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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
瑶瑶的电话在那次面试之后不久就打给了我，让我过去先看看。
这家试刊阶段的报社在一处居民楼里办公，什么标志都没有，仿佛是搞地下工作。房子并不大，社长和主编各自占了一间屋子之外，就剩下洗手间和并不宽敞的客厅，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两台网速超级慢的电脑，一切的硬件条件让我不禁联系到中共成立之初在嘉兴南湖开会的那条破船。
社长是个四十多岁浓眉大眼的胖子，瑶瑶将我引荐给他时，他正忙着打电话，好一会儿才忙完，只说了一句话作为回应：“既然是瑶瑶的同学肯定错不了，先跟着瑶瑶到处跑跑采访，报酬咱们再议，好了就这样吧，明天开始早九点正式到这儿上班。”
这就是效率。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诚然在之后的一个礼拜里我充其量就扮演个跟班的角色。
阿城说学校侧门又新开了一家小吃铺，现正在试运营阶段，菜码很到也不贵，晚上去尝尝吧。阿城说话时小强正躺在上铺睡午觉，突然一骨碌爬起来：“还晚上干嘛，现在去正好吃个午饭，走吧。”
那小吃铺是一家条件相当简陋的旅店，只有五六张小桌子，里面几个单间配置电视和床，大概是刚开业的缘故，小吃铺里一个吃饭的都没有，只有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在屋子里外拾掇着。
“凉拌牛肉才五块钱，赶快上两盘来。”小强迫不及待。
“小强，你不错啊，这段日子在我们寝室住着都养胖了。”阿城话中有话。
“跟着K哥、刚哥还有城哥天天有酒有肉给养着，呵呵。”小强讨好地笑“这段日子不手紧么，艾嘉去三亚给我整的，不过等下个月家里就给我汇款了，我请哥几个好好搓一顿。”
“不愧是系里的干部，口才就是好啊。”我不紧不慢道。四月份刚刚开始，这小子天天拿我们当愚人节过那？！
阿城又点了些菜，末了叫了一打啤酒，这气魄和去苏州做业务的四哥如出一辙，只是四哥这一去一个月杳无音信，后来才知道是总出差没有时间，当然更主要的是天天有四嫂陪伴，兄弟就先凉快一会儿吧。
叫了一打啤酒却只喝了两瓶半，小强脸色微红，嚷嚷着自己喝多了。喝多了？只是不断地往嘴里添菜。
阿城一边说着“小强你完犊子，一瓶啤酒都喝不了，学生会还混个屁？！一边招呼老板埋单。
小强并不理睬，只是埋头吃着，脸蛋上粘着几颗饭粒却浑然不知。
回寝室的路上阿城问我刚才老板娘说多少钱？
我说你埋单怎么来问我要多少钱？
阿城从兜里掏出钱反复数着：“我给他五十，她找我七十五。”
“哎呀，多找你钱了呗，晚饭也是城哥请了吧。”小强嚷嚷着。
“可能刚开业搞的酬宾，不过我觉得阿城你做人要厚道，最好回去问问。”我一本正经道。
“我靠，把城哥当傻逼我可不答应啊。”小强又插嘴道“不过那家牛肉确实拌得不错，啧啧。”他舔着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说到采访对于我们这种一知半解的二混子来说与逛街并无太大区别，哪人多往哪转找新闻线索呗。
和瑶瑶去采访的奥克斯六楼的珠宝行，这也正符合我们报纸的宗旨，就是做高端人群的消费指南。上一期的车为版面的主导，这一期换成珠宝首饰了。
当班经理是一个身材高佻皮肤白皙说话慢条斯理的女子，藏蓝色的工作服配以白衬衫更显出端庄稳重的气质。
瑶瑶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说明来意，那经理非常热情地把我们请到了贵宾接待室，还端上来据说是现磨咖啡豆煮的上好咖啡，我们都礼貌性地泯了一小口，真苦啊。
女经理在瑶瑶相当宽泛的问题引导下断断续续地介绍珠宝行的情况，坐在旁边的我倒显得多余，我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小纸片垫在腿上，拿起桌子上的圆珠笔准备记录，却不知道该记些什么从哪开始记。女经理的红口白牙在嘴角泛起的吐沫星子将我本来就木讷的大脑变成一片真空，她时而瞟向我表示也是在跟我说话，我也礼貌地点头。
女经理带我们在店里各处随意的参观了一圈，我的失落感却在心中一点点蔓延开来，跟在瑶瑶的身后，无意地瞥见了自己袖口有些脏了，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在灯光照耀下的玻璃门上映出自己蠢相，这是高端人群消费的场所，而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个大学却连一份差不多的工作都找不到又无法象民工一样可以靠自己的体力活命的废物，却象一个检阅者一样穿行其间，卑微渺小……
