单枪力诛夏氏三雄,在武林中一时传为佳话。群英会上,煮酒论英雄,家家扶得醉人归,可高翼在连饮三坛竹叶青后仍能策马狂奔,箭无虚发,连中几个红心,还有八年前泰山那一役…… “唉”高翼轻叹了口气,将纸条随手一掷,纸片便像利箭一样插入木桌中。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不知为什么,这两年来,他越来越厌倦了厮杀的生活,越来越向往过两天田园生活,甚至还差人买下了城南一所依山傍水的房子,准备在此颐养天年。他也明白,如今的江湖风云际会,群雄竞起,早已不是他们这群老头子的天下了!所以门下有弟子偷偷易门而投时,他也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看见。可每当风轻月白之夜,在饱饮几杯后,抚着他心爱的须印剑,总不免要慷慨万千。 当一个人开始自言自语的时候,他已经老了!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这句话,禁不住哑然失笑,我老了吗?他问镜子,镜中一个银发老人也这样问他,镜子是公正的。古人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高翼则认为以铜为镜,可以自省其身!从十一岁那年起,他每日都要照半个时辰的镜子,几十年中从未断过,即使是他新婚之日也是一样。 “再过几日,该是大雪时节了,不知陆庄的那些佃户今年会送些什么野味来?” 高翼背着手,悠然的看着门外扫雪的小童。一旁侍立的管家陪笑道:“别的爷你还稀罕吗?张老实的二女儿……” “住口……”不知为什么,高翼今日特别反感这个话题,特别是在此大战前夕,他不允许有任何事来分心。拍错马屁的管家尴尬的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将收未收,十分狼狈。良久,高翼道:“你下去吧,吩咐厨房炒两个家乡菜,把我那坛二十年的汾酒拿来”管家如释重负,慌忙走了。 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转,又起风了。 十一月十五,酉时。 天义楼前,一人长身而立,笔直的腰杆,只穿着一件蓝色大氅,鼻梁犹如刀刻一般俊挺,从下午到黄昏石像般站在那里,任凭风裹着雪花飘洒在身上。灌进脖子……旁边行人纷纷侧目而过,走的远了方敢指指点点说两句。 “嘟……”从长街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号角声。 孙易扬并未回头,别人的事,他一向是不感兴趣的。 号声刚落,长街对面走出两个青衣小童,不细心看的话,还以为是一对双胞胎。一色的青衣,一样的冲天小辫。其中一个瞪着孙易扬问:“你就是孙易扬?“孙易扬微一点头。 “你就是那个下书高翼的孙易扬?“ 孙易扬笑道:“难道有几个孙易扬不成?“ 那个青衣童子咬了咬嘴唇说:“好,你跟我走吧,有人等你多时了” 白雪铺地,红梅怒放。一桌二凳三个酒杯,几样菜蔬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此情此景,令自来附庸风雅的孙易扬不醉也醉了。 听见脚步声,亭边一银发老头扭转身道:“孙易扬?“孙易扬道:“不错,你就是高翼?“高翼呵呵笑道:“果然是少年出英雄啊,幸会,幸会” 稍顷又道:“雪径未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不可辜负这一片好天气啊,阁下远道而来,能饮一杯否?“孙易扬早已看见了那坛泥封的酒,况且对酒赏雪正是他的一大嗜好,如此一说。正是求之不得,便毫不客气的坐下了。 酒过三杯,高翼笑眯眯的说:“阁下可曾发现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孙易扬未曾回答,其实他的神情已表明他早已发现。 高翼呵呵笑着,一仰头又灌进一杯。这才得意的说道:“阁下可曾发现多了一个空杯?“ 孙易扬这才微微笑道:“那又如何,难道大名鼎鼎的高翼竟然还会请帮手不成?” 高翼猛一收笑容道:“不错,老夫今日正是请了个帮手……”说完回头拍了两下手,从角门轻轻走出一个俊俏的小姑娘,紧衣紧裤,外罩一黑色棉斗篷,头上包块皂帕,脚下登双鹿皮靴,粉面含春,神采飞扬,就像是刚下沙场的花木兰。高翼笑吟吟的看着小姑娘走近,方回头向孙易扬介绍道:“这是小女,今年正十六岁,哎,顽皮的很啊,每天只喜欢和男孩子一样打打杀杀,她母亲去世的早,我这个做父亲的都管教不了”说完还轻轻的叹了口气。可谁都听出来他没有一点伤心的意思。回头对女儿道:“这是你孙大哥,还不快点行礼”黑衣女郎大喇喇的一抱拳道:“孙大哥,小妹聆风有礼了”孙易扬看着她学男人般作揖,忍不住笑出声来,高翼也尴尬的的笑了几声。 稍顷,高翼咳嗽两声,正色道:“许多年前,我在浙江遇到聆风她妈时,也和你这么年轻”孙易扬侧耳听着,静等他往下说,因为他知道高翼并不是想和他拉家常。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聆风也这么大了。我这一生纵横江湖几十年,老想着建功立业,彪炳春秋,直到生了聆风,看着自己的骨肉从一丁点儿到活蹦乱跳,想想自己从前那些事,都不值一提,能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我这一生也就值了”说着高翼的声音有点哽咽,眼睛也变红了。孙易扬虽然没有做父亲,但他理解高翼的心情。可高翼和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难道……? 果然,高翼话题一转:“我知道自己作孽太广,仇人甚多,我去之后唯一担心的就是小女,所以……所以想请孙大侠照料一下小女,将她送到青余庵老夫的师妹无尘那里,老夫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说着,这个叱诧风云的枭雄竟然扑通跪在孙易扬的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孙易扬,好像孙易扬不答应,他就不会起来。孙易扬自出道来明枪暗箭见的不少,今天的场面倒是第一次见,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错愕着。 许久,孙易扬朗声道:“好,我答应你”高翼露出一丝不易发觉的诡笑,口中却道:“聆儿听着,以后你就跟着孙大哥,自己要保重”高聆风开始还嘻嘻笑着,一双杏眼不住的打量着孙易扬,此刻看见气氛凝重,脸色收敛了,听见高翼这样一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高翼等她哭声稍小了,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孙易扬面前“孙公子,老夫家产已悉数折卖,这是二十万两银子,希望能抵消一点老夫以前的罪恶,从今往后,小女就托付给你了”说完深深的看了高聆风一眼,厉声道:“聆儿,我等有重要事情商量,你可以退下了”高聆风还想说什么,但只张了张嘴,悄悄的出去了。 高翼目送着她离去,方转身对孙易扬道:“孙公子,你的来意我知道,二十多年了,是该了结了”说完微笑着看着孙易扬道“请”,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海的尽头是岸,话的尽头是剑! 一盏茶的功夫后,孙易扬走出了角门,那个等待他的小姑娘仍在那里静静的等着,既没有哭泣也没有询问,甚至没有问他父亲怎么样了。宅中家人都已一哄而散,让人有种树倒猢狲散的凄凉之感。孙易扬没有问什么,他知道对于一个刚刚丧失亲人的人,什么都不问才是最好的安慰。 远处,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