倒在床上，觉得脚后跟磨起的白色水泡有些异样的感觉，用手触摸时才发现已经破了，似乎还有些粘乎乎的脓水。老K在熄灯十分钟之后轻轻推开寝室门，倒在床上鼾声大作。
周四的时候，整天见不着影的记者们大都在不大的客厅里轮流摆弄着电脑，组稿排版插图，瑶瑶的那块娱乐版几次修改也没能通过社长的审核。胖子社长最后扔下一句半死不活的话：“都是从网上扒下来的我们这报纸办得还有什么价值？！再出去跑跑采访。还有半天抓紧时间吧。”
午饭之后瑶瑶说回报社再整理一下，让我自己出去跑跑，尽量吧。
皇朝海鲜，新开业的三星级酒店。
我在大堂里坐了半个小时已经准备离开时，那个所谓的值班经理才出现。这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大量了我半天，眼睛里写满了不屑：“你就是来采访的记者？”
我起身和他握手：“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刚，某某周报的记者。我们这个报纸现在是试刊，上门免费送阅，主要针对哈市高端人群作消费指南，这个高端人群就是所谓的“三高”，即高收入……”
“行了别说了，我客房部那面还有事情，你可以回去了。”他转身就走。
我愣在那里，将拳头攥紧。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食指毫不客气地在我的眼前比比画画：“刚毕业吧小子？我在没当经理跑了八年的业务，最开始时也象你这样一见客户就跟人家没完没了的说，换成你是老板也会很烦，别的我不说了，我们已经在《生活报》上花了几万块钱做过广告了，你们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报纸我们不需要。”
我攥紧的拳头逐渐松开，如果这也算是一次挫折教育的话。
周五的例会上，胖子社长说了很多话：“报纸送到印刷厂周一能印出来，你们自己也都知道什么样。当然各位每天采访也很辛苦，如果不是趁机上网睡大觉的话。我们的报纸试刊阶段不等于说我们可以不努力做好。当然各位还年轻，经验啊各个方面还有待于进一步提高。”我环视了周围，都是和我一样带着稚气的脸庞。社长喝了口水清清嗓子：“咱们首先要对报纸有一个正确的定位，面向高端人群解决问题，这只是现在的一种说法，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的报纸要做大做强，要反映更多我们身边普遍存在的问题。农民工教育问题医改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就业给社会的压力等等等等。我们都可以反映。比如说农民工问题，他们要赚钱要进城，政府官员怎么看？农民自身怎么想？城市里的居民又有什么意见？媒体怎么去正确引导？这样我们的思路就会开阔，就不会局限于有问题只会敲击两下键盘，生搬硬套……”
胖子社长的一番话让我有种留下来肝脑涂地也要把工作做好的冲动，只是这样沸腾的热血很快又平静下来。
“社长，我下周一就不过来了。”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将离开的意思传达给他。
“哦，那天我一看你来就没打算长干的意思是吧？就是来帮同学忙忙，呵呵。什么打算啊？”胖子社长的语气变得平缓。
“准备去西部支教。”我回答得很干脆，那几天寝室的走廊里到处贴着“到西部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海报。
“好想法，有志青年啊。”他从舒服的靠背椅子上站起来拍了
拍我的肩膀“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下过乡插过队，那段岁月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现在我们这辈人老喽，呵呵。以后有机会就过来溜达溜达。”胖子社长露出一丝微笑，而听瑶瑶说自她来这个报社从未见他笑过。
半年之后那个报社因为一些鲜为人知的问题被有关部门停刊，这是遥遥告诉我的，那时她也早不在那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